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駙馬之開局兕子來敲門 第86章

作者:七小葫蘆娃

  “是。草民在莊上試過了。旱地、水田、沙土、黏土,都試了。比舊犁快三成,深耕深兩寸,調頭不用抬犁,牛自己就拐了。”

  房玄齡沒有說話。他把模型放下,拿起圖紙,一頁一頁地看。看得很慢。

  他是宰相,不是農官。但他做宰相做了這麼多年,看過無數農事奏報,聽過無數老農的陳情。

  他比大多數文官都懂,一把好犁,比十道勸農詔書都管用。

  詔書是紙,犁是鐵。紙能糊弄人,鐵不能。

  關中農戶養不起兩頭牛,只能用一頭牛拉直轅犁。拉不動,犁不深,地耕不好,收成上不去。

  這是死結。這個死結拴在關中幾十萬農戶的脖子上,一拴就是幾十年。

  如果這犁真能用一頭牛拉得動、拉得好,他不敢往下想。

  “你帶了實物來?”

  “帶了。在莊上。草民不敢擅自搬進長安,怕驚動太多人。房相若有空——”

  “走。”

  房玄齡站起來,把圖紙卷好,塞進袖子裡。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王知還一眼。“還愣著做什麼?帶路。”

  馬車在官道上疾馳。

  房玄齡坐在車裡,一言不發。他手裡攥著那個小模型,一路上翻來覆去地看,看了不下十遍。

  每次翻過來,手指都要在犁壁的弧線上停一停。

  王知還坐在他對面,也沒有說話。車簾垂著,外頭是官道兩旁的稻田。

  稻茬在日光下泛著金色,一壟一壟,整整齊齊,像是大地上的佇列。遠處有農人在田間彎腰勞作,身影在熱浪裡扭曲變形。

  房玄齡忽然開口:“王莊主,你說這犁比舊犁快三成。這個數字,你是怎麼算出來的?”

  “同樣的地,同樣的人,同樣的牛,各耕一畝,計時。”

  “試了幾次?”

  “五次。每次都是三成以上。”

  “最深的一次呢?”

  “四成。”

  房玄齡沒有再問。

  他把小模型放在膝上,手指搭在犁轅的弧線上,一下一下地摸著。

  那動作很輕,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第126章 因為你是房相

  馬車在農莊門口停穩。

  房玄齡不等王知還帶路,自己就大步流星地走了進去。

  步子邁得大,衣襬帶風,一點都不像個養尊處優多年的宰相。

  院子裡,老張頭自從王知還離開之後,一直就守在這裡,哪怕是口渴了都不願意離開。

  新犁架在田頭,犁鑱擦得鋥亮,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冷光。

  房玄齡走到田埂上,蹲下來,看那架犁。

  他看得比看圖紙仔細得多。

  每一個部件都看了,每一個榫卯都摸了,犁壁的弧線他用手指沿著走了一遍。

  那個弧線他摸了三遍。摸第一遍的時候眉頭皺著,摸第二遍的時候眉頭鬆開了,摸第三遍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開始吧。”他說。

  老張頭把犁往牛身上一套,非常方便快捷,然後牽著牛,吆喝一聲。

  牛邁步,犁鏵切入土壤,土壟從犁壁上翻過來,碎散,均勻。

  那土壟翻得乾淨利落,像是在翻一床被子。

  房玄齡跟在犁後面走。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剛翻出來的土上,鞋底陷進鬆軟的土裡,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穿的是一雙緞面的便鞋,土沾上了鞋幫,他也不在意。

  他走了半壟,蹲下來,抓起一把翻出來的土,捏了捏。

  鬆軟,細碎,沒有大土塊。他又往土裡看了一眼,深度確實比舊犁深。

  他把土放回去,拍了拍手,站起來繼續跟著犁走。

  走到地頭,老張頭輕輕一偏犁梢,犁轉過來了,牛自己拐了彎。不用抬,不用扛,就那麼輕輕一偏,像是船過彎時船伕輕輕一點篙。

  房玄齡的步子頓了一下。他站在地頭,看著那架犁在牛的身後劃出一道弧線,穩穩當當地進入下一壟。

  他在朝堂上站了二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突厥的使臣、吐蕃的貢馬、南詔的降表,他眼皮子都不帶跳一下的。

  可此刻,他站在田埂上,看著一架犁在地頭輕輕一轉,他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不是害怕,而是一種他自己都說不清的、從心底湧上來的震動。

  像是在一堆奏摺裡忽然翻出了一份實實在在的功業,不是文字,不是數字,是眼前這翻開的土,是腳下這鬆軟的地。

  他繼續跟著犁走。一壟,兩壟,三壟。膝蓋有些發酸,但他沒有停。汗從額角淌下來,順著臉頰滴進土裡。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在地裡走這麼遠了。上一次,還是杜如晦活著的時候。

  老張頭耕完一畝,停下牛,回頭看著房玄齡。

  他今天耕得格外仔細,每一犁都走得筆直。雖然他不知道這位老爺到底是誰,但莊主陪著的人,肯定不是一般人。

  “這位老爺,耕完了。”

  房玄齡站在田埂上,看著那一畝地被翻得整整齊齊的土壤。土塊細碎,壟溝筆直,每一壟的深度都差不多,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他蹲下來,又抓起一把土,捏了捏。土從指縫間漏下去,落在鞋面上。

  然後他站起來,轉過身,看著王知還。

  “比舊犁快多少?”

  “三成半。”

  “深耕深多少?”

  “兩寸。”

  房玄齡沉默了很久。他看著田裡的土,看著那架犁,看著站在田埂邊上那個年輕人。

  日頭已經西斜,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然後他走回院子,在棗樹下坐下來。

  不是坐石凳,而是坐在石凳旁邊的臺階上。像是腿忽然軟了一下,找了一個最近的能坐的地方就坐下了。

  他需要坐一會兒。

  王知還走過去,倒了一碗茶,遞給他。

  房玄齡接過來,喝了一口。茶是新沏的,還是溫的。

  不加薑桂,只以熱水沖泡。這是農莊的規矩,他來過一次就知道了。

  茶水清冽,入口微苦,回甘綿長。

  他捧著茶碗,看著院子裡的棗樹、石桌、貓狗、灶房,看著蹲在田埂邊上看犁的鐵蛋,看著站在灶房門口張望的小滿。

  這個莊子不大,但乾淨利落,每一個角落都透著章法。

  “王莊主。”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你還有什麼事,一併說了吧。”

  王知還站在他面前,沒有坐。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從懷裡取出那份摺好的紙,雙手遞過去。

  “房相,這是草民行醫多年的心得。關於近親通婚致畸的事。”

  房玄齡接過,展開。他看得很慢。比看圖紙慢得多。

  《左傳》裡那句“男女同姓,其生不蕃”。張仲景《金匱要略》裡那句“婦人年少,血氣未充,產育傷陰”。

  還有那些脈案。誰家娶了表妹,生的孩子什麼病症,幾歲夭折,用的什麼方子。

  每一條都引經據典,每一例都寫得清清楚楚,有脈案,有藥方,有後續追蹤。

  房玄齡把這份醫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然後他把醫論放在石桌上,看著王知還。目光沉靜,但沉靜底下壓著很多東西,有審度,有讚許,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王莊主,你今天來找老夫,先獻農具,再陳醫論。這兩樣東西,每一樣都足以震動朝堂。你想要的,不只是讓老夫替你轉呈陛下吧?”

  王知還迎著他的目光。“房相明鑑。草民想做一件事,但草民現在的分量不夠。草民需要讓自己更有分量。”

  房玄齡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沉默長得像一炷香燒完。

  “你想做什麼事?”

  王知還沉默了一瞬。然後他說:“草民想面見陛下,親自呈上這兩樣東西。”

  他沒說求親。但房玄齡聽懂了。

  房玄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澀漫過舌尖。他放下茶碗,看著王知還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躲閃,沒有算計,只有一種把事情攤在桌面上、任人審視的坦蕩。

  “王莊主。”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知不知道,你今日來找老夫,若是換一個人坐在老夫這個位子上,會怎麼想?”

  “草民知道。”

  “你怎麼知道老夫不會那麼想?”

  王知還沉默了一瞬,然後說:“因為房相是房相。”

  房玄齡怔了一下。然後他笑了。不是客氣的笑,而是那種很久沒笑過的人忽然被什麼東西戳中了、不得不笑的笑。笑紋從眼角漫開,一直漫到鬢邊。

  他搖了搖頭,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灰。衣襬上沾了不少泥土,他沒拍乾淨,但也不在意了。

  “老夫替你安排。”他頓了頓,看著王知還,目光裡有一種長輩看晚輩的鄭重,“但有一句話,老夫要先跟你說清楚。陛下那裡,老夫只管引薦。你能不能說服陛下,是你的事。”

  “草民明白。”

  房玄齡沒有再說什麼。他把那份醫論摺好,和圖紙一起收進袖子裡,大步走出院門,上了馬車。

  馬車轔轔駛上官道。

  車簾垂著,房玄齡靠在車壁上,閉著眼。他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這個年輕人,先是獻了新稻,畝產四百五十斤。然後獻了醫論,直指近親通婚之害。現在又獻了新犁,一牛可耕,深耕省力。

  三樣東西,每一樣拿出來都夠一個官員吃一輩子。他一個人,半年之內拿出了三樣。

  他不是在獻東西,而是在攢籌碼。每一個籌碼都砸在最關鍵的地方,每一個都讓朝廷沒有辦法說“不”。

  他睜開眼,看著車窗外飛快後退的田野。稻田、桑林、村舍,一幀一幀地往後退,像是時光在倒流。

  他想起杜如晦臨終前說的話:“玄齡,這世上有些人,你第一次見就知道,他不是池中之物。”

  他閉上眼,把這句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

  今晚,他要進宮。

  立政殿。

  李世民正在用晚膳,聽說房玄齡求見,放下筷子。筷子擱在玉筷架上,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宣。”

  房玄齡入殿,行禮。殿內燭火通明,映得他臉上的皺紋比白日里深了幾分。

  “陛下,臣今日去了藍田。”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房玄齡休沐日不會無故出城,他出城,一定有事。

  這個老臣的脾氣他太清楚了。不是火燒眉毛的大事,他不會這個時候來。

  “何事?”

  房玄齡從袖中取出圖紙,鋪在案上。

  “王知還做了一架新犁。比現在的直轅犁輕便,轉彎靈便,深耕省力,一牛即可拉動。臣親眼看了,親手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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