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
蘇州城,這一日雨過天晴。
城西,太湖邊的一處莊園裡,江南真正的地頭蛇們正聚在一起。
長洲縣最大計程車紳,張家家主張鶴齡,狠狠將手裡的茶盞摔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滾燙的茶水濺在紫檀木地板上,冒著白氣。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張鶴齡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門外破口大罵,“朱高熾那個胖子,他哪裡是來平抑糧價的?他分明是來抄咱們的家!”
坐在下首的吳縣李家家主李文淵,臉色鐵青,手裡攥著幾份催款文書,手背上青筋暴起。
“張兄,現在罵這些還有什麼用?”李文淵咬著牙,“沈富那幫蠢貨,借了大通錢莊幾百萬兩的印子錢,拿咱們的田契做的抵押!現在糧砸在手裡,他們破產了,大通錢莊直接拿著契書來收咱們的田!”
“大通錢莊?”張鶴齡冷笑一聲,眼中滿是怨毒,“你真以為大通錢莊有這麼大的胃口?我也是剛得到訊息,大通錢莊背後的東家,半個月前就換了人!現在大通錢莊的掌櫃,全是從戶部和逡滦l退下來的暗樁!”
此言一齣,堂內十幾個江南大族的家主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朝廷的局?”李文淵癱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太孫殿下……這是早就挖好了坑,等著咱們往下跳啊!”
他們以為用糧商頂在前面,炒高糧價,就能逼朝廷廢除攤丁入畝。誰知道太孫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派燕王世子帶著一百萬兩現銀做局,用湖廣官糧砸盤,把整個江南的流動資金全抽乾了。
現在,不僅糧商死了,他們這些躲在幕後出錢出地計程車紳,也被死死卡住了脖子。
“不能就這麼算了!”張鶴齡猛地站起身,眼中滿是瘋狂,“田是咱們的命根子!沒了田,咱們在江南算個什麼東西?他朱允熥想用幾張廢紙就吞了咱們幾代人攢下的基業,做夢!”
“張兄,那可是欽差,手裡還有一千金吾衛。咱們能怎麼辦?”有人聲音發顫。
“金吾衛再厲害,敢殺盡江南讀書人嗎?”張鶴齡面露獰笑,“通知下去,讓各家書院的生員、秀才、舉人準備好,三日後全都去蘇州文廟哭廟!”
“就說朝廷與民爭利,巧取豪奪,逼死鄉紳!太孫任用酷吏,禍亂江南!只要幾千個生員跪在文廟不起來,事情鬧大,我看他朱高熾敢不敢動刀子!”
李文淵眼睛一亮:“對!讀書人是朝廷的根基,太孫就算再跋扈,也不敢背上屠戮士林的罵名。只要把事情鬧到京城,朝堂上那些清流大人自然會替咱們說話!”
......
蘇州府衙,後堂。
朱高熾正抱著一隻燒雞啃得滿嘴流油。郭鎮抱著繡春刀,站在一旁,聽著逡滦l百戶的彙報。
“世子殿下,郭提督。”百戶單膝跪地,“查清楚了,張家和李家在暗中串聯,準備明日煽動蘇州各書院的生員去文廟哭廟,逼殿下退還田契,廢除攤丁入畝。”
郭鎮眼神一冷,拇指挑開刀格,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摩擦聲。
“這幫狗東西,刀架在脖子上了還敢作死。”郭鎮看向朱高熾,“世子爺,要不要今晚直接派人去把張鶴齡他們抓了?”
朱高熾嚥下嘴裡的雞肉,拿絲帕擦了擦嘴,慢條斯理地擺了擺手。
“抓他們幹什麼?抓了幾個老頭子,底下的生員照樣鬧。”朱高熾端起茶杯漱了口,“姑父,太孫殿下讓咱們下江南,可不是光為了平糧價的。殿下要的是江南的田,是江南商路的穩定。”
朱高熾站起身,走到院子裡,看著天上的冷月,胖臉上浮現出一抹老稚钏恪�
“不破不立。他們不鬧,咱們怎麼有藉口把江南計程車紳連根拔起?”朱高熾轉身看向郭鎮,“姑父,既然他們想哭廟,那咱們就去聽聽他們怎麼哭。”
郭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得,聽你的!”
......
這一日天陰沉沉的,蘇州文廟外的廣場上黑壓壓地跪滿了人。
足足三千多名生員、秀才、舉人,穿著青衫,頭戴方巾,神情悲憤地跪在孔聖人的雕像前。
“蒼天無眼!朝廷與民爭利,逼死鄉紳!”
“太孫任用酷吏,禍亂江南!我等讀書人,寧死不屈!”
“廢除攤丁入畝!退還田產!嚴懲朱高熾!”
一聲聲淒厲的呼喊在廣場上空迴盪,引得無數百姓在遠處圍觀。生員們越喊越激動,彷彿自己真的是為民請命的聖人。
文廟對面的一座茶樓二樓,張鶴齡和李文淵站在窗後,看著下方群情激憤的生員,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張兄高明。三千生員哭孔廟,這可是洪武朝開國以來頭一遭。朱高熾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對這三千讀書人動刀!”
第219章 三代不得考公
就在兩人得意之際,遠處的街道上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馬蹄聲。
轟!轟!轟!
青石板微微震動,黑壓壓的甲兵從街口推進,火銃斜抱在胸前,刀柄貼著腰側,佇列沒有半分雜亂。
圍觀百姓慌忙退到兩邊,有人怕得低頭,也有人攥著剛買來的平價糧票,死死盯著文廟前那群青衫士子。
一千金吾衛分作四隊,封街口,控石階,堵住文廟左右兩側。
火銃平端,刀鋒半出鞘。三千生員被壓在廣場中央,方才喊得最響的幾個人,立刻閉上了嘴。
有人袖口發抖,有人膝蓋往後挪,頭上的方巾歪了也顧不上。
人群被軍士隔開,一頂加寬官轎停在文廟石階前。
轎簾掀起,朱高熾扶著轎沿下了轎,大紅蟒袍撐得寬闊,臉上還掛著那副溫吞笑意。
郭鎮按刀立在他身後,腰間純金過肩龍令牌垂在甲帶上。
金吾衛看見令牌,火銃又壓低了一寸。
朱高熾抬頭看了一眼文廟匾額,又看向跪滿廣場的生員,笑著開口道:“喲,諸位倒是勤勉。”
“院晨課不上,先來文廟替張家、李家守田契。孔聖人若有靈,也該問問你們,今日讀的是聖賢書,還是田莊賬?”
人群一陣騷動,一個年長的舉人壯著膽子站了起來,指著朱高熾大罵:“世子殿下!你身為皇家宗親,卻行酷吏之事!強佔鄉紳田產,逼死無辜糧商!我等讀書人今日在此哭廟,就是要上達天聽,參你一本!”
後面的生員立刻鼓譟起來。
“對!參他一本!”
“請朝廷罷欽差!”
“請太孫廢苛政!”
“江南士林,絕不受此奇恥!”
後排生員見金吾衛沒有拔刀拿人,膽子漸漸壯了,青衫人浪又往前湧了半步。
“今日之事,必入江南士林公議!”
“讓天下書院都知道,誰在文廟前辱沒斯文!”
郭鎮眼神一冷,拇指頂開刀格。錚的一聲,前排幾個生員立刻縮了縮脖子。
朱高熾抬手,攔住郭鎮,臉上的笑意卻更深了。
“要參本世子?”朱高熾從袖中抽出一本賬冊,輕輕拍在掌心。“正好,本世子也有一本賬,想請諸位在孔聖人面前聽一聽。”
那帶頭的舉人眼皮一跳。
朱高熾翻開賬冊,聲音依舊慢悠悠。
“長洲張家,隱田一萬七千三百畝,掛在書院生員名下四千九百畝。”
“吳縣李家,借糧商沈富之手囤糧三十萬石,抵押田契二百七十六張。”
“蘇州文昌書院,昨日夜裡收張家紋銀三千兩,今日跪在文廟前的生員,每人五兩茶水錢。”
轟!
廣場外的百姓頓時譁然。
一個挑著空糧袋的老漢紅著眼喊道:“原來是收了銀子來哭的!俺家前幾日買不起米,孩子餓得哭了一夜,他們還說沒糧!呸!讀書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生員群裡開始騷動,有些年紀小的生員臉色發白,偷偷看向身邊同窗。
那帶頭舉人額頭滲出冷汗,仍舊咬牙道:“殿下少血口噴人!這些賬冊來路不明,豈能定我等之罪?”
朱高熾抬了抬手,趙孟立刻捧出第二摞冊子。
朱高熾淡淡道:“監察院核過,大通錢莊畫押,糧食總局驗倉,逡滦l押送原冊在此。”
“周舉人還想看哪一頁?”
那舉人臉色一白。
朱高熾合上賬冊,笑容緩緩收起。
“太孫殿下推攤丁入畝,收的是隱田,斷的是豪紳逃稅的路。”
“今日跪在這裡的人,有多少拿了張家、李家的銀子?”
“又有多少人家中掛著功名,名下卻藏著幾百畝免役田?”
他向前走了一步,大紅蟒袍在風裡輕輕一擺。
“朝廷平糧價時,你們說士紳清流,不談銅臭。朝廷查田畝時,你們抱著田契,哭得比誰都響。”
朱高熾抬手指向文廟大門,聲音驟冷,“你們今日拜孔聖人,不過是為了守住自家田契。你們哭,也不過是哭自己兜裡的稅銀!”
廣場靜了一瞬,幾名生員下意識看向茶樓方向。
朱高熾也看了過去。
茶樓窗戶後,張鶴齡猛地後退半步,李文淵臉色煞白,轉身便想走。
郭鎮冷笑一聲,抬手一揮。兩隊金吾衛立刻分出人馬,直奔茶樓。
那帶頭舉人臉色漲紅,急忙高聲道:“朝廷向來優待士子,功名在身,可蠲差役,可免雜派!世子今日若以兵威辱我等,便是寒天下讀書人的心!
生員們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紛紛跟著喊。
“江南書院同氣連枝!”
“今日辱我等,明日天下士林共討之!”
“我等有功名在身,豈容武夫折辱!”
朱高熾看著他們,忽然笑了。那笑意很輕,卻讓前排生員心裡發寒。他把賬冊遞給身後的趙孟,慢慢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詔令。
“功名?優免?”朱高熾展開詔令,聲音傳遍整個文廟廣場,“奉皇帝之寶用印,監國太孫鈞旨。”
“凡借功名藏田、代豪紳逃稅、煽動生員阻撓新政者,革功名,抄隱田,三代不得科舉。”
“首惡以聚眾擾亂糧政、勾結豪紳阻撓新政論處!”
一瞬間,三千青衫臉上的血色褪了大半。
革功名,抄隱田,三代不得科舉。
這可比打他們板子更狠,這是直接斷了他們家族往上爬的路。
那帶頭舉人周懷禮嘴唇哆嗦,想開口,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朱高熾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臉上。
“現在,本世子點名。第一個,長洲舉人,周懷禮。”
周懷禮渾身一僵。
他仰起頭,死死盯著臺階上那個胖子。江南士子向來自視甚高,有功名在身,見官不跪,免除差役。他不信朱高熾真敢當著三千生員的面,動他這個舉人。
“在下乃洪武二十年舉人,功名由朝廷所賜,豈容欽差一言革除?”周懷禮強撐著站直身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衫,“殿下今日辱我,便是壞了皇帝陛下優待士子的規矩!”
朱高熾看著他,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斂。
他沒有反駁,只是偏過頭,看了一眼郭鎮。
郭鎮嘴角一扯,按在刀柄上的右手猛地發力。
人影一閃。
郭鎮從臺階上一躍而下,直接落入生員陣中。周圍的生員嚇得尖叫散開,空出一大片場地。
周懷禮還沒反應過來,領口一緊。郭鎮單手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規矩?”郭鎮冷笑出聲,“那你去和陛下說去!”
刺啦。
郭鎮左手抓住周懷禮的青衫前襟,用力一扯。上等的絲綢儒衫瞬間裂開,露出裡面白花花的裡衣。接著,郭鎮抬手一巴掌拍在周懷禮的頭頂,將那一頂象徵生員身份的方巾直接拍飛。
披頭散髮,衣衫碎裂。周懷禮瞬間從一個體面的舉人,變成了街頭的乞丐。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周懷禮雙腳亂蹬,淒厲慘叫。
郭鎮鬆開手,周懷禮摔在青石板上。兩名金吾衛上前,一左一右將他死死按住。
“你讀的聖賢書,教你收張家三百兩銀子,名下掛靠兩千畝隱田?”朱高熾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太孫殿下有令。國法面前,人人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