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颗栗子
伴隨着那一聲驚呼,所有人的交談聲戛然而止。
整個沙龍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
那道洪亮的聲音穿透力極強,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
腥搜曂ィ灰娨粋身材高大肥碩、膚色黝黑的男人正大步流星地穿過人羣。
徑直朝着門口的米歇爾走來。
他沒有理會任何人,一雙燃燒着火焰般的眼睛,死死地鎖定了米歇爾。
沙龍里的賓客們臉上露出了既驚訝又習以爲常的表情。
在巴黎,敢在吉拉爾丹夫人的沙龍上如此無禮喧譁的,除了他,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
大仲馬。
當然,在浪漫派文人的眼中。
這是一種豪爽熱情、天才式的不拘小節。
事實上,大仲馬在沙龍上的表現確實堪稱是不拘小節。
或者說是極度自我。
要知道沙龍里講究輪流發言、得體傾聽。
而大仲馬完全不一樣,他幾乎全程主講,把所有人都當成了自己的聽小�
而且一開口必定講自己的寫作、成功經歷、和名人交往的事情,別人很難插話。
堪稱是某種意義上的“麥霸”。
另外,他略顯粗魯的舉止也和沙龍格格不入。
有一次雨果朗讀新作品,他甚至聽到激動處一把抱起雨果舉起來,當写蠛暗馈鞍涯闼蜕蠘s譽寶座”。
雨果:我真的謝謝你的寶座了......
顯然,在講究剋制的沙龍里,這被視爲失態、缺乏教養。
這也給大仲馬帶來了不少的非議。
尤其是這位大作家還很喜歡吹牛......
他自稱“文學之王”,最喜歡跟王公貴族攀關係、當徐乓�
小仲馬也受不了他這樣的性格,直言父親“極度愛虛榮”。
所以說,這聲驚呼是來源於大仲馬的話,那就一點也不奇怪了......
畢竟,他可幹過比這更加離譜的事情。
“魔鬼?”
米歇爾看着朝自己衝來的大仲馬,心裏倒是一點也不慌。
他甚至有心思觀察着大仲馬的外形,
這位大文豪,果真和傳說中一樣,是位“法國牢大”。
黑人血統果然生命力極強啊.......
可惜,俄國那位牢大。
俄羅斯詩歌永恆的太陽——普希金,已經在年初死於決鬥了。
不然米歇爾也挺想見見的。
他當然明白,在這些文學家口中。
“魔鬼”這個詞,往往是最高級別的讚美。
這並不是詛咒,而是對於自己才華的最高認可。
果然,大仲馬衝到米歇爾面前,卻並沒有做出任何攻擊性的舉動。
他一把抓住了米歇爾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他臉上的表情是極度的興奮與狂熱,甚至帶着幾分委屈。
“你就是那個米歇爾!那個英國來的魔鬼!”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你偷走了我的故事!《三個火槍手》!那本來應該是我的故事!”
這番“指控”讓周圍不明真相的賓客們一片譁然。
難道巴黎報業大戰的背後,還隱藏着抄襲的醜聞?
這可是個驚天大八卦!
那得仔細聽聽看。
米歇爾哭笑不得。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大仲馬說得一點都沒錯。
自己確實是“偷”了。
“還有那句‘人人爲我,我爲人人’!”
大仲馬捶着自己的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我每天晚上睡覺前都在想,到底是什麼樣的魔鬼,才能想出這麼一句話!它就像從我心裏挖出來的一樣!”
聽到這裏,周圍的賓客們才恍然大悟。
原來這不是興師問罪,而是棋逢對手的惺惺相惜。
吉拉爾丹夫人掩着嘴,發出一陣悅耳的輕笑。
那雙湛藍的眼睛中,流露出了別樣的神采。
她就知道,這兩個人的見面,一定會非常有趣。
自己邀請的這位年輕的英國作家,看來能夠給沙龍帶來些新鮮的東西.......
“大仲馬先生,我想我們之間可能有些誤會。”
米歇爾哭笑不得地開口,試圖讓自己從對方那鐵鉗般的手中掙脫出來。
“沒有誤會!”大仲馬則根本不聽解釋。
他拉着米歇爾的手臂,轉身就往沙龍的深處走,一邊走還一邊向所有人炫耀。
“各位!快來看!我抓住了這個從英國跑來的魔鬼!”
他的舉動粗魯又直接,卻帶着一種天真爛漫的孩子氣,讓人根本生不起氣來。
米歇爾就這樣半推半就地被他帶着,穿過了整個大廳。
他感覺自己不像是來參加沙龍的作家,倒像是一個被獵人捕獲的珍奇野獸。
大仲馬將他帶到了沙龍一角。
在這裏,幾位氣度不凡的男女正圍坐在一起。
他們形成了一個與周圍喧囂隔絕開來的小圈子。
米歇爾的視線掃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哪裏是小圈子,這簡直就是如今法國文壇的大半壁江山........
一個額頭寬闊、神情嚴肅的中年男人,正靠在壁爐邊。
他的氣場強大,不怒自威,正是浪漫主義的旗手,如今法國文壇的無冕之王,維克多.雨果。
另外一位穿着男士外套、抽着雪茄的女士,坐在扶手椅上。
她的眼神銳利,一頭短髮顯得格外幹練,正是特立獨行的喬治.桑。
還有一個身材微胖、衣着考究、正不動聲色地打量着他的男人,坐在稍微遠些的位置。
他的表情像一個精明的商人,隨時在計算着什麼,臉上還有一副淡淡的死感......
這無疑就是巴爾扎克。
這幾位,正是如今法蘭西文壇金字塔最頂端的人物。
“看!”大仲馬像獻寶一樣,將米歇爾推到了他們面前。
“我把這個英國魔鬼給你們帶來了!”
雨果、巴爾扎克和喬治.桑的視線,同時集中在了米歇爾身上。
或是審視,或是好奇,或是欣賞。
米歇爾知道,他終於登上了這張巴黎文壇最核心的牌桌。
他整理了一下被大仲馬弄亂的領結,對着幾位文壇巨擘,不卑不亢地微微躬身。
“各位先生,女士,下午好。”
他的聲音平靜而清晰,與大仲馬的咋咋唬唬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叫米歇爾。”
大廳裏的喧囂似乎被一道無形的牆隔絕在外。
這個小小的角落,自成了一個世界。
一個由思想、才華和野心構築的世界。
雨果首先打破了沉默。
他從壁爐邊站直了身體,高大的身影像一座山,帶着天生的壓迫感。
“米歇爾先生。”
他的聲音低沉而雄渾,像是教堂裏的管風琴。
“我讀過你的《約翰.克利斯朵夫》。那是一首英雄的讚歌,充滿了我們浪漫主義最需要的激情與力量。”
他並沒有提更火爆的《基督山伯爵》和《三個火槍手》,而是選擇了更爲嚴肅的《約翰.克利斯朵夫》。
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的體現。
“你是一位天生的浪漫派,一個能與我們並肩作戰的勇士。”
這番評價極高,幾乎是直接將米歇爾引爲知己。
但那居高臨下的語氣,也清晰地表明瞭他的領袖地位。
雖然你很不錯,但是我是最牛逼的。
米歇爾笑了笑,這位雨果先生果然和傳聞中一樣傲慢。
歷史上,雨果確實非常傲慢,並且毫不掩飾。
他自己甚至說:“傲慢就是我的力量”。
在巴黎的沙龍里,他常以“文學帝王”自居。
在沙龍朗讀自己的詩,聽幸鹆ⅲ吆簟按蠼烫谩⒔鹱炙敝愓F張口號,他才滿意。
《巴黎聖母院》爆紅後,他一度極度膨脹。
他每週甚至要腥伺闼腊屠杪}母院,在北塔看落日。
朗讀完必須鼓掌歡呼,不能冷場。
大仲馬、繆塞等都因受不了他的“規矩”而疏遠或決裂。
在米歇爾看來,雨果的傲慢不是單純的壞脾氣,而是極度的自信加上強烈的使命感。
他是真的相信自己是時代的代言人、自由與正義的旗手。
所以對平庸、妥協、媚俗極度不屑。
別人怎麼樣他不知道,反正雨果自己是真的相信。
“雨果先生過譽了。”米歇爾謙遜地回應。
“我只是在記錄一個偉大靈魂的掙扎與吶喊。”
“掙扎與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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