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王知還靜靜聽著,沒說話,隨即提筆在方子末尾補全醫囑:連服半個月,再來復哉{方。
他把方子遞給長孫皇后,語氣沉穩:“這個方子不求止咳治標,專門用來固本培元、滋陰納氣。
夫人可以停掉以前的藥,專心服這個方子,半個月後再看恢復情況調整。”
長孫皇后接過藥方,看著紙上一筆一劃工工整整的字跡,細心折好收進袖中,溫聲說:“有勞王郎君費心了。”
“分內之事,夫人不必客氣。”
王知還轉身收拾藥箱,動作從容利落。
一旁靜觀全程的李世民,把師徒二人的相處全看在眼裡。
周夏站在旁邊,目光緊緊追隨著筆尖,凝神細學,連呼吸都放得很輕,態度恭敬虔眨梢娬嫘南驅W。
眼前這年輕郎君,年紀輕輕,教人授業,竟然這麼有章法。
方才那孩子背書的詞句又在他心頭浮現——“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短短十二個字,把人性本源與後天教化之理說得透徹明白,言簡意賅,朗朗上口。
這樣的蒙學篇章,他從沒在任何典籍中見過。
等王知還扣好藥箱搭扣,直起身來,李世民才開口:“王郎君最近日常,還是看病種地、釀酒過日子?”
“嗯,山野村人一個,還是和從前這般,平淡過日子,無甚改變。”
王知還應聲,忽然抬眼看向後面稻田的方向,眼中多了幾分亮色:“倒是有件事好告知李老爺。
後院稻田再過二十多天就能成熟收割了,今年長勢遠遠超過預期,收成一定可觀。”
李世民頓時來了興致,放下茶碗問:“你之前說的,畝產二石,還算數嗎?”
“嗯,其實不止,看現在的情況,保守估計,三石以上。”
王知還起身走到院門口,抬手指向成片的稻田。
午後溫暖的陽光灑遍田野,成片的稻穗灌漿飽滿,沉甸甸地壓彎了稻稈,翻起層層湝的金浪。
微風吹過,稻浪連綿起伏,厚重溫潤,滿眼都是豐收的景象。
“三石?”此刻的李世民,不再是之前隨意的態度了。
“嗯,最少三石,當然,這是試驗田,所有都是精心照料的,如果推廣之後,可能達不到這個效果。不過兩石,應該是沒問題的。
當然,如果再經過幾輪種子的篩選和改善,今後也未必不能普遍達到三石。”
“那,我能不能派人來學種?”李世民順勢問道,“之前說好的,等稻子快熟的時候,派人來學。你看什麼時候最合適?”
“半個月之後最好。”
王知還想了想,穩妥地回答:“那時候稻穗徹底灌漿飽滿,快開鐮了。
從收割、晾曬、脫粒,到選種、存倉,整套流程都能親眼看著實際操作。
只要踏實肯學,半個月就能學會所有耕種倉儲的技術。”
說完,他又補充了一句,坦罩甭剩骸爸皇且偬崆罢f清楚,希望派常年種地的老農來。
種田這事,重在親手幹,絕不是看著就能學會的。要是不懂農事的人來,終究是白費工夫。”
李世民聽了爽朗一笑:“放心,我手下有深耕農田的老手。到時候派兩個種地老把式來,任憑你差遣教導。”
“這樣就好。”王知還點頭,“等他們學會了,明年開春就能自己育秧栽種。新稻推廣要一步一步來,穩紮穩打,才能長久。”
李世民凝視著身前淡然篤定的少年。
他說農事、談分寸,一句“急不得”,平和從容,卻透著遠超年紀的沉穩通透。
這樣的心性、這樣的才幹,世間難得。
兩人並肩走回棗樹下,各自坐下喝茶。
茶水衝了三遍,茶色漸漸淡了,入口卻回甘綿長,沁人心脾。
長孫皇后靜靜坐在樹蔭下,涼風習習,清茶潤喉,目光溫柔地掠過院中的孩子們。
大郎重新坐回棗樹下,低聲背書,稚嫩的誦讀聲細碎認真,縈繞在院裡。
這一次,她聽得更清楚了。
“……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子不學,非所宜。幼不學,老何為……”
字字押韻,句句在理,把為人父母、師長、子女的本分說得清清楚楚,卻又毫不刻板。
她心中暗暗稱奇——這樣的蒙學文章,竟從未聽聞過。
若真是這位年輕郎君所作,那他胸中所藏,恐怕遠不止醫術與農事那麼簡單。
她沒有開口問,只是將這個念頭輕輕擱在心底,目光柔和地看著那個認真背書的孩子。
鐵蛋端著剁好拌勻的草料,全倒進鵝欄。群鵝撲稜著翅膀爭著吃食,熱鬧得很。
少年蹲在一旁,看著鮮活的鵝群,笑得純粹質樸。
小滿靜靜立在王知還身後,安然沉靜,偶爾抬眼看看客人,然後低頭安分地侍立,溫順乖巧。
院中歲月靜好,煙火溫柔。
長孫皇后端起茶碗湝喝了一口,唇齒間縈繞著淡淡的蘭花香。
她還記得上次在這裡喝茶,王知還說的處世之道——茶要本味,水太沸就焦了,萬事都有個度。
短短幾句話,通透的道理,讓她記到今天。
稍作沉吟,她輕聲開口:“王郎君收留這幾個孩子,以後有何打算?”
那時王知還正細心給兕子剝枇杷,手指動作利落乾淨。
聽到問話,他抬眼應聲:“目前而言,不急。大郎先專心認字、兼學木工,以後能憑手藝立身。
鐵蛋踏實肯幹,跟著我深耕農事。小滿心性細沉穩靜,我打算教她行醫看病。”
“小滿學醫?”
長孫皇后微微驚訝,抬眼打量著身形單薄、看似怯懦的小滿。
“她年紀還小,心細沉穩,最適合學醫。”
王知還把剝好的枇杷遞到兕子手裡,緩緩道:“以後可以跟著我打理莊上看病的雜事,也能為鄉里的女眷排憂看病。”
第107章 派人來學藝
長孫皇后微微點頭,再看小滿,已經不見怯懦了。
這小姑娘眼底藏著一縷安靜堅韌的光,內斂隱忍,沉穩有度,絕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麼柔弱。
另一邊,兕子吃完枇杷,小手沾滿了清甜的汁水,習慣性就往襦裙上蹭。
長樂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無奈地輕聲責備:“兕子,不能弄髒衣裙。”
她取出隨身帶的絹帕,耐心細緻地,一點點擦淨妹妹沾著汁水的手指。
兕子乖乖抬手配合,小嘴不停,滿眼期待地看向小滿:“大姐,小滿姐姐會做飯嗎?兕子想七小滿姐姐做的飯飯。”
長樂目光一轉,看向小滿。
被當眾提到,小滿臉頰瞬間染上一層緋紅,羞澀侷促。
“今早的桂花糕,就是小滿親手做的。”王知還適時解圍,指了指石桌上的糕點,“兕子要不要嚐嚐?”
兕子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又被長樂輕輕按住手背:“先敬他人,自己才能吃。”
小滿連忙輕聲開口,溫柔謙和:“沒關係的,小娘子想吃就拿吧。”
說完,她主動拿起一塊桂花糕,遞到兕子面前。
兕子接過糕點,大口咬下,清甜軟糯的口感在舌尖化開,當即雙眼發亮,大聲讚歎:“好好七!比家裡廚子做的還要好七!”
小滿臉頰更燙了,羞澀地垂下眼眸,心裡卻湧上真切的暖意。
王知還靠在椅子上,靜靜看著眼前溫馨和睦的一幕,眉眼溫潤。
盛夏溫暖的陽光穿透層層棗葉,碎金般灑落。
灑在石桌的茶碗上,灑在清甜的糕點上,灑在院裡每個人溫柔的眉眼之間。
李世民悠閒地品茶,長孫皇后閉目休息養神。
長樂溫柔地照顧自家小妹,兕子捧著桂花糕、攥著撥浪鼓,眉眼彎彎,歡喜天真。
大郎低聲背書,鐵蛋嬉笑著看鵝群,小滿靜立身邊。
阿黃趴在石凳下酣然小睡,灰貓蹲在窗臺上慵懶地舔爪子,花貓藏在枝頭,只露出一截蓬鬆的尾巴。
灶房裡面,周夏照著方子煎涼茶,金銀花、甘草、菊花配比得當,一絲不苟,已經深得學醫的嚴謹之道。
蟬鳴陣陣,清風徐徐,院裡一切安然順遂,恰到好處,歲月溫柔。
大概半個時辰後,長孫皇后起身告辭。
上車前,她回頭望向院中的少年,溫聲說:“多謝王郎君悉心調治,我一定按時服藥,半個月後再來復源驍_。”
“夫人慢走,一路平安。”王知還微微點頭相送。
李世民整了整衣襬,正要上車,忽然想起之前的約定,回頭叮囑:“半個月後,我就派人來學藝,你只管盡心教導,隨意安排。”
“很好。”
王知還應聲敲定:“讓他們開鐮前兩三天來就行,全程看著實際操作,學會整套流程,明年就能自己種了。”
兩人說定,車馬緩緩啟動,轔轔駛上官道,漸行漸遠。
馬車裡,長孫皇后靠著車壁閉目休息。
李世民輕聲問:“這次複裕愀杏X怎麼樣?”
“身心舒暢,好多了。”
長孫皇后睜眼溞Γ芍宰摎U:“太醫署的醫官們醫術淵博、精通典籍,但大多守舊刻板。
王郎君的能耐,不在於學識多,而在於用心辨證、因人施治,對症下藥,最難得了。”
李世民深以為然,緩緩點頭。
對面的車榻上,長樂抱著昏昏欲睡的兕子,默不作聲。
心裡那點細微的感覺,始終縈繞不散。
今天再見王知還,他還是那副淡然的模樣,卻更加沉穩挺拔了。
就像院裡的老棗樹,以前枝繁葉茂、溫潤可親,如今根扎得更深,枝幹更加蒼勁堅韌,不動聲色間,已經長成了參天大樹般的風骨。
她說不出具體的變化,只覺得心裡微微一動。
懷裡的兕子睏意濃重,眼皮半耷拉著,小手卻還緊緊攥著撥浪鼓,時不時輕輕晃動搖響。
清脆的聲響伴著車馬的顛簸,高低錯落,溫柔細碎。
長樂垂眸看著妹妹稚嫩的睡顏,嘴角沾著一點桂花糕的碎屑,小手緊攥著鼓身,羊皮面上印著湝的稚嫩指痕。
她溫柔地擦去碎屑,悄悄壓下心裡那點莫名的心緒。
馬車繞過桑樹林,濃密的樹影遮住了視線,農莊的院牆院落,漸漸隱沒在一片綠色之中。
車子顛簸間,兕子手裡的撥浪鼓悄悄滑落,輕輕掉在車板上,發出一聲細微的輕響。
長樂俯身撿起,輕輕放在妹妹枕邊。
簾子縫隙漏進來的細碎天光,落在鵝黃的絲帶上,漾開一層溫柔的光暈,安靜動人。
她靜靜看了片刻,細心整理好絲帶,才輕輕收回目光。
……
農莊院裡。
送走車馬,院裡重歸寧靜。
王知還獨自坐在棗樹下,晚風微涼,樹蔭清幽。
小滿端來一壺新沏的涼茶,輕輕放在桌上,輕聲細語:“莊主,請喝茶。”
少女來院裡才三天,已經摸清了他的習慣,知道夏天他只喝涼茶,細心又貼心。
“好。”王知還端碗湝喝了一口。
小滿站在一旁,猶豫了一下,鼓起勇氣輕聲問:“莊主,您剛才說教我學醫……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