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鐵蛋撓了撓頭,嘿嘿笑了。
肥腸切段,焯水去腥,然後下鍋爆炒。
鍋裡放姜蒜、幹辣椒、花椒,熱油一激,麻辣的香味一下子炸開了。
那股味道像是一記重拳,從灶房裡打出去,打得滿院子都是。
鐵蛋被嗆得打了個噴嚏,但沒躲,蹲在灶房門口猛吸鼻子。
“好香!”
…………
到了午時,田裡的稻子已經割了一大半了。
程處默直起腰,抹了把汗,朝田埂上喊:“爹!要不我們先吃飯吧!肚子餓了!”
程咬金正要罵他,王知還從灶房走出來,端著一大盤紅燒肉,放在院中的長桌上。
那盤肉顫顫巍巍的,醬汁在肉塊上緩緩流動,油光鋥亮。
“開飯了。”他說。
一群人從田裡上來,在井臺邊排隊洗手。長桌已經拼好了,上面擺滿了菜——
紅燒肉一大陶碗,肉塊紅亮,醬汁濃稠,顫顫巍巍地冒著熱氣。
醬肘子四個碼在大盤子裡,皮色醬紅,油亮亮的,用筷子一扒就能扒開,露出裡面白嫩的肉。
爆炒肥腸用大海碗裝著,紅油浮在面上,椒香麻辣,光是聞著就讓人舌根生津。
豬血豆腐嫩白的豆腐和暗紅的豬血煮在一起,上面飄著翠綠的蔥花,顏色分明。
酸菜燉骨棒奶白的湯,酸香開胃,湯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
涼拌黃瓜清爽脆嫩,醬菜鹹香下飯。
主食是新米炊的米飯,顆顆分明,晶瑩剔透,米香撲鼻。
鐵蛋端飯出來時,嘴快說了句:“這可是前天南邊那塊早熟的田裡打下來的,攏共就收了那麼一點,莊主說,留著到今日給大夥嚐嚐鮮。”
那米粒看上去,比之尋常的粟米,飯顆粒大了不少,一粒一粒的,像是細碎的玉石。
此外,石桌一角還擺著幾壇剛開封的松醪酒。
酒罈一開,醇厚的酒香混著肉香,滿院子都是,像是給整個院子罩了一層無形的罩子。
程咬金眼睛一亮,一把抓過最近的酒罈,給自己倒了滿滿一碗,仰頭灌了一大口。
酒液順著碗沿淌下來,滴在他的袍子上,他也顧不上擦。
“好酒!”他抹了把嘴,又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更亮了,“肉好!酒好!王小子,你這日子過得比老夫還舒坦!要不咱倆換換?”
“別,您,盧國公的身份,豈是我等草民能換的?
您今日之身份,是您一滴一滴的血流出來的。
盧國公,不只是身份,還有您一生的榮耀。
我一介草民豈敢?又豈配?”
李老爺等,三人,相視對望一眼,沒再說話,繼續幹飯。
尉遲寶環也偷偷倒了一碗,抿了一小口,辣得直咧嘴,但還是捨不得放下,又抿了一口。
辣勁兒從喉嚨一直竄到胃裡,他嘶嘶地吸著氣,但碗還是沒放下。
程處亮已經吃了半碗飯了,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腮幫子撐得像個包子:“王哥,你這紅燒肉,我回去要是吃不到了怎麼辦?”
“那你就在這兒住下,我這地方別的不說,就住的地方多得很。”王知還端著茶碗坐在棗樹下,淡淡地說。
程處亮認真想了想,居然點了點頭:“也不是不行。”
程處默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吃你的飯!”
尉遲寶琳吃得慢,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像是在品什麼珍饈。
他忽然放下筷子,看向王知還:“王莊主,這豬肉,比我家廚子做的羊肉還好吃。”
尉遲寶琪沒說話,默默地又夾了一筷子肥腸——那是他主動夾的第四回了。
他吃得不動聲色,但筷子伸得比誰都快。
尉遲寶環吃得最快,一碗飯已經見底了,站起來又去添了一碗,腳步急匆匆的,生怕飯被別人搶光了似的。
程咬金喝得臉膛發紅,又倒了一碗酒,朝王知還舉了舉:“王小子,老夫敬你一杯!這酒,這肉,這稻子——都是好東西!”
王知還端起茶碗,和他碰了一下:“程公隨意。”
兕子坐在長樂旁邊,手裡捧著一個小碗,碗裡放著幾塊紅燒肉和一小團米飯。
她用勺子舀了一塊肉,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圓圓的,含混不清地說:“鍋鍋做的肉最好吃!”
長樂拿帕子給她擦嘴角的油漬,她扭來扭去不肯配合,腦袋左搖右晃的,嘴裡還嚼著肉,含含糊糊地說:“大姐,兕子自己會擦!”
“你會擦什麼,擦得滿臉都是。”長樂笑著按住她的肩膀,把她的嘴角擦乾淨。兕子嘴上不樂意,身子卻乖乖地靠了過去。
城陽坐在另一邊,吃得可比兕子斯文多了。
她夾了一塊豬血豆腐,放進嘴裡,眼睛亮了一下,又夾了一塊。
筷子伸得很輕,像是在做什麼很鄭重的事,可速度卻一點也不慢。
李治安安靜靜地吃著,不緊不慢,一碗飯吃了大半,菜也夾了不少。
他吃東西不挑,什麼都會嘗一口,但每樣都不多,夾一筷子,慢慢嚼完,再夾下一筷子。
第120章 眾人驚歎
李承乾吃相端正,但吃得不少。
他常年習武,胃口大,今天在田裡站了大半天,早就餓了。
他夾了一塊肘子皮,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微微點頭。
那皮燉得軟糯,入口即化,帶著一股濃郁的醬香。
李青吃得最快。他扒完一碗飯,又去添了半碗,一邊吃一邊說:“王莊主,你這米也比我家裡的好吃。”
王知還看了他一眼:“這是新米,前兩日南邊有塊田先熟了,我讓老張頭提前收了一點,刻意留著今日,給大傢伙一起來嚐嚐鮮。
要說到這新米,你們看,水分很足,炊出來顆顆分明,比一般的米要香。”
李青連連點頭,又扒了一口。
扒了兩口又抬起頭,忍不住追問:“南邊那塊田?是向陽坡底下那片嗎?我看那邊的稻子確實黃得早些。”
王知還點了點頭,心說這李四郎倒是眼尖,也細心。之前在田埂上蹲了半天,連哪塊田先熟都看出來了。
李世民坐在棗樹下的另一張椅子上,面前也擺著一副碗筷。他吃得不多,但每一樣都嚐了嚐。
松醪酒他也倒了一盞,溍蛞豢冢]目回味了一下,點了點頭。
“這酒比上回更醇了。”他說。聲音不大,但王知還聽見了。
“多陳化了一個月。”王知還答道,“再放兩個月,會更醇。好的酒,都是陳出來的。”
李世民放下酒盞,又夾了一塊紅燒肉。
飯後,眾人坐在棗樹下喝茶消食。
日頭已經漸漸偏西了,暑氣也消退了一大半,院子裡樹影斑駁,清風徐徐。
田裡還剩最後幾壟稻子沒收,程處默帶著尉遲家兄弟又下地去了,一個個吃得太飽,走路都有些撐。
老張頭在收拾農具,趙有田和王老梗蹲在田埂上記錄著什麼,兩個腦袋湊在一起,像是兩隻忙碌的螞蟻。
棗樹下,程咬金靠在椅背上,喝得臉紅脖子粗,正閉目養神,鼾聲隱隱約約。
李世民端著茶盞,望著遠處的稻田,不知在想什麼。他的目光很深,像是透過那片稻田看到了別的東西。
房玄齡放下茶碗,目光落在王知還身上。
他想起之前陛下說的那些話——種稻、養雞、釀酒、行醫,還有那幾句詩。
來時的路上他就在想,這些話,真的是眼前這個年輕人說的?
此刻看著王知還不卑不亢地坐在對面,神色比他們幾個還淡然,心底那股好奇又浮了上來。
“王莊主。”房玄齡開口,語氣像是閒談,但目光裡帶著一絲考校,“老夫聽聞你於詩文一道也頗有心得。今日豐收,滿目金黃,這般景象,不知……可有佳作?”
話說得客氣,點到為止,不是刁難,更像是文人之間尋常的切磋。
但房玄齡問出這話時,程咬金的鼾聲忽然停了。
王知還端著茶碗,微微一怔。
他看了一眼院子裡剛收完的稻田,又看了看石桌上擺著的酒罈和尚未撤去的碗筷。
日頭已經開始偏西,金紅色的光鋪在打穀場上,把那些晾曬的稻捆照得黃澄澄的。
幾個佃戶正把連枷搬到場邊,為晚上的打穀做準備。
連枷的木柄在夕陽里拉出長長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一首詩來。
來自南宋中興四大詩人之一,范成大,所寫的,四時田園雜興。
寫的就是這樣的日子,這般的場景。那詩放在此時此地,倒是十分之貼切。
他也沒客氣,很是灑脫,人便是如此,許多事習慣了,就會變成理所當然。
他輕飲一口,之後把茶碗擱下,便站起身來,直接吟唸了出來。
聲音不大,但院子裡安靜,幾個坐在近處的人也都能聽見。
“新築場泥鏡面平,家家打稻趁霜晴。笑歌聲裡輕雷動,一夜連枷響到明。”
一口氣唸完,他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緊接著坐下,目不斜視,雲淡風輕。
院子裡靜了一瞬。連風都停了。
程咬金睜開眼,撓了撓頭:“這詩說的是打稻子?聽著倒是挺熱鬧的。”
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不管懂不懂,樣子總得做好。
房玄齡卻沒有再說話。
他把這四句在心底默唸了一遍。
“新築場泥鏡面平”——剛收拾好的打穀場平整得像鏡面。
“家家打稻趁霜晴”——家家戶戶趁著霜後的晴天搶著打稻。
“笑歌聲裡輕雷動”——歡聲笑語裡,連枷聲像輕雷一樣滾動。
“一夜連枷響到明”——連枷響了一整夜,一直響到天亮。
四句詩,二十八個字,沒有一個典故,沒有一個生僻字。
但每一句都像一幅畫,把這個農莊今日的景象,甚至把今晚即將發生的事——
打穀場上此起彼伏的連枷聲、佃戶們幹到天明的身影——都提前描了出來。
那畫面鮮活得像是在眼前展開,能聽見連枷打在稻穗上的悶響,能看見月光下打穀場上的人影。
由此可見造詣之深厚,他放下茶碗,輕輕呼了一口氣。
“好詩。”他說。語氣平靜,但眼底有光。
他只說了這兩個字,沒有再多說什麼。但他知道,自己這趟來對了。
程咬金不懂詩,但他認識房玄齡二十年,知道能讓這位當朝宰相在聽完一首詩後沉默片刻才說出“好詩”兩個字的,絕不是凡品。
房玄齡是什麼人?文采斐然,眼高於頂,朝堂上的奏章他都能挑出毛病來。
所以這人用兩個字誇一首詩,程咬金頭一回見。
於是他也點了點頭,重重地嗯了一聲:“嗯,好詩!”
李世民端著茶盞,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他看了房玄齡一眼,房玄齡也正好看過來。
兩人目光碰了一下,一個帶著笑意,一個帶著鄭重,彼此心照不宣。
房玄齡心頭最後那點疑慮,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