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省得留在族裡,哪天又鬧出什麼亂子來。
沒有人問他為什麼這麼做。也許有人猜到了什麼,也許沒有人猜到。但無論如何,沒有人開口。
他把屬於自己的那份文書摺好揣進懷裡,轉身出了祠堂。
從祠堂出來的時候,他看見了大伯父王渙。大伯父站在祠堂外的老槐樹下,臉色複雜,嘴唇嚅動著,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
最後只上前幾步,把一隻小布包塞進他手裡,說這是你爹當年用過的幾樣舊物,你帶著,做個念想。
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張了張嘴,終究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又看見了三叔父王洛。三叔父站在遠處的巷口,還是一如既往的沉默冷硬。
兩人的目光碰了一下,三叔父沒有任何表情,轉身消失在巷子裡。從頭到尾沒說一個字。
他沒有多想。當天就收拾了幾件換洗衣裳,僱了輛騾車,帶著那份文書和那隻布包,離開了太原。
騾車駛出城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太原城灰撲撲的城牆在冬日的斜陽裡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他沒有再回頭。
一晃大半年過去了。如今兩封信同時送到,說明太原那邊終於有了動靜。
王知還拆開大伯父的信。
信紙展開,語氣剋制而有分寸。大意是:聽說你在藍田安頓下來了,大伯父一直掛念。
你當初做那樣的決定,大伯父也沒能勸住你,也不敢勸住你,心裡始終過意不去。
但細想來,你走得也對。有些事,過了便過了,活人總歸比死人重要。
前些日子,大房那邊有人在打聽你的近況,問你跟長安哪些人家有往來。
大伯父不便多問,只能提醒你一聲:凡事多加小心。
你爹的幾樣舊物,上回已經託人帶給你了,若還需要什麼,寫信來。
落款是“伯父渙手肅”。
王知還看完,把信紙平整地擱在石桌上。大伯父還是老樣子。
說話留一半,關心是真的,小心也是真的。
他替自己收著父親的遺物,也替他關心,但在最關鍵的問題上,他始終沒有松過口。
當年不敢說,如今也不敢說。
當然,自己並不怪他,換做他,或許也同樣如此。畢竟侄子哪有家人重要。
他猶豫片刻又拆開三叔父的信。
信比大伯父的更短,字跡鐵畫銀鉤,每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
措辭一如既往地冷硬,沒有任何寒暄客套。
大意是:你這大半年在藍田,做得不錯。踏踏實實種地過日子,比什麼都強。
你爹當年就是不懂這個道理,上躥下跳,自以為了不起,最後落得什麼下場,你親眼看見了。
你比你爹聰明——你不折騰,就能活得長久。這個道理,你爹到死都沒明白,你倒是明白了。很好。
聽說你現在釀了酒,在長安有了些名聲。這是你的本事,也是你的造化。
但你一個人守著一座酒坊,能釀幾壇?能賣幾貫?這些事,家族可以幫你。
太原王氏的門楣,旁人想攀都攀不上。你把釀酒的方子整理清楚,交給族裡。
族裡自會替你經營,替你揚名。你若識趣,族裡便會允你重歸王氏門下。
這是難得的機會。抓住它。
最後兩句尤其刺眼——“重歸家族,光耀門楣,方為正道。切勿自誤。”
沒有問候,沒有落款。
第91章 部署
王知還把兩封信並排放在石桌上,身體往後一靠,仰頭看著頭頂的棗樹葉,看了好一會兒。
阿黃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棗樹下挪了過來,把毛茸茸的下巴擱在他膝蓋上,溼漉漉的鼻子輕輕頂著他的手心。
灰灰蹲在石桌上,尾巴尖有節奏地敲著桌面,噠噠噠。
他揉了揉阿黃的腦袋,這廢物別的不行,吹噓拍馬、情緒價值上面,提供的倒是槓槓的。
他端起涼茶碗,又灌下一大口。
大伯父的信,是一貫的溫和謹慎。說了不少,真正落在實處的,只有那句提醒。
三叔父的信,倒是乾脆利落——先是一頓訓誡,拿他爹的死來敲打他,然後話鋒一轉,要他把釀酒的方子交出來。
作為交換,王家可以許他一個重歸家族的機會。
而且三叔父把方子說成是“你自己鑽研出來的”,隻字不提技術是否另有來路。
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們還不知道莊內的真實情況。
酒是怎麼生產出來的?需要哪些器具?等於說王家只知道一些外邊的資訊。
真正的資訊還沒掌握,也就是說莊內還沒有內奸。還沒有臥底。
三叔父的信,與其說是來要方子的,不如說是來試探的。
試探他手裡到底有什麼牌,試探他願不願意低頭。試探他還想不想找出他父親死因的真相。
“重歸家族,光耀門楣,方為正道。切勿自誤。”
他把這兩句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嘴角扯出一抹諷刺的笑。
想他當初主動斷絕關係,就是為了跟王家徹底切割。
如今王家反過來用“重歸家族”做餌,讓他把自己安身立命的本錢雙手奉上——並且在他徹底放棄王氏子弟身份,孑然一身地離開之後。
這封信裡的語氣很是篤定。篤定他會珍惜這個機會,篤定他還在乎那個“王氏子弟”的身份。
這也能理解,畢竟這年代,一個王氏子弟的身份代表著什麼,遠遠超出一般人的想像。
可他們不知道,眼前這個人,早已不是當初那個跪在祠堂外面求族老徹查父母死因的少年了。
他把信收好,起身走進正屋,在桌案前鋪開一張紙。筆尖蘸飽了墨,懸在半空,只寫了兩個字。
“醒了。”
等墨跡乾透,他把紙摺好塞進懷裡,換了雙鞋出門。
藍田縣城距農莊不遠,走路大半個時辰。他踩著田埂上的露水往縣城走,褲腳溼了一大片。
穿過城門,穿過熱鬧的街面,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
巷子深處有一家陳記雜貨鋪,門臉不大,屋簷下掛著幾串幹辣椒和草鞋,在晨風裡晃盪。
他推門進去。
櫃檯後頭一個五十來歲的老漢正低頭撥算盤,聽見門響抬起眼,見了王知還,手裡的算盤珠子停了一拍。
隨即站起來,臉上的褶子堆出一個笑:“喲,王莊主,稀客稀客。買鹽還是買茶?”
“來斤茶葉,再買兩斤鹽。”王知還說。
老陳應了一聲,從貨架上取下茶葉罐,又從牆角鹽袋裡舀了兩瓢鹽放在櫃檯上,嘴裡唸叨著:“這大熱天的,您一個人走過來的?也不怕中暑。”
“不怕。”王知還接過鹽包,從懷裡取出那封寫好的信,混在一把銅錢裡遞過去,“茶錢鹽錢,數數。”
老陳接過銅錢和信,手心裡掂了掂,手指頭在紙包底部輕輕按了三下。
然後面不改色地把信收進袖口,找了幾文零錢遞回去,笑道:“您慢走,下回要什麼說一聲,我給您送到莊上去。”
“不用送,我自己來拿。”王知還拎著鹽包和茶葉,轉身出了雜貨鋪。
從巷子裡拐出來,王知還沒急著回農莊,又在縣城轉了轉,去藥鋪抓了幾味藥材,去鐵匠鋪定了幾把鐮刀。
路過之時,順便在攤子上買了兩個熱騰騰的糖糕,邊走邊吃,糖渣子掉了一路。
回到農莊時,日頭已經升得老高。
阿黃趴在棗樹根下,聽見院門響立刻竄起來,圍著他轉了三圈,聞著他身上的糖味。
灰灰從窗臺上跳下來,踱到他腳邊蹭他的褲腿。
王知還把鹽包放進灶房,茶葉擱在櫃子上。他在棗樹下坐下來,倒了碗涼茶,慢慢喝著。
兩封信在茶壺底下壓著,風吹過時,信紙的邊緣輕輕顫動,像蝴蝶的翅膀。
他喝完最後一口茶,把碗擱在石桌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與此同時,陳記雜貨鋪的後門悄無聲息地開了。
老陳把一張薄紙條塞進一隻竹筒裡,交給一個等在巷子裡的半大孩子。
那孩子接過竹筒塞進懷裡,一溜煙穿過小巷,鑽進了城南一片破舊窩棚裡。
窩棚門口,一個身形魁梧、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正蹲在地上磨柴刀,霍霍的聲響在巷子裡迴盪。
他接過紙條看了一眼,塞進嘴裡嚼爛嚥了下去,對窩棚裡幾個劈柴的漢子招了招手。
“郎君那邊來話了。哥幾個,該幹活了。”
官道上,劉管事騎著一匹灰騸馬,帶著兩個隨從,正沿著汾河往南趕。馬蹄踏起一路黃塵。
他從太原出發前,三老爺把他叫進書房,只叮囑了幾句:到了藍田,公事公辦。
大老爺若比你先到,你便先在縣城歇腳,待他走後再進莊。
若在莊上碰見他,不必多話,也不必起衝突。
劉管事點頭應下。三老爺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再也沒有說別的話。
而在另一條官道上,一輛青帷馬車正緩緩前行。車輪碾過青石板,轔轔有聲。
車廂裡坐著的王渙,將手中已涼透的茶盞擱在案几上。他掀開車簾,望著前方官道盡頭隱約可見的藍田縣城牆,沉默不語。
車廂角落的紫檀木匣裡,那方端硯、那本《毛詩》、那枚舊玉佩,靜靜躺在綢布之間。
貞觀九年六月十九的夜晚,藍田縣那座農莊裡,油燈已經點了起來。
王知還正坐在棗樹下給周夏講經絡走向,阿黃趴在他腳邊打盹,灰灰蹲在窗臺上舔尾巴。
一切都和往日一樣安穩。
而官道上的馬車和馬隊,正在月光下趕路。
兩封信、一隻木匣、一份田契文書,正朝著這座農莊,一點一點逼近。
第92章 藍田暗線
貞觀九年六月二十一,天還沒亮透,周夏就被人在肩膀上拍了兩下。
拍他的是王知還。
力度不重,但位置找得準,恰好拍在肩井穴上,一股痠麻順著筋竄到指尖,周夏渾身一激靈,瞌睡全散了。
“師父,天還沒亮呢!”他揉著眼睛坐起來,聲音還悶在喉嚨裡。
“快起床,天亮了菜就蔫了,這些事不能耽擱。”
王知還站在床邊,手裡拎著油燈,根本沒在意周夏有沒有起床氣。
“菘菜是昨晚砍的,趕早送,到鋪子裡還是水靈的。晚了葉子發軟,人家不好做生意。”
周夏也不再說話,翻身下床。
他昨晚給周伯的兒子換藥忙到半夜,這會兒眼睛還有些睜不開,但動作也沒含糊。
他走到井臺邊,打一桶涼水兜頭澆下去,激得連打兩個哆嗦,整個人才算徹底醒了。
院子裡,王知還已經把要送的菜都歸置好了。
菘菜用草繩捆成六捆,根上還帶著溼泥,葉子翠綠水靈,擱在驢車最上層。
蘿蔔是後山沙地出的,個個拳頭大,皮薄得透光,能看見裡頭白生生的肉。
雞蛋是早上現撿的,筐底墊著乾草,一顆顆碼得密密實實。
王知還蹲在驢車旁邊,拿手指頭挨個點了一遍,嘴裡念著:“餺飥鋪子的菘菜,縣衙後廚的蘿蔔,藥鋪周掌櫃的雞蛋——”
他站起來,從懷裡摸出一隻巴掌大的粗瓷小酒罈,封口用麻布扎得緊緊的,“這個是西街孫記酒家的。
松醪,還沒定價,你讓孫老闆先嚐。嘗完了問他一句話——這酒,他願意出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