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然後轉身,和程處默、鄭通一起走出了簽押房。
宇文仁站在窗前,看著三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窗外,長安的方向,燈火隱約。
他站了很久,然後把窗關上,轉身走回案前。提起筆,蘸了墨,在公文上落字。
筆跡依舊工整,一絲不苟。只是那筆鋒,比往日鈍了幾分。
像是被人從高處摔下來,雖然沒有粉身碎骨,但骨頭縫裡,都在隱隱作痛。
長安,長孫府。
夜幕降臨,廊下的燈淮蔚诹疗穑椟S的光暈在青磚地上暈開一片暖色。
杜幕僚站在書房門口,門虛掩著。他深吸一口氣,抬手叩門。
“進來。”
他推門進去,垂手站在書案前。
長孫無忌坐在案後,手裡拿著一卷書,正在翻看。他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
杜幕僚也沒有說話。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翻書頁的聲音停了。
長孫無忌把書放在案上,抬起眼。
那一眼很平淡,沒有任何情緒。
但杜幕僚的後背已經開始冒冷汗了。
“藍田的事,”長孫無忌開口,語氣不鹹不淡,“辦完了?”
“辦完了。”杜幕僚說,“宇文仁把人傳喚過去,但手續齊全,只能放人。”
“手續齊全。”長孫無忌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誰辦的?”
“還在查。目前只知道不是程家。經辦人是藍田縣衙的主簿,簽字在冊,但他不肯說是受誰指使。”
長孫無忌沉默了片刻。“宇文仁這個人,”他忽然換了話題,“你覺得怎麼樣?”
杜幕僚愣了一下。他沒有想到長孫無忌會問這個問題。
“此人……能力尚可,但魄力不足。”
他斟酌著措辭,“做事瞻前顧後,既想立功,又怕擔責。”
“兩頭都想討好。”
長孫無忌接過話頭,語氣依舊很平,“想攀附我,又不敢得罪程咬金。想把事情辦了,又不想擔責任。”
他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杜先生,你知道我最厭惡什麼樣的人嗎?”
杜幕僚垂下頭:“屬下愚鈍。”
“不是辦不成事的人。”
長孫無忌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甸甸地砸下來,“是那種既想佔便宜,又不想擔風險的人。
用我的名頭去試探別人,又給自己留退路——世上哪有這麼好的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杜幕僚臉上。“這種人,不能用。也不能留。”
杜幕僚心頭一凜。
長孫無忌沒有再說下去。他重新拿起那捲書,翻了一頁。
“藍田縣丞那個位子,該換人了。”短短一句話,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杜幕僚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不是貶官,不是罰俸,是直接拔掉。沒有迴旋的餘地。
“屬下明白了。”他躬身,“只是……以什麼名義?”
長孫無忌頭也不抬:“藍田縣今年春耕的賬冊,你讓人去查一查。
當了六年縣丞,不可能一點紕漏都沒有。
隨便找個由頭——賬目不清,或者徇私枉法,都行。”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杜幕僚的後背已經溼透了。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他聽出了這話背後的寒意——不是對宇文仁的寒意,是對他的。
長孫無忌不是在說宇文仁,是在說他。
“用人不當”四個字,他已經聽過一次了。
如果再犯,被拔掉的就不只是一個八品縣丞了。
“屬下這就去辦。”杜幕僚躬身退出。走到門口的時候,長孫無忌忽然又開口了。
“杜先生。”杜幕僚停住腳步,轉過身。
“下次找人,找那種敢做事的。”
長孫無忌的目光落在書卷上,語氣依舊很平,“不怕他做錯,怕他不敢做。”
“是。”
杜幕僚退出書房,輕輕帶上門。
站在廊下,夜風吹過來,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溼透了。
他抬頭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像是在嘲笑他。
他想起自己那日坐在書房裡喝茶時的那些思量。他琢磨了半天,琢磨出兩個可能。
一是主君確實在意,只是不便明說;二是主君只是隨口一提,並不當真。
他選了最穩妥的方式——不給確切的答覆,只讓宇文仁“依法辦事即可”。
卻沒想到,既害了宇文仁,也讓自己捱了批。
“穩妥”二字,在官場上,從來都是“平庸”的另一種說法。
真正能成事的人,不是等出來的,是賭出來的。他賭輸了。
不是輸在判斷,是輸在魄力。更致命的是,他找的人,也輸在了魄力上。
宇文仁那等了兩天、又等了五天的做派,兩頭討好,瞻前顧後,恰恰犯了長孫無忌的大忌。
杜幕僚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夜色裡。明天,他要替宇文仁找一個“合適的罪名”。
不是因為他恨宇文仁,是因為他需要向主君證明——他杜某人,也是個敢做事的人。
數日後,藍田縣傳出一條訊息:縣丞宇文仁因賬目不清、徇私枉法,被罷官奪職,發配嶺南。
沒有人替他求情。也沒有人敢。
程咬金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菜地裡拔草。他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拔。
“嶺南?”他哼了一聲,“那地方瘴氣重,去了能不能活著回來,就看他自己的命了。”
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口,又補了一句:“活該。”然後他就不再說這件事了。
農莊裡的王知還,是半個月後才知道宇文仁被髮配的訊息的。
那天程處默來送酒,隨口提了一句:“宇文仁被罷官了,發配嶺南。”
王知還正在棗樹下給灰灰梳毛,聞言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為什麼?”
“說是賬目不清。”程處默說,“查了他六年的賬,查出不少問題。”
王知還沉默了片刻。他沒有問“是不是因為我的事”。
他知道,這件事絕不會只是“賬目不清”那麼簡單。
但他也沒有再追問。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他把灰灰從膝上放下來,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貓毛。“處默,”他說,“之前之事,感激不盡。”
“王兄,無需這般客氣。”程處默應了一聲,翻身上馬。棗紅馬揚起四蹄,朝著長安的方向疾馳而去。
王知還站在院門口,看著程處默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盡頭。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裡還有灰灰蹭過的餘溫。
他轉身走回院子,在棗樹下坐下來。
石桌上擺著那份收養文書,他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五天前。他把文書摺好,放進櫃子裡,和那張寫著“遲遲”的紙鳶放在一起。
兩個物件,一薄一厚,疊在一處,安安靜靜的。
他把櫃門關上,走到灶房門口。
小滿正在灶臺前忙活,鍋裡的水已經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小滿,”他說,“今晚多加兩個菜。”小滿回過頭,眼睛亮晶晶的:“哎!”
灶房裡的蒸汽漫出來,混著米香和菜香,把整座小院都辉谝黄瑴剀浀臒熁饸庋e。
王知還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院子裡的貓狗、孩童、棗樹、石桌。
陽光穿過樹葉灑下來,斑斑駁駁的,像碎金。
他忽然想,那個坐在石桌旁安安靜靜喝茶之人,下次來時,或許……
他說不清是哪種。但他想試試。
第115章 吃一塹,長一智
次日清晨,王知還醒來時,天已大亮。
他躺在竹蓆上,盯著房梁看了好一會兒。
灰灰不在枕邊,被角被壓出一個湝的凹痕。
阿黃的尾巴從床尾垂下來,隨著呼吸一下一下地晃。
身體還是疲乏無力。
昨日那一整日的枯坐,不耗體力,卻耗心神。
坐在縣衙偏廳裡,面前一杯涼茶,窗外日頭從東挪到西,那種滋味比干一天農活還累人。
他翻身下床,趿著鞋走到灶房。
小滿已經在燒水了,灶膛裡的火苗映得她臉頰紅撲撲的。
鐵蛋蹲在井臺邊洗臉,水花濺了一身,嘴裡嘟囔著什麼。
大郎照例坐在棗樹下,捧著那本《三字經》,低聲誦讀。
一切如常。好像昨天什麼都沒發生過。但他知道,或許有些事情沒那麼簡單。
王知還舀了瓢水洗了臉,在棗樹下坐下來。
小滿端來粥碗,小米粥熬得濃稠,表面凝著一層米油。他喝了一口,燙嘴,但暖胃也暖心。
“半夏呢?”他問。
“在後院曬藥材。”大郎放下書,“昨晚上收的茯苓,怕受潮,一早起來就攤開了。”
王知還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粥喝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碗,靠在椅背上。
昨天的事,不能就這麼過去了。
吃一塹,長一智。他吃了虧,就得知道為什麼吃虧。
人,不能在同一個地方摔倒。
說實話,作為一個穿越者,他有點丟穿越者的臉了。
平靜的生活磨去了他的警惕之心。
宇文仁傳喚他的理由,是收留孤兒沒有備案。
他確實不知道這條律法,畢竟人無完人。
穿越過來快一年了,他一直埋頭種地、釀酒、行醫,以為自己活得明白,可連最基本的規矩都沒摸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