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長樂從心疼變得哭笑不得,轉頭又見王知還垂著頭,肩膀微微發顫,分明是在憋著笑,自己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棗樹下一下子成了奇景:小丫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筷子卻停不下來;
長樂笑得掩著嘴唇;王知還強裝鎮定,順手給她添了半碗飯。
哭夠了,兕子紅著眼眶,又指著麻辣兔頭:“兕子要吃這個。”
“很辣的。”王知還提醒道。
“我要吃!”小丫頭很犟,胡亂抹掉滿臉的眼淚和醬汁。
王知還挑了一塊腮邊的嫩肉,剔乾淨骨頭放進她碗裡:“嘗一小口,辣就吐掉。”
兕子捏起肉丁放進嘴裡,小臉瞬間漲紅,鼻尖冒汗,辣得不停地吸氣,卻硬是嚥了下去,含著哭腔固執地說:“好吃!還要!”
又委屈又貪戀,一邊掉眼淚一邊貪吃,模樣惹人發笑。
長樂趕緊夾了紅燒兔肉給她壓辣,才算哄住了。
山風吹過棗樹,肉香和麻辣香隨風流轉。桌下的貓狗各得其樂,一院安靜又熱鬧。
兕子時不時抽噎兩下,夾起肉先小聲唸叨一句“兔兔對不起”,再坦然送入口中,模樣天真又可愛。
這一頓飯,哭哭笑笑,成了王知還搬到這農莊以來最熱鬧的一餐。
飯後收拾妥當,日頭西斜,樹影拉得老長。
晚風帶著藥材的清苦味瀰漫過來,沖淡了方才的煙火肉香,一院清寧。
長樂在石凳上坐下,望著牆根曬著的藥材,開口問道:“郎君方才說這三味藥配伍遠勝過舊的方子,不知其中的藥理,可否賜教一二?”
“談不上賜教,只是對症下藥而已。”
王知還倒來兩碗涼茶,坐下隨手捏起一枚麥冬、一枚沙參,放在石桌上。
“甘草和陳皮只能理順氣機、緩解咳嗽,治表面不治根本。夫人久咳,根源在於肺陰虧虛。
麥冬滋養陰液、生髮津液,沙參潤澤肺臟,貝母化痰,三味藥一同使用,從內裡滋養陰液、穩固根本,表面和根本一起照顧到。”
話說得直白滐@,沒有晦澀的堆砌,一聽就懂。
“熬煮的時候添上少許蜂蜜,也能潤肺,藥物和食物相合,藥性就更柔和了。”
長樂靜靜地聽著,心中暗自有所感觸。
她自己也每到換季就常常會咳嗽氣喘,症狀雖然輕微,卻常年纏身,王知還這番話句句說中了癥結。
遲疑了片刻,她輕聲問道:“這個方子,能治尋常的、每到換季就發作的咳喘嗎?”
王知還抬眼看向她:“娘子自己也有這老毛病?”
“不算重病,但一到換季就會發作。”
“伸手。”
長樂依言伸出右手。
王知還三根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力道平緩,凝神感覺了片刻,又換左手仔細悦}。
兕子忘了嬉鬧,趴在桌邊睜著圓溜溜的眼睛靜靜看著,大氣不敢出。
“只是脾胃有些偏弱,氣血化生不足。
肺和脾是互為表裡的關係,脾虛了肺氣就不夠穩固,換季時風邪侵入身體,就容易咳喘。
說白了,脾胃就像灶膛,火力弱了,身子就虛了。”
他隨手揀出一些沙參和麥冬,用布帕包好遞過去:“你只用這兩味,加上紅棗煮水當茶喝就可以了,不必用貝母。
藥養三分,靜養七分,少些思慮、早些歇息,比吃藥更管用。”
長樂接過布帕,指尖觸到布面,還帶著日曬後的餘溫,心底也跟著一暖。
“多謝郎君。”她垂眸欠身,語氣滿是真铡�
“舉手之勞。”王知還淡淡地應道。
兕子玩夠了,想起帶來的蜜餞,踮起腳把油紙包塞到他手裡。
糖漬的梅子泛著琥珀般的光澤,入口酸甜,能生津液。
“阿孃說郎君一個人獨居,沒人照料,讓兕子常帶些吃食過來。”小丫頭挺著小胸脯,一臉認真。
隨後又圍著貓狗說笑打鬧,一派童真爛漫。
長樂望著竹匾裡炮製得乾乾淨淨的藥材,忍不住感慨:“郎君從採藥到炮製,事事親力親為,一絲不苟。
我聽聞太醫署裡製藥,尚且是徒弟動手,師傅從旁指點,像郎君這般事事親為,實在難得。”
王知還溹艘豢跊霾瑁瑳]有多說什麼。
長樂終究問出了心底的疑惑:“郎君醫術、農耕、釀酒、經義都通曉,這農莊裡卻不見藏書典籍,不知師從何處?”
王知還沉默了片刻,望著碗中倒映的樹影。
“書讀得多了,都記在心裡,就不必常常翻看了。”
他緩緩開口:“我所學的不是一座孤零零的山峰,而是一條長長的河流。
千年流轉,分出了萬般支流,有的寬,有的窄,有的流得急,有的流得緩,但源頭卻是同一個。
種地、治病、讀書,本就是相通的。
土裡長出莊稼,也長出藥材,莊稼養活人,藥材治好病,人安身立命了才能讀書明理,這本來就是環環相扣的事。”
“死守著一門學問,就是自己給自己畫地為牢了。”
這番言論,讓長樂豁然開朗。
此時大唐治學,皆是分門別類,儒生只讀經書,醫者只研藥理,從未有人將萬事萬物融會貫通,眼前這郎君,看似隱居鄉野,格局卻遠超世間眾人。
“郎君的這番論調,若是被朝中的老儒們聽去了,怕是要爭辯不休了。”
“所以我躲在鄉間種地養貓,不打擾世人,也不被世人打擾。”王知還的笑意淡然平和。
沒有憤世嫉俗,只剩山野間的自在從容。
日頭漸漸沉落,晚風漸涼。
王知還起身翻動藥材,日曬得正好,再晾一天就可以收存起來了。
夜裡要蓋上紗布,免得露水侵潮了。
他分好兩包藥材,大的一包給李夫人,細細交代了熬煮的用量和時辰;
小的一包給長樂,叮囑得溫和細緻。
長樂鄭重地收好,滿心感念。
兕子睏意上來了,倚在阿黃的背上昏昏欲睡。長樂起身告辭。
院門口,兕子強撐著眼皮辯解說自己沒打瞌睡,還逼著阿黃學打呼嚕,無意間噴了王知還一臉唾沫星子。
長樂慌忙取出手帕上前擦拭,動作間忽然覺得太過親暱,手僵在了半空。
“勞煩擦乾淨些。”王知還輕聲說道,打破了尷尬。
辭別時,兕子回頭大聲喊,下次要帶棗泥糕來,還要再來吃兔兔,理直氣壯,全然忘了先前哭鼻子的模樣了。
驢車緩緩走遠,蹄聲消失在晚風裡。
王知還站在院門口望著背影遠去,轉身回了院子。
收拾碗筷,歸置好竹匾,蹲在牆根下又翻看了一遍藥材。
院子裡還殘留著焦香、藥香、甜香和淡淡的麻辣氣息,混雜相融在一起,把這一方小院襯得煙火安穩。
貞觀九年的這一天,進山採藥、曬藥炮製、待客吃飯、閒談醫理學問。
山野清寧,灶間煙火,孩童的哭笑,日常的瑣碎湊在一處,便是人間最踏實安穩的日子了。
第42章 皇族家宴
驢車晃晃悠悠駛進皇城時,天色已經擦黑了。
宮牆上的牛角燈灰槐K盞亮起來,昏黃的光漫過暮色,在青磚地上投出柔和的光暈。
深宮的夜色看起來溫暖柔軟,硃紅宮牆圈起萬家燈火,但內裡從來都藏著權力的起伏和人心的溝壑,只是此刻都掩在了這暖融融的燈火之下。
值夜的千牛衛看見這輛樸素的驢車,自覺側身讓路。
趕車的陳老三是宮裡的老人,這輛車進出皇城早已免了繁瑣檢查,這份帶著市井煙火氣的尋常交通工具,在森嚴的宮禁裡反倒顯得別緻。
兕子在長樂懷裡睡了一路,小臉蛋枕得紅撲撲的,嘴角還沾著一點乾涸的口水,睡得正香。
驢車穩穩停在立政殿側門,她才迷迷糊糊睜開眼,揉著眼睛含糊嘟囔:“大姐,我們到了嗎?漂亮鍋鍋家到了嗎?”
孩子眼裡沒有深宮的規矩,也不懂皇權的重量,只剩下純粹的歡喜和期待。
“是回咱們自己家,阿孃,阿爺他們等著咱們吃晚飯呢。”
長樂柔聲應著,抬手輕輕攏好她額前的碎髮,指尖碰到柔軟的髮絲,滿是溫柔。
她抬眼望向巍峨的宮殿,目光微微收斂——這金碧輝煌的皇城是天下人仰望的至尊之地,卻也是困住人心的無形牢弧�
“哦。”兕子順勢滑下驢車,先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轉眼就精神起來,拽著長樂的衣袖往前小跑,小短腿邁得飛快:
“快快快!兕子要跟阿孃講農莊裡的小貓!漂亮鍋鍋說了,一個人把自己的快樂分享給別人,就會變成很多很多的快樂。”
立政殿側殿,晚飯早已備好。
今夜是皇傢俬人的家宴,沒有朝臣列席,也沒有太多宮人侍立,只是一家人圍桌而坐,氣氛溫馨融洽。
褪去朝堂上的威嚴,這般和睦於皇家而言本就難得一見。
圓桌上擺滿了精緻的菜餚:清蒸鱸魚鮮嫩、烤羊肉醇香、春筍煨雞湯汁濃厚、薺菜羹清爽潤口,還有一碟兕子最愛的蜜汁藕片,甜香嫋嫋。
尋常人家的煙火溫暖,落在皇家殿宇裡,顯得格外珍貴。
李世民端坐主位,側身與長孫皇后低聲閒談,眉目間卸去了帝王的威嚴,只剩下作為丈夫和父親的鬆弛溫和。
他子女雖多,但唯有皇后所出的嫡子女,是打心底裡疼惜呵護,半點委屈都捨不得讓他們受。
長孫皇后靠著軟緞墊子,面色比上個月紅潤了許多,病氣淡了,精氣神看上去比往日更佳。
她手裡端著一盞溫藥茶,小口喝著,神色平和安然。
兒孫繞膝,嫡親的兒女齊聚在燈火之下,飯菜飄香,笑語輕聲,心裡只覺得安穩妥帖,人生之最大幸福莫過於此。
桌邊嫡出的皇子公主各自坐好,熱鬧卻不喧鬧,一派天倫和樂。
皇后左手邊是六歲的城陽公主,眉眼帶著英氣,坐姿端正,小手轉著筷子,時不時伸長脖子往殿門張望,滿眼期待。
城陽身旁是八歲的李治,小字雉奴。少年眉目清秀,很像長孫皇后,性子沉靜內斂。
他安安穩穩坐在位子上,面前小碟裡放著兩片蜜汁藕,只吃了一片,另一片完好地留著,雙手規矩地疊在膝上。
並時不時抬眼看向對面的兄長,嘴角微彎,安靜不語。
對面坐著太子李承乾,已有十六歲,身形挺拔肩背端正,眉宇間褪去了稚氣,添了些許儲君該有的沉穩內斂,此刻正低聲和身旁的李泰閒話。
身為大唐儲君,他父皇從小對他寄予厚望,自幼受嚴格教養,言行都遵循禮法。
希望他能繼承貞觀之治之偉業,成為仁德守成的君主。
然而坐在儲君的位置上,本就立於風口浪尖,兄弟既是血脈至親,也是日後難以言說的牽絆。
只是此刻,他眼裡只剩下手足溫情,清澈無雜。
身旁十五歲的李泰,小字青雀,面容白淨,體型微胖,眼睛清亮透著聰慧機敏。
他認真聽著兄長說話,神色真摯敬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筷子,目光卻悄悄瞟向桌上的藕片,指尖剛碰到瓷盤邊,就被城陽用筷子輕輕敲了下手背。
“不許偷吃,兕子還沒到呢。”城陽壓著嗓子,一副小大人模樣。
李泰癟了癟嘴,悻悻地收回手,委屈巴巴地看向長孫皇后,孩子氣全然流露出來。
皇后莞爾,夾起一片藕放進他碟子裡:“只許吃一片,別貪嘴。”
李泰立刻眉開眼笑,連連點頭。
李治看在眼裡,低頭抿唇輕笑,悄悄把自己碟子裡剩下的那片藕,往李泰那邊挪了半寸。
李泰餘光瞥見,順手拿過塞進嘴裡,含糊笑道:“還是雉奴最懂我。”
看著兄弟幾人親暱拌嘴、和睦相伴,李世民眼裡漾著寵溺的笑意,心裡滿是欣慰。
旁人子嗣再多,也不及皇后嫡出的孩子貼心暖心,這份骨肉相伴的溫情,最是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