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傅忠一馬當先,斬馬刀橫掃,直接將兩名水匪連人帶兵器劈下水。他舔了舔濺在嘴角的血,大吼:“都別搶!這幫水耗子都是老子的軍功!”
常森緊隨其後。他一言不發,手中的“秋水”寶刀在夜色中劃出一道道幽藍的弧線,一刀封喉,這個曾經暈血的開國公府三少爺,跟著吳王短短幾天便生生克服了困擾自己十幾年的暈血症。
但衝得最猛的,不是傅忠,也不是常森,而是郭鎮。
郭鎮沒有穿重甲,只套了一件輕便的皮甲,手裡拎著一把百鍊繡春刀,眼神死死盯著水寨深處那座最大、最氣派的聚義廳。
他這人最精了,心中盤算著:殺十個小嘍囉,不如砍下匪首的一顆腦袋!
“擋我者死!”
郭鎮一腳踹翻一個阻擋的水匪,刀鋒順勢抹過對方的脖子,隨後抬手示意身後跟著的八個郭家親兵護在兩翼,手裡的繡春刀磕飛兩支射來的冷箭,專挑水匪少的地方突進,踩著滿地屍體和鮮血,筆直地朝著聚義廳摸去。
樓船甲板上,朱允熥看著戰局,目光落在郭鎮那瘋狂突進的背影上,有些疑惑道:“郭鎮今天吃錯藥了?”
李景隆收劍入鞘,看著郭鎮的方向,眉頭微皺:“這小子平時在京城比誰都慫,今天這架勢,是奔著玩命去的。殿下,要不要派緹騎去接應?許三可是個硬點子。”
“不用。”朱允熥攏了攏黑色大氅,“他既然想搏命,孤就給他這個機會。大明的武定侯府,不需要連個水匪都砍不下來的廢物。”
聚義廳的大門被一腳踹開。
許三提著九環大刀,赤著上身衝了出來。他那隻瞎掉的左眼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看著滿目瘡痍的水寨和潰不成軍的手下,許三目眥欲裂。
“官狗!老子活劈了你!”
許三鎖定了衝在最前面的郭鎮,雙手握緊九環大刀,帶著凌厲的風聲當頭劈下。
第70章 人人都說我不爭氣,今天我就硬氣一把!
刀風撲面,郭鎮沒有慌,更沒有轉身逃,但也知道如果硬接這一刀,自己的虎口絕對會崩裂。
思緒流轉間,他身形猛地一矮,就地一個翻滾,險險避開這泰山壓頂的一擊。
九環大刀劈在木地板上,木屑四濺。
郭鎮藉著翻滾的衝力,單手撐地,腰部發力,繡春刀自下而上,直撩許三的小腹。
許三反應極快,大刀橫轉,刀柄重重磕在郭鎮的刀背上。
“鐺!”
郭鎮只覺右臂發麻,手中的繡春刀幾欲脫手。
許三獰笑著逼上來,九環刀連斬三下,一刀掃腰,一刀劈肩,最後一刀直削郭鎮脖頸。
郭鎮咬住一口氣,貼著燒塌的木柱和翻倒的酒案繞走,不再和他拼力氣,只盯著膝彎、腳踝和襠下這些地方遞刀。
兩人在燃燒的聚義廳前纏鬥。
郭家的八名親兵被十幾個水匪殘部堵在臺階外,幾次想衝進來,都被亂刀和火勢逼了回去。
郭鎮的皮甲被劃開了幾道口子,鮮血滲出,順著腰腹往下淌。
許三也不好受,他的腿上、肋下、手臂,已經多了好幾道刀傷,鮮血淋漓,卻更加激發了他的兇性。
“死!”
許三忽然暴喝,賣了個破綻故意露出左肩,郭鎮眼神一沉,繡春刀順勢刺入。
刀鋒入肉的瞬間,許三左臂猛地夾下,竟用肩骨和臂膀硬生生壓住了刀。
於此同時,右手九環刀橫掃,直取郭鎮的脖頸。
以傷換命!這是亡命徒最慣用的打法。
郭鎮瞳孔微縮,棄刀後退已經來不及了。
他眼底閃過一抹狠色,退不了,那就不退!
郭鎮乾脆鬆開握刀的右手,身體猛地向前一撲,直接撞入許三的懷裡,左手從靴筒裡拔出一把從老爹那順來的嵌玉金柄匕首。
九環刀的刀鋒擦著郭鎮的左肩甲劈下,切開皮甲,深深嵌入肉裡。
鮮血瞬間噴湧。
同一時間,郭鎮的左手握著匕首,自下而上,狠狠捅進了許三的咽喉。
“噗嗤!”
利刃穿透皮肉,切斷氣管。
許三的動作僵住了,他那隻獨眼死死瞪著近在咫尺的郭鎮,嘴裡湧出大量的血沫,喉嚨裡發出“咯咯”的破風聲。
“你……”許三艱難地吐出一個字。
郭鎮面無表情,“去死吧。”
話音落下,他握著匕首的手腕猛地一擰,用力一拉,半個脖頸被切開。
許三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
郭鎮喘著粗氣,收好匕首,拔出許三肩上的繡春刀,一腳踩在許三的胸口,手起刀落。
一顆猙獰的人頭滾落在地。
郭鎮彎腰拎起人頭,高高舉起。鮮血順著他的手臂流下,滴落在燃燒的木板上。
“匪首已死!”
郭鎮聲音嘶啞,卻壓過了周圍的火聲和喊殺聲。
“降者不殺!”
聚義廳前,還在負隅頑抗的水匪們看到大當家的人頭,登時愣住,隨後兵器落地的聲音接連響起,成片的水匪跪倒在血水中。
戰鬥結束。
太湖水面漂浮著殘破的木板和屍體,太倉衛計程車兵們開始熟練地打掃戰場,搬咚亟蜒e藏匿的成箱金銀。
聚義廳前,郭鎮脫力地靠在一根燒焦的木柱上。他的左肩傷口極深,血流不止,臉色慘白,但手裡依然死死攥著那顆人頭。
腳步聲響起。
李景隆拿著一瓶上好的金瘡藥,走到郭鎮面前。他看了看地上的無頭屍體,又看了看郭鎮肩上的傷。
“下手挺黑。”李景隆拔開藥瓶的塞子,將藥粉倒在郭鎮的傷口上。
郭鎮悶哼一聲,咬緊牙關沒有喊痛。
李景隆動作麻利地幫他包紮,眉頭緊鎖:“老郭,你瘋了?那許三是個亡命徒,你堂堂武定侯長子,駙馬都尉,犯得著為了搶個頭功,拿自己的命去換他的命?”
郭鎮靠在木柱上,看著遠處正在被搬叩慕疸y箱子。
他突然扯了扯嘴角,慘然一笑。
“九江,你我皆受父輩蒙蔭。”郭鎮的聲音有些虛弱,但吐字極清晰,“你曹國公府烈火烹油,我郭家的情況,別人不清楚,你還不清楚嗎?”
李景隆包紮的手頓了一下。
武定侯郭英,手握五萬京營,看似位高權重,但這在洪武年間可不是什麼好事。
郭家這幾年如履薄冰,郭鎮在京城裝瘋賣傻,天天被永嘉公主追著打,為的就是自汙保命。
“這個世道,人中龍鳳尚且舉步維艱。”郭鎮抬起頭,看著夜空中漸漸散去的濃煙,“何況我等平庸之才。”
他艱難挪了挪身子,直視李景隆的眼睛,“此次南下,承蒙殿下看得起我,帶我出來。我沒什麼本事,腦子不如你活絡,武藝不如傅大錘剛猛。“
”人人都說我不爭氣,是公主裙下的軟蛋,今天我就是要硬氣一把給人看看......”
“這顆人頭,就是我郭鎮,給殿下的投名狀。”
李景隆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平日裡總是笑嘻嘻、捱了老婆打到處訴苦的男人,突然覺得有些陌生,又有些敬佩。這才是大明勳貴的底色,一旦褪去紈絝的偽裝,骨子裡全是嗜血的狼性。
“說得好。”
一個平靜的聲音從兩人身後傳來。
朱允熥披著大氅,踩著滿地血汙緩步走來。三寶寸步不離地跟在身後。
郭鎮掙扎著想要站起身行禮。
朱允熥伸手按住他的右肩,將他壓了回去。
“免了。”
朱允熥低頭,看了一眼他手中的人頭,又看了一眼他包紮好的左肩。
“孤帶你出來,不是讓你送死的。”朱允熥語氣平淡,“但你今天這股狠勁,孤很喜歡。武定侯府的門風,沒在你這一代斷了。”
郭鎮眼眶微紅,低下頭:“臣,謝殿下誇獎。”
“你郭家的處境,孤心裡有數。”朱允熥直起身,目光掃過正在清點財物的太倉衛士兵,“孤既然敢用你們,就保得住你們。只要你們手裡的刀一直替孤揮著,武定侯府,曹國公府,穎國公府……你們的榮華富貴,孤給你們兜底。”
這番話沒有慷慨激昂,卻實打實給郭鎮和李景隆吃了一顆定心丸。
“臣,願為殿下效死!”兩人齊聲應道。
朱允熥沒有再多說什麼,他轉身走向碼頭。
蔣瓛快步迎了上來,雙手遞上一本剛剛整理好的賬冊。
“殿下,水寨清點完畢。現銀二十二萬兩,金條三千兩。還有十幾箱沒來得及出手的絲綢和私鹽。”蔣瓛頓了頓,“另外,在許三的臥房裡,搜出了幾封蘇州吳家寫給他的密信。上面詳細記錄了太倉衛兵變和水寨截殺的計劃。”
朱允熥接過賬冊,隨手翻了兩頁,丟給身後的三寶。
“吳恩這老狗,還挺捨得下本錢。”朱允熥冷笑。
他轉過身,看向蘇州的方向。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第一縷晨光撕破了太湖的霧氣。
“傳令。”朱允熥聲音冷冽。
“大軍休整半日,午時拔營。”
“下一站,蘇州。”
第71章 朱元璋:朕給他的刀,就是用來砍你們的啊
聚義廳內,血腥味和焦木味混雜。
朱允熥大馬金刀坐在原本屬於許三的虎皮交椅上,手裡把玩著一塊從許三臥房搜出的和田玉牌。
李景隆站在下首,神色肅然,正在彙報戰損。
“殿下,此戰太倉衛陣亡四十三人,重傷七十一人,輕傷兩百餘人。水匪死三百,降七百。繳獲的現銀和金條已經全部裝船。”
朱允熥將玉牌“啪”地一聲扔在桌上,清脆的響聲讓所有人的心都跟著一跳。
“表哥,這一仗,你打得不錯。”朱允熥抬眼,“水戰轉陸戰,陣型切換果斷,但還是不夠狠。”
李景隆心頭一凜,躬身抱拳:“臣,謹聽殿下教誨。”
“水匪的箭塔,你用火箭燒,太慢。”朱允熥手指叩擊桌面,“既然有床弩,就該直接上火油罐,連人帶塔一起炸碎。打這種仗,不要算計木材和箭矢,要用最暴力的手段,瞬間摧毀他們的心理防線。”
李景隆後背滲出一層細汗,低頭道:“臣受教。”
朱允熥目光轉向站在一旁的幾個勳貴二代。
傅忠的甲冑上凝固著暗紅的血塊,正咧著大嘴,一臉求表揚的傻樂。
“傅忠。”
“臣在!”傅忠把胸膛挺得老高。
“你很勇猛,”朱允熥話鋒一轉,聲音微沉,“但你是副將,不是莽夫!孤要的是拿下水寨,不是讓你去搶人頭!衝陣的時候,你脫離本陣三十步,不顧陣型,不顧後方策應。如果當時有人放冷箭,你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此次記軍棍二十,攢著。”
傅忠臉上得意的笑容瞬間一僵,訕訕低下頭:“臣……知錯了。”
“常森。”
常森握著“秋水”刀,抬頭,眼底的猩紅還沒完全褪去。
“殺戮是手段,不是目的。你的刀很快,但心太亂。”朱允熥看著他,“回去把《清心咒》抄一百遍。孤要的是一把能收放自如的刀,不是一個只知道砍人的瘋子。”
常森深吸一口氣,緊握刀柄的手指緩緩鬆開,低聲道:“是。”
最後,朱允熥的目光落在靠著柱子、左肩纏著厚厚的白布,臉色蒼白的郭鎮身上。
“郭鎮。”
“臣在。”郭鎮單手扶胸,微微躬身。
“你作為先鋒,兵行險著,一刀斃敵,幹得漂亮。”朱允熥站起身,走到郭鎮面前,“此戰首功,非你莫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