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微微的薇
“令哥,讓我也去吧,我山裡熟!”
餘令端詳著地圖,歸化城周圍七十里佈局在沙盤上清晰可見。
唯有大青山這一帶顯得有些空蕩蕩的。
大青山太大,餘令目前是查探完了外圍,深處不知道是什麼狀況。
“好,你快跟上小忠!”
錢謙益悄聲走了進來,見餘令在盯著沙盤發呆,忍不住道:
“守心,會不會是虎墩兔憨察哈爾部的人!”
“如果是察哈爾部的,這兩人能活著回來?”
錢謙益覺得今日的餘令脾氣有些不好,但他不知道為什麼。
可他的直覺告訴他,餘令好像不喜歡左光斗。
餘令對待左光斗的態度就跟當初他對自己一樣。
“那你覺得在哪裡?”
“白道城古城武川鎮這一帶,你看啊,這裡是連線敕勒川平原與漠北草原的核心要道,進可攻,退可守!”
“這是蒙古進入中原最近的道路!”
餘令輕輕地吐了口氣,手裡的人還是太少。
如果人夠多,餘令就準備把大青山好好地清掃一下。
大青山的山南一帶,山裡其實有很多的村落,山裡面住著不少的人。
山裡的日子苦,餘令不想讓這群人住在山裡吃苦。
餘令想讓他們住到城裡來。
現在的歸化城什麼都不缺就缺人,沒有人怎麼能趕在今年汛期以前把河道收拾好。
“令哥,醒了一個…...”
左光斗醒了,他以為自己做了一個夢。
待看到眾人魚貫而入,眼前出現了四五個大腦袋的時候他又發現這不是夢。
“涼涼,看到你太好了,你怎麼老這麼多啊…..”
錢謙益頗有些無語,端來一杯薑茶坐在左光斗後面,一邊給他喂水一邊忍不住道:
“你這是何苦呢?”
左光斗貪婪的喝著茶水,他覺得嗓子很不舒服,像是被人伸手戳傷了。
“談不上苦不苦,身背皇命,作為臣子的當來,受之,你這大半年來過的可還好,怎麼瘦了這麼多!”
見兩人竟然聊了起來,餘令沒好氣道:
“左大人,先別寒暄,我問你,你們走的是居庸關,過宣府鎮,在宣府和大同邊界區域是不是沒有告訴大同守將?”
“是,如何?”
見這左光斗說話依舊那麼地氣人,餘令被氣笑了,毫不客氣道:
“話很硬氣,可護衛你們的白死了!”
餘令的話扎心了,左光斗不敢直視餘令那兇巴巴的眼光。
想到那些死去的人,左光斗覺得嘴裡的水比藥還苦。
“不要去怪大同的將領,你過宣府鎮理的地界後,如果告知大同,等上一兩日,今日之事就不會發生!”
“餘大人,聖旨……”
“我知道聖旨丟了,我會去拿回來,所以,你好好地養著,在這裡沒有人會把你怎麼樣,我的話能明白?”
左光斗覺得餘令變了。
先前餘令還算知書達理,如今的餘令滿身的驕橫之氣,臉上那不耐煩的樣子連演都懶得演了!
“他們很厲害,小心!”
餘令聞言嗤笑道:
“你是他們的手下敗將自然覺得他們厲害,他們見了我只會逃命,好好休息,等你睡醒了,我有話要問你!”
左光斗脾氣倔,直接道:
“直接問吧,我還死不了!”
餘令扯來一個小凳,坐在左光斗面前直接道:
“我聽說建奴的使者進京城你們高呼,他們釋放俘虜你們也在高呼,還說什麼息戈止武,還富於民?”
錢謙益聞言趕緊道:“守心,他需要休息!”
“你走開,這事我不問我都要憋死了,他自己說他死不了,那我就問,問問這些自稱“眾正盈朝”的聰明人!”
錢謙益終於知道餘令身上為何充滿了戾氣。
郭鞏和吳墨陽來到河套的當天就把遼東的情況給餘令講了。
瀋陽的七萬人潰敗,後金軍繞城縱擊,斬總兵賀世賢、尤世功.....
大明的軍報裡:奴,盡殲其眾。
直白的說就是,破城之後,建奴開始屠城。
軍報裡又說“奴,既拔瀋陽,駐兵五日,論功行賞,乃還!”
瀋陽一戰,唯一的亮點就是袁應泰臨死前炸了火藥庫。
大部分火器沒有落到建奴的手裡。
可這一戰的結果餘令也帶著眾人復盤過了。
遼東大明主力損失殆盡,建奴控制了遼東核心區域,遼陽不保。
如果建奴拿下廣寧衛,他們就能大大的解決糧食危機。
這些日子餘令一直在忍著。
離開的時候戚金老將軍都說了,死死地守住,最多半載,建奴就會因為糧食問題出現危機。
可朝堂的人卻想著息戈止武,被虛假的臣服迷惑了雙眼。
想著青史留名,把敵人的迷惑當作了自己的政績。
餘令的話左光斗回答不了,事情已經發生,怎麼回答都是錯。
已經改變不了事實,說再多也無用。
“朝廷已經在提拔後起之秀了,準備報仇了!”
“報仇,報個屁啊,薩爾滸你們喊著報仇,結果全軍覆沒,如今又來了,還要死多少人你們才肯重視這件事?”
餘令面容越發的猙獰,彷彿下一刻就要擇人而噬。
“是真的提報後起之秀,還是你們再想著手握軍政的大權?
我不是說韓爌的弟子袁崇煥不好,敢問他上過戰場麼?”
見餘令說到韓爌時候的加重語氣,左光斗又何嘗不知餘令的奚落。
“天底下就你餘令會打仗是麼?”
餘令笑了,攤手無奈道:
“這話我沒說,但最起碼我去殺過建奴,我瞭解他們,我砍下過他們的豬腦袋,左大人你呢?”
左光斗要氣死了,他沒想到餘令的嘴巴這麼毒。
“朝廷還有孫承宗,還有袁可立大人,待騰出手,建奴怎麼逞兇,餘令,收斂你的傲氣,不能目無餘子!”
餘令吐出一口長長的濁氣。
“左大人好好休息吧,等身體好了就去城裡走走,問問大明九邊的百姓,問問他們現在過的什麼日子!”
餘令笑著掖了掖毯子。
“打建奴用封鎖之策沒問題,防禦得當三年就能困死他們,可左大人你知道麼,賦稅又漲了,去看看百姓們的日子吧!”
“我希望你好好的看看,把這裡的慘狀給朝堂的眾人看看!”
餘令站起身,直接轉身離去,一邊走一邊說。
“眾正盈朝的大臣們,去看看大明九邊百姓過的什麼日子吧!
看完了之後再想想何為正,別讓後世之人戳著你們脊梁骨罵!”
“正臣端其操行兮,反離謗而見攘!”
餘令腳步一頓,嗤笑道:
“這話我是信,可為什麼我說我為人和善你們都不信呢,為什麼要對我行滅族的毒計呢?”
“好好休息吧,也想想什麼是正!”
餘令走了,左光斗望著錢謙益,錢謙益點了點頭,喃喃道:
“守心說的沒錯,別的地方我不知道,但延綏、甘肅、寧夏盜匪成群!”
“是地方官員不作為麼?”
“遼餉半數源自田賦加派,我看到的這裡是官吏藉機私派,百姓活不了,捨棄了田地,成了盜匪!”
望著欲言又止的錢謙益,左光斗低聲道:
“直說吧!”
“這話已經很直了,如果繼續加派,如果盜匪裡有人振臂一呼,這些流寇就會成為反伲菚r候天下必然大亂!”
“這怎麼可能?”
錢謙益雙眼空洞了起來,喃喃道:
“是啊,開始的時候我也不信,等走了這麼一遭,怎麼說呢,言語形容不了其萬一!”
“遺直,這邊的百姓真的要扛不住了!”
錢謙益晃了晃腦袋,回過神繼續道:
“我離開京城前就說了,哪怕餘令不願跟我們一路,我們也不得罪他,可為什麼要害他!”
“他是浙黨!”
錢謙益一驚,驚駭道:“不可能!”
“劉廷元知道麼,浙派官員之首,餘令雖不在京城,可他卻在京城裡為餘令奔走造勢,餘令入內閣都是因為他。”
“這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再告訴你一個秘密,袁萬里,林不見這兩位也是浙派官員,你說這還有什麼可能不可能?”
錢謙益愣住了,忽然又笑了。
“遺直,我想你們是真的錯了!
我比你們任何人都瞭解餘令,我比你們任何人都知道他的性子,知道他是怎麼說朝堂官員的麼?”
“怎麼說?”
“王八蛋!”
“什麼意思?”
“孝、悌、忠、信、禮、義、廉、恥,把文人該謹記的“八端”全都忘了,所以他管這叫王八蛋!”
左光斗想發火,可又不知道衝誰發火。
見錢謙益倒水去了,左光斗喃喃道:
“忘八端,王八蛋,餘守心啊,你都狂到這個地步了麼?”
劉廷元也醒了,可他很明智的裝著沒醒,不知道怎麼又睡了過去。
在睡著之前,他的腦子裡全是“王八蛋”!
天亮了,雪還沒停,但雪卻比夜裡小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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