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程咬金,盧國公,左武衛大將軍,當朝的老將,在軍中威望極高,深得陛下信任。
這樣的人物,絕不是他一個小小的縣丞能撼動分毫的。
如果沒有特殊原因,他絕不會去碰和程家有關的人。
程咬金這個人有多難纏,整個朝廷,無人不知,亦無人不曉。
可現在,情況已經不一樣了。
幾日前,一封密信從長安悄悄送到他之手裡。
發信之人是他一個同年舊交、門下省錄事張簡。
信上所言,趙國公府正在暗中考察京城周邊各縣的民情,尋找可用的人、可用的事。
趙國公,長孫無忌。當朝第一權臣,皇后娘娘的親哥哥,太子的親舅舅。
論官爵,論血脈,論在陛下心裡的分量,滿朝文武能超過他的,屈指可數。
就算是盧國公程咬金,雖說是老將重臣,可論起親疏遠近,終究隔了一層。
更何況長孫無忌身後,站著的是關隴世家和外戚後族的雙重根基,是這貞觀朝堂上真正不可撼動的參天大樹。
而張簡的信裡,更有一句舉足輕重的暗示——
如果地方上有可用的事、可用的機會,全都可以報上去,自然有前程作為回報。
聽說新來了一位少年,醫術精湛,口碑極佳,眾人皆稱之為小善人。
這哪裡是普通的訪察民情。
這分明是趙國公府伸出來的一根橄欖枝,一條直上青雲的登天梯。
宇文仁等了六年,等的就是這樣一個機會。
他也不是沒有權衡過程咬金。
盧國公固然勢力大,軍中舊部遍佈,不是輕易能得罪的人物。
可這封密信背後的分量,已經遠遠超過了程家可能帶來的威脅。
交好程咬金,也許能得到一時的庇護。
可如果能借這個機會攀上長孫無忌——那才是真正的青雲之路。
況且這次行事,又不是誣陷栽贓,而是按照法律辦事,按規矩來。
就算程公府上過問,他宇文仁也是秉公執法,問心無愧。
程咬金的老虎鬍子,能不碰就不碰。
可長孫府暗中遞來的這根橄欖枝,他要是不接,這輩子恐怕再也等不到第二次了。
兩邊利弊權衡,他心裡早就有了答案。
“證人都核實清楚了?”宇文仁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壓抑的鋒芒。
“全都核實清楚了。”王虎肯定地點頭,“當時託付的鄉親、趙里正,都可以出面作證,證詞沒有出入。”
“嗯,不錯。”
宇文仁緩緩點頭,指尖輕輕敲著書案,節奏緩慢,透著呋I帷幄的沉穩。
“繼續嚴密盯著農莊,記錄王知還最近所有的行蹤起居。”
“另外,穩住那些證人,讓他們隨時待命,千萬記住,不許對外洩露半點風聲。”
“是!”
王虎躬身領命,悄悄退下。
屋裡重歸寂靜。
宇文仁抬眼望向窗外炎炎的烈日,眼底晦暗深沉。
他不急。終歸得等見面之後,才能再做決定。
他早就不再是從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幾年官場磨礪下來,讓他學會了,不見兔子不撒鷹。
他慢慢收回目光,從書案最底下,抽出那封儲存完好的密信。
信紙很薄,字跡潦草,正是張簡寫的。信裡“自有前程饋贈”六個字,像六顆火星,早就在他心裡燎原了。
他把信紙湊近蠟燭。
明亮的火舌舔著紙角,信紙慢慢捲曲,化為點點黑色的灰燼,落在硯臺旁邊。
灰燼細碎,風一吹就散了,無痕無跡。
就像他所有潛伏的心思,隱秘不宣,靜靜等待著爆發。
……
第二天,長安城裡。
皇城腳下,一處普通的民居小院,一桌極其簡單的便宴悄悄開席了。
主人正是門下省錄事張簡,客人只有一個——藍田縣丞宇文仁。
桌上沒有山珍海味,只有一碟滷肉、一碟醬菜、一壺濁酒,樸素簡陋。
但宇文仁吃得恭敬、喝得穩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同年舊交,交情不深不湥袢涨皝砀把纾粸閿⑴f,只為前程。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宇文仁放下酒杯,收起笑容,壓低聲音,直入正題:“張兄前天信裡說的國公府考察地方的事,小弟在藍田剛好看到一樁要緊事。
關係當地新崛起的鄉紳,可大可小,不敢自己拿主意,特地來稟報。”
接著,他把王知還私自收留三個孤兒、沒有官府備案的前因後果,全都說了出來。
條理清晰,證據確鑿,利弊分明。
“只是這人醫術高超,和盧國公府程家交情很深。小弟區區一個縣丞,沒有靠山的話,絕對不敢貿然行事。”
“張兄信裡說趙國公府正在找地方上可用的事,小弟斗膽問一句——這事如果報上去,有沒有說法?”
張簡慢條斯理地夾菜吃著,過了很久,才抬眼淡淡開口。
“程家雖然勢力大,可終究比不上趙國公聖眷深厚、根基深遠。
長孫府在朝堂屹立多年,樹大根深,門生故吏遍佈朝野,哪個州縣不看著他們的臉色?”
“說句不中聽的話。程咬金是沙場老將,手握兵權,可軍中的猛將多了,陛下信任的何止他一個人?
而長孫國舅,是皇后娘娘的親哥哥,是太子殿下的親舅舅。這份骨肉相連的情分,滿朝文武誰能比?誰敢比?”
“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太子殿下將來登基,長孫府就是後族外戚、帝師之尊。到那時候,朝堂的格局,自然會有分曉。”
“府上既然放話要找人做事,自然知道這人背後站著誰。敢放這個話,就是有這份底氣。”
張簡聲音平淡,卻字字像錘子,敲在宇文仁心坎上。
這正是宇文仁苦苦等待多日的那句準話。
趙國公府並不是不知道程咬金和王知還的關係。他們知道,他們不在乎。
在他們眼裡,區區一個盧國公,還不足以讓長孫府有所顧忌。
那他還等什麼?
宇文仁放下酒杯,鄭重地拱手:“小弟明白了。懇請張兄代為引薦,小弟願意當面稟明詳情,聽候府上吩咐。”
張簡凝神想了想,緩緩點頭。
“這事確實值得一看。我幫你遞話引薦,能不能見到、能不能成事,都看機緣。你先回去等訊息吧。”
“多謝張兄提攜!”
宇文仁起身,鄭重地拱手行禮,禮數週全。
……
又一天轉眼過去了。
長安城東市,僻靜的小巷深處。
青牆黛瓦,木門幽深,巷子裡沒人來往,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宇文仁緊跟著張簡身後,走進了這座不起眼的小院。
院裡青磚鋪地,一叢青竹靠著牆生長,清風吹過葉子,簌簌輕響,更顯得清幽肅靜。
一個青衣小廝躬身引路,穿過庭院,掀開了正堂的簾子。
堂中端坐著一道穿著青布衣服的身影。
男子四十多歲,面容清瘦儒雅,一身素色的道袍乾乾淨淨,手裡拿著書卷閒讀,氣質沉穩如山,氣度遠超普通的朝廷官員。
這人不是長孫無忌。
但宇文仁清楚,自己這區區縣丞的身份,別說面見當朝的趙國公了,就是想拜會他府上的管家,恐怕也還不夠格。
眼前這人,是國公府的心腹幕僚,掌管暗中各種事情,雖說沒有官面上的身份,但許可權極大。
“杜先生。”張簡躬身行禮,態度極其恭敬,“這是藍田縣丞宇文仁。”
杜幕僚緩緩合上書卷,抬眼淡淡一瞥。
目光平和沒有銳氣,沒有審視、沒有輕慢,卻自帶一股久居高位的壓迫感,讓宇文仁脊背瞬間繃直了,不敢有半點鬆懈。
“本人藍田縣,縣丞宇文仁,見過杜先生。”宇文仁躬身深深地作揖。
“坐。”
杜幕僚聲線平淡,一個字定了下來。
張簡識趣地退到門外,堂中只剩下兩個人相對而坐。
一屋子寂靜,燭火安靜地燃燒。
杜幕僚沒有開口詢問,只是端起茶盞,細細品著清茶,靜靜等著來人主動說明情況。
宇文仁穩了穩心神,把王知還私自收留三個孤兒、手續不全、證人齊全的來龍去脈,完整地稟報了一遍。
“這人去年搬到藍田,置辦田產建了農莊,醫術高超,好幾次救治鄉親,在地方上很有聲望。
只是本人查明瞭,他和盧國公府程家來往密切,程家大郎經常出入他的農莊。如果沒有府上支援,下官不敢輕舉妄動。”
話音落下,堂中沉寂了很久。
第109章 王知還的破綻
杜幕僚目光低垂,看著茶盞裡清澈的茶湯,思緒飄回了幾天前趙國公府的那一幕。
之所以叫張簡注意。源於那天朝堂議事結束,百官都散了,他留下整理文書。
長孫無忌忽然隨口問了一句:藍田最近,聽說來了一位少年俊才,是不是挺熱鬧的?
當時他只當是平常閒談,隨口回答說新稻長勢喜人。
現在細細回味,才猛然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藍田、新稻、奇才、和勳貴結交、私下藏匿孩童……
一樁樁,一件件,看著零散,其實全都在這個局裡。
“熱鬧”兩個字,從來不是誇獎也不是高興。
是試探,是提醒,是暗中的敲打,或是……
具體不為人知,趙國公之心,深如海。
可……
杜幕僚收回思緒,抬眼看向躬身靜坐的宇文仁。
這人倒也坦眨徽谘诓浑[瞞,直接點明瞭程咬金的關係。
這樣反倒省事——說明這人不是魯莽無腦之輩,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自己在賭什麼。
再說,就算是萬一沒成,也和公孫府沒有任何牽連。
“你打算怎麼處理?”
宇文仁早就想好了,從容回答:“下官的本意,是想先靜觀其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