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樹葉在夜風裡沙沙響著,遮掩了院子另一端那盞昏黃的油燈。
油燈下坐著一個人,正對著攤開的紙寫字,阿黃伏在他腳邊。
“能。”周夏把手擦乾,“我感覺莊主比我師父還強,是真正之大醫。”
另一邊,王知還還在下筆,功德系統的提示音已在悄然響起。
【系統提示:宿主收留醫徒並傾囊相授,仁心傳承,惠及後繼。功德值+300。】
王知還往紙上的醫理講義裡添了兩句註解,吹乾墨跡,擱下筆。
耳邊系統的提示音剛落,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的鵝欄。
那十幾只灰鵝已安靜下來,蜷在欄角,像一堆灰白的雲。
他忽然想起老張頭送鵝時的話——“水塘空著也是空著”。
思緒悄然蔓延開來。他這農莊裡,如今也算湊齊了幾樣活物:
蚯蚓,雞群,豬,如今水塘又來了這窩鵝。
唐朝的農家,多半是有什麼養什麼,圖個貼補。
可他是從後世來的,見識過什麼叫“迴圈”二字。
念頭一起,便如墨滴入水,自然而然化開。
蚯蚓可處理廚餘爛葉,其糞便是極好的肥,可育菜蔬,也可拌入雞食;
雞糞肥力足,能沃菜地,也能與豬糞一同漚了,滋養那塘邊的水草。
鵝是水禽,愛食萍藻,能清塘堰,其糞入塘,又可養肥螺螄與小魚。
塘泥再定期起出,便是上好的基肥,回頭去養那一片桑林與菜畦。
如此一來,院前屋後,水裡土中,竟似能連成一個小小的圓環,各取其需,各得其所。
這划算在他心裡滾過一遭,並未激起多大波瀾,這一切都為時尚早,自身近段時間很忙,人的精力有限。
但可以在心裡暗暗留意,等忙過這陣,可以把農莊整體規劃一下。
自身所做之事無非就在於試驗、而試驗成功與否就在於裂變和複製。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上未完的醫理講義,添了兩句註解,吹乾墨跡,這才真正擱下筆。
他轉過頭看向後院的方向——周夏屋裡透出的燈光在窗紙上晃了幾下,然後滅了。
第86章 李夫人病危
六月十四,黃昏。
日頭正一寸寸往青石嶺後面沉,天邊那抹橘紅像灶膛裡燒得正旺的炭,慢慢熄了下去,只留下一層混了灰的濁光。
莊子裡剛收了工。
井臺邊刷洗藥碾的沙沙聲、院門口磨鋤頭的霍霍聲,還有棗樹下筆尖劃過紙張的窸窣聲,交織成一片繁忙過後的安閒。
小黑原本趴在王知還腳邊打盹,耳朵突然一豎。
這是幾千年來被人類馴化之後,刻在血脈裡的天賦。
是它們看家護院的根本,根本無需後天的調教——警覺。
它衝著官道方向低低嗚了一聲,喉嚨裡滾出悶雷似的震顫,尾巴僵直,四爪死死扣進土裡。
王知還放下筆,眉頭已經擰緊。
小黑可不是阿黃那幫廢物,它之警覺,必有所事。
僅一會,蹄聲如雷,自道那頭滾滾壓來。
噠!噠!噠!
噠!噠!噠!噠!噠!噠!
蹄鐵夯土,悶響似捶胸。
一輛馬車瘋也似地衝近,趕車人不等勒穩,嘶聲已劈裂了空氣:
“王莊主!王莊主在嗎!救命啊——!”
依大唐之禮儀,路人見官家車駕須靜避道旁。
但這幫規矩,在當前急切之情況下,早已灰飛煙滅。
陳老三是千牛衛,是見慣了陣仗的宿衛官,可此刻那張臉卻堪比紙灰。
馬車還在慣性前衝,他已經不顧膝蓋撞在車轅上的悶響,幾乎是滾下了車。
平日的穩重被一種瀕臨崩潰的焦灼取代,他喘著粗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王郎君,李夫人又咳起來了……這次不一樣,喘不上氣,還見了血。老爺請您,馬上就去!”
“別慌,先別急!人在哪?把事情說清楚。”
王知還猛地站起身,一把按住陳老三顫抖的肩膀,先穩住對方的情緒,“你先深呼吸,慢慢說,夫人現在還能說話嗎?”
“說……說不出話了,光在那喘……李老爺在府裡等著呢!”陳老三語無倫次,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王知還心頭一沉,他與這一家人情誼深厚,尤其是兕子,長樂……他不敢往下想。
“周夏!”王知還回頭,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帶上你的針!快!李夫人病危,咳血了!”
正往藥碾裡添新艾的周夏渾身一激靈,手裡的艾草撒了一半,臉唰地白了:“在!師父,我這就去!”
王知還人已經衝進屋,拎出那隻松木板釘的藥箱。
皮帶子一勒,他掀開針囊數了數,九根,一根不少。
轉身出來,路過院門口時腳步不停,只回頭喊了一句:“老張,幫我看院子!鵝還沒喂,食在灶房第二個缸裡,別讓阿黃偷吃!”
陳老三的驢車調了頭,王知還和周夏跳上車。
驢蹄在土路上刨出一溜黃塵,轉眼就被暮色吞了。
馬車跑得飛快。周夏抱著藥箱坐在車尾,手指死死攥著皮帶。
王知還坐在他旁邊,平日的淡然一掃而空,此刻他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目光雖死死盯著前方漸次亮起的燈火,腦子裡過的卻全是長樂那張清麗的臉,還有那孩子兕子軟糯的叫聲。
路越走越寬,黃土變成了青石板。
車速慢下來,兩邊的房子從低矮的泥牆變成了高牆大院。
燈灰槐K接一盞亮起來,硃紅的,昏黃的,在暮色裡排成一溜沉默的眼睛。
周夏頭一回進長安,看著這繁華景象,喉結動了動,卻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王知還此時無心看景,一股沒來由的擔憂沉甸甸地壓在心頭,讓他有些透不過氣。
然而,或許是此事太過蹊蹺,反而激起了他潛意識裡的警覺。
之前驢車一路穿過坊門的景象,還是硬生生闖進了他的眼底——
過一坊,又一坊。把守的兵丁見到陳老三,不問,不攔,只默然側身讓道。
果然,這家人和自己猜想的一樣,一點都不簡單。
驢車在一處側門停住。牆體是厚重的夯土包磚,門樓低矮而實用。
門楣上並未懸掛匾額,僅在門洞旁懸著兩盞防風的氣死風燈。
門口守著兩個人,穿的是常服,可脊背挺得筆直,一隻手始終搭在腰間——那是宿衛中人才有的站法。
跨進門,是一條長廊。
楠木的廊柱,嚴絲合縫的榫卯,腳下是漫地鋪開的尺方陶磚,磚體厚重,磚縫如線。
早已被經年的步履磨出一種溫潤而緻密的清光,不見半縷塵泥。
空氣裡浮著一股檀香,底下卻壓著另一股更苦、更尖銳的氣息——是藥。
王知還忽然停了腳,鼻翼微動,嗅了嗅那藥味,臉色更沉了。
這方子他熟。
不是他之前配的藥茶路子,倒像是官家醫署那邊的用法——裡面絕對有麻黃,而且分量不輕。
那股辛烈走竄的氣味,混在檀香裡都壓不住,直衝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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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黃這味藥,辛散力猛,用在陰虛的人身上,等於把本就快枯的燈油往外潑。
這組合辛烈得過了頭,混在檀香裡都壓不住。他加快腳步,幾乎是跑著穿過長廊,衝進偏殿。
殿內陳設素雅,可榻上的景象卻讓人心驚肉跳。
李夫人半躺著,臉色灰白如紙,嘴唇發紫,每一次吸氣都能聽見喉嚨裡尖銳的哨鳴聲,像破風箱在拉。
被角被她攥得皺成一團,枕邊帕子上的暗紅色血點子觸目驚心。
痰中帶血。這是肺絡受損了。
“李夫人!”王知還顧不得禮數,幾步衝到榻前。
長樂跪坐在榻邊,素色衣裙,髮間只一根銀簪,眼眶已是通紅。
乍一見,王知還進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王郎君……母親她……喘不上氣,還見了血……”
“我知道了,不用急,放心,有我在。”王知還蹲到榻前,三根手指搭上長孫皇后的手腕。
指下的脈浮大無根,尺部微弱,這是虛陽上浮、陰不斂陽的危象!
他又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舌苔,心裡已經有了決斷。
第87章 醫術之爭
“什麼時候開始咳血的?”雖說已有決斷,但作為一個醫者,王知還不放過任何一個資訊。
“午後。母親喝了藥之後,先是說胸悶,後來就開始咳,越咳越兇,最後——”長樂的聲音發緊,“帕子上就有了血絲。”
王知還站起來,走到案几前,端起那半碗殘藥。
他先湊到鼻尖聞。
麻黃的辛烈氣直衝鼻腔,底下還壓著一股苦寒味——黃芩,或者是梔子。
他拿指尖蘸了一點藥汁,放在舌尖上嚐了嚐。
麻黃的分量比他想像的還重。關鍵是,他還嚐出了另一味藥。
細辛。
他的臉色沉了下來。
細辛這味藥,辛溫走竄,專通鼻竅,用於寒邪束肺的咳喘是對的。
但陰虛火旺的人,用細辛就是火上澆油。
麻黃配細辛,兩味辛散藥疊在一起,等於拿風扇對著快滅的燭火猛吹。
這是把陰虛咳喘當成風寒咳喘來治了。
“這方是何人所開?”他聲音冷了下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
偏殿窗邊,一個瘦長臉、山羊鬍的老者背手而立,冷冷道:“老夫開的。你是何人?在此大呼小叫。”
“晚輩王知還。”
王知還此時已顧不上對方態度之惡劣。
只是盯著他,一字一頓,“前輩,你這方子裡用了麻黃和細辛。
前輩,夫人是陰虛火旺之體,這兩味藥辛散太過,無異於火上澆油,這才迫血妄行,傷及肺絡!”
老者的山羊鬍抖了一下。他顯然沒料到,這個布衣少年竟然在跟他論病理。
老者鬍子一抖:“黃口小兒!你懂什麼!夫人咳喘多年,非麻黃不能開肺!今日病勢兇險,正是藥力攻邪之時,你莫要在此妖言惑眾!”
“攻邪也不能傷了根本!”
王知也急了,指著榻上氣息奄奄的李夫人,“你看她的脈象,寸脈浮大如沸,這是陽氣外越!再這麼攻下去,不用等咳血,人先就虛脫了!”
老者一聲冷笑,轉頭看向榻上的長孫皇后。只看了一眼,他臉上的冷笑就僵住了。
他是老醫者,脈象或許不如王知還摸得細,但臉色他看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