作者：小颗栗子
他緩緩轉過頭，冷冷地看着那個不速之客。
“哈珀先生？這裏是倫敦，不是你們美國佬撒野的地方。”
默裏的聲音降了半個調，每個音節都帶着英國貴族特有的冷淡，透着毫不掩飾的厭惡。
哈珀？
聽到這個名字，米歇爾若有所思。
如果說默裏書局是英國出版界的無冕之王，那哈珀出版公司就是美國最牛的家族出版巨頭之一。
也是後世全球出版巨頭哈珀.柯林斯的前身.......
托爾金的《魔戒》、阿加莎.克里斯蒂、馬克.吐溫、C.S.劉易斯、哈珀.李、馬丁.路德?金等都在他家出版過圖書......
米歇爾學生時代用過的柯林斯詞典就是他家的.......
1850年創辦的《哈珀斯新月刊》，後來成了大名鼎鼎的《哈珀斯雜誌》，是美國最成功的文學雜誌之一。
很長時間裏，美國學校用的很多教科書，都是他們家出的。
美國雖然盜版橫行，但有遠見的美國出版商會親自來到倫敦，用高額預付金購買作家的“早期校樣”，以便在美國市場搶先合法出版.......
“默裏先生！”
哈珀絲毫不怵，一把扯了扯領帶讓自己喘得舒服一點。
“文學是沒有國界的！”
“文學或許沒有，但規矩有。”
“規矩？您說的是哪條規矩？”
哈珀兩步就走到了茶几前面，瞄了一眼那份合約，嗤笑了一聲。
“三年獨家？默裏先生，您這是在籤作家還是在籤賣身契？”
默裏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米歇爾發現，這位書商之王握住手杖的力度明顯加大了。
哈珀大步走到茶几前，一把就將默裏的合約掃到一邊。
“別聽他吹噓那些發黴的牛皮書！米歇爾先生，你們英國人這套陳詞濫調早就過時了！什麼上流社會，什麼永久收藏？那能賣出幾本書？”
他轉向米歇爾，眼神裏閃爍着精明。
“米歇爾先生，看看我們美利堅吧！你需要的是美國的舞臺！我們的國家正在飛速發展，識字率每天都在飆升！我們需要您的故事！”
“我不要什麼精裝三卷本，我要把它印成便宜的平裝本，送到紐約、波士頓、費城的每一個家庭！我會讓您的讀者以十萬、百萬計！”
在1837年的當下，英國的高端小說通常以“三卷本”的形式出版，定價高達31先令6便士......
普通人根本買不起，主要由貴族購買或由“循環圖書館”大批量採購。
這也是哈珀嘲諷默裏的所在......
“哈珀先生，”默裏站了起來。
“上一次我們打交道，是因爲你們未經授權，在紐約翻印了默裏書局出版的四十七本書。那筆賬，我還沒和你算。”
“那是舊黃曆了。”
哈珀擺了擺手，語氣裏半點愧疚都沒有。
“再說，美國又沒有國際版權法，我們又沒犯法。”
“你管那叫沒犯法？”
“這叫市場需求。”
兩個人針尖對麥芒，火藥味越來越濃。
米歇爾坐在一旁，端着那杯紅茶，默默地看着這場好戲。
說真的，他有種自己在看話劇的感覺。
兩人早有恩怨，哈珀出版集團在美國“借鑑”最多的，就是默裏書局出版的那些英國名著。
現在，戰火直接從大西洋對岸，燒到了倫敦的腹地。
“粗俗的美國人，腦子裏除了美元，什麼都沒有。”
約翰.默裏重新坐直了身體，滿臉嫌棄，似乎是覺得和哈珀共處一室，空氣都髒了......
“文學的價值，豈是能用銷量來衡量的？我們爲米歇爾先生提供的是不朽的聲譽，是皇室的認可，是歷史的地位。”
“而你，哈珀先生，你只想把他的才華印在廉價的紙張上，和那些三流的驚險小說混在一起賣。”
“聲譽？聲譽能當飯喫嗎？”
哈珀嗤之以鼻，他從自己的公文包裏掏出一本小冊子，拍在桌上。
“這是我們在美國出版的《弗蘭肯斯坦》平裝本，售價50美分，三個月賣了五萬冊！而你們默裏書局的精裝本呢？售價一個基尼，在倫敦的貴族圈子裏賣了幾年，恐怕連五千冊都沒有吧？”
“你這是盜竊！”默裏氣得臉色發白。
“不，我這是傳播！”哈珀針鋒相對。
“是你們這些守舊的英國人，把知識和故事鎖在高閣裏，當成少數人的玩物。而我們，是把它們帶給所有渴望閱讀的人！”
爭吵愈發激烈。
兩人的爭吵，不僅僅是因爲米歇爾，更是代表着兩種完全不同的出版觀念......
一個代表着舊歐洲的精英主義，一個代表着新大陸的平民主義。
兩人的爭吵聲，甚至連樓下的記者都能聽到一二。
樓下的記者已經完全驚呆了。
這兩人他們都認識，在出版行業簡直如雷貫耳。
他們從未想過，有一天，全世界最有權勢的兩位出版商，會爲了一個作家，吵得面紅耳赤。
而作爲這場風暴的中心，米歇爾，卻顯得異常平靜。
“兩位。”
米歇爾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激烈的爭吵停了下來。
歸根到底，他們來這裏還是爲了米歇爾。
默裏和哈珀同時轉向他，眼神裏都帶着期待，等待米歇爾的最後選擇。
米歇爾沒有去看桌上那份被掃到一邊的合約，也沒有理會哈珀那副急切的模樣。
他站起身，走到自己的書桌前，從抽屜裏拿出了一疊厚厚的、精心裝訂好的手稿。
他走回茶几旁。
“啪。”
手稿被他隨手扔在了茶几的正中央，發出沉悶的響聲。
那疊紙很厚，紙頁的邊緣還帶着些許不平整，顯然是剛剛完成不久。
甚至前面的幾頁還有酒漬和油污......
沒錯，正是米歇爾那天和夏洛特分別後，在廉價小酒館裏迸發的靈感。
手稿的封面上赫然寫着幾個大字。
《了不起的蓋茨比》
“我沒興趣籤什麼賣身契。”
米歇爾重新坐了下來，往椅背上一靠。
“書我已經寫完了，只有這一本。”
“你們誰有興趣，可以先看看，再決定你們的吵架有沒有意義。”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午餐喫什麼。
默裏和哈珀對視了一眼，眼神中都閃過一絲錯愕。
他們以爲這是一場關於未來的爭奪，卻沒想到，米歇爾直接拿出了一份現在的答卷。
米歇爾居然已經寫了新書出來！
默裏和哈珀同時伸出了手。
兩隻手在手稿上方停住，對峙了兩秒。
然後默裏先動了。
他以一種驚人的敏捷抽走了手稿的前半部分。
哈珀緊隨其後，把剩下的後半部分搶到了手裏。
兩人就像分食獵物的獅子一般，乾脆就在茶几的兩邊，開始翻閱起來......
? 第100章 偉大無需多言
了不起的蓋茨比？
那我倒是要看看有多了不起。
起初，默裏的嘴角還掛着貴族式的矜持與審視，他想看看，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到底有多少真材實料。
當他讀到開篇的第一句話的時候，就爲之精神一振。
“在我年紀更輕、見識更湑r，父親曾給我一個忠告，它至今仍在我腦海縈繞。”
“每當你要批評別人，他告訴我：‘要記住，世上不是每個人都有你這麼好的條件。’”
多麼雋永而富有哲理的話啊......
作爲一名老牌的紳士，默裏深知：不輕易評判別人，就是最大的修養.....
和拜倫那種帶着極其濃郁情感和意象的開篇不同......
米歇爾這篇作品，反倒是讓他想起了多年前，他翻看簡.奧斯丁作品的時候看到的開頭......
“凡是有錢的單身漢，必定需要娶位太太，這已經成了一條舉世公認的真理。”
一樣的言簡意賅，卻又讓人回味無窮......
就衝着這句開頭，默裏便判定，這絕對是一篇傑作。
說不定米歇爾這篇作品是下一個《傲慢與偏見》呢？
於是，他帶着鑑賞的態度，繼續讀了下去。
並漸漸沉浸在了眼前的故事裏。
哈珀則比較不幸，他拿到的是下半冊的手稿。
雖然不知道前面的故事，但米歇爾流暢中帶着幽默的敘述，還是把他帶進了故事當中。
其中不乏一些帶着雋永哲理的名句，讓他眼前一亮。
就是看不到前面讓他很是抓狂。
這該死的默裏，這麼大把年紀了，怎麼手速還這麼快......
和默裏的評判標準不同，哈珀更看重的是故事的商業潛力。
毫無疑問，這是一篇有着商業潛力的作品。
即便看不到前面的部分，哈珀依舊憑藉着自己的職業素養，做出了判斷。
客廳裏陷入了一種奇特的寂靜。
寂靜中，只剩下紙張被快速翻動的聲音。
默裏的隨從站在角落裏，看着自家老爺的反應，露出了稀奇的表情。
他跟了默裏二十年，從沒見過這位見多識廣的書商之王露出過這種神態。
那是什麼表情呢？
震驚？不完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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