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圓臉,大眼睛,皮膚白得不太像莊戶人家的孩子。
衣服料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穿得起的——那鵝黃色的襦裙雖然蹭髒了,但質地細密,袖口的繡工相當講究。
她仰著臉看王知還的那個表情,像一隻淋了雨的貓崽子,可憐巴巴的,又莫名地讓人想笑。
“鍋鍋,哇,好漂亮的鍋鍋,漂亮鍋鍋……”她聲音又細又軟,從驚訝又到帶著哭腔,“兕子……兕子迷路惹……好餓……”
王知還蹲下來:“這是誰家的小娘子啊!你咋跑這兒來了?”
小女孩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抽抽搭搭地開始說。
她說話奶聲奶氣的,有些字咬不太清楚,“蝴蝶”說成“福蝶”,“追”說成“吹”,加上一邊哭一邊說,斷斷續續的。
王知還連聽帶猜才弄明白——她在追一隻黃翅膀的蝴蝶,追著追著就跑遠了,蝴蝶飛走了,她一回頭不認識路了。
“那隻福蝶好漂亮,”她拿手比劃了一下,“翅膀這麼大的!比阿孃頭上的花花還漂亮!
兕子想抓住給阿孃看……然後福蝶飛走了,兕子就找不著路了……”
她說到這裡又委屈上了,嘴一癟,眼淚又湧出來。
王知還看到這小丫頭,癟著嘴,萌萌的,好可愛,簡直心都被她萌壞了。
“那小娘子,你家在哪邊?”
兕子抬起手,往東邊指了指。長安城方向。
“你爹孃呢?”
“在家……”她說到這兒,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小臉皺了起來,“兕子不應該自己跑出來的……陳叔肯定急死了……可是那隻蝴蝶好漂亮,翅膀是黃色的,兕子想抓住它給阿孃看……”
王知還蹲下來,跟她平視。
“腳腳疼不疼?”面對這麼可愛的小丫頭,王知環說話也不知不覺之中帶著重疊音。
“疼。”她癟著嘴,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那小娘子你餓不餓?”
“好餓。兕子早上就出來了。”
“到現在沒吃東西?”
她搖搖頭,眼淚又掉了一顆。
王知還轉過身,背對著她:“上來,鍋鍋揹你進去。”
兕子猶豫了一下。然後兩隻小手搭上他的肩膀,軟軟的。
王知還把她背起來,小姑娘輕得很,跟背個枕頭似的。
她的手摟著他的脖子,小臉貼在他後背上,抽搐的呼吸慢慢平下來了。
“漂亮鍋鍋你身上有草的味道。”她說。
“哥哥剛才在地裡工作呢。”
“工作系什麼?”
“工作就是幹活。”
“那幹活系什麼。”
“幹活就是種地。種糧食。”
“糧食系什麼?”
王知還笑了:“就是你剛才說餓的那個東西。”
他把兕子背進院子,擱在石凳上。小姑娘坐上去,兩條短腿懸著,晃來晃去。
眼睛還紅著,鼻子上掛著一道亮晶晶的鼻涕,自己用手背蹭了一下。
王知還從屋裡拿了塊溼布,在她面前蹲下來。
“臉上全是泥,跟花貓似的。鍋鍋給你擦擦。”
兕子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王知還托起她的小臉,拿布給她擦臉。
先擦額頭,再擦鼻子,最後擦下巴。動作不快,力道也輕。
兕子乖乖仰著臉,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他。
“好了,乾淨了。”
兕子摸了摸自己的臉,露出了一點笑:“漂亮鍋鍋你真好。”
“別急著誇。還沒給你做飯呢。”王知還站起來,“你坐這兒等著。西紅柿炒蛋,吃不吃?”
“西紅柿是什麼?”
“一種紅紅的果子,酸酸甜甜的。”
“兕子要七!兕子最喜歡七甜的了!”
“行。”王知還轉身往廚房走。
“雞蛋蛋也要!”兕子在身後喊,“兕子最喜歡雞蛋蛋!”
王知還回頭看了她一眼,笑了:“行,雞蛋也多放。”
進了廚房,灶膛裡還有餘火,他添了把乾柴,火苗呼地竄上來。
切西紅柿的時候,兕子從石凳上跳下來跑到廚房門口扒著門框往裡看。
“漂亮鍋鍋,這是什麼?”
“這就是西紅柿呀!”
“好紅呀!像柿子嗎?”
“像。但它不是柿子,是菜。”
“菜為什麼要叫柿子?”
“因為它紅。”
兕子歪著腦袋想了想,接受了這個解釋:“那你切它,它會不會疼?”
王知還手裡的刀頓了一下。這種問題只有三四歲的小孩能問出來。
“不會。它已經摘下來了,沒感覺了,就不會痛。”
“那它還算是西紅柿嗎?”
“算。摘下來的西紅柿也是西紅柿。”
“哦——”兕子若有所思,“那兕子走丟了,也還是兕子,對吧?”
王知還回頭看著她。這話從一個迷路的小姑娘嘴裡說出來,聽著就讓人心裡軟了一下。
“對。”他說,“不管你走到哪兒,兕子還是兕子。誰也變不了。”
兕子滿意地點點頭。
油下鍋,滋啦一聲。蛋液倒進去,筷子快速攪散,嫩黃的蛋花翻了兩下就出鍋。
再下西紅柿,鐵鍋燒得夠熱,西紅柿一下去就冒出一股酸甜的熱氣。
“好香!”兕子在門口叫了一聲。
“香就對了。”
他把蛋花倒回去,撒了點鹽,想了想又加了一小撮蔗糖——這玩意兒貴,平時他自己都捨不得放。但小姑娘想吃甜的。
菜出鍋,配上剛蒸好的白米飯,端到石桌上。
兕子已經自己爬上了石凳,跪在凳子上,兩隻手撐著桌面,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盤子。
“吃吧。”
兕子拿起筷子,姿勢不太標準——攥著筷子,夾東西有點費勁。
她夾了一塊西紅柿,送到嘴邊,咬了一口。
汁水濺出來,濺在她下巴上。
她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好七!”
第三章 竹蜻蜓
小兕子她含含糊糊地喊著,嘴裡還沒嚥下去筷子又去夾下一塊。
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囤糧食的小松鼠。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王知還在旁邊坐下來。
“漂亮鍋鍋你怎麼不七?”兕子抬起頭,嘴角沾著一粒米,“紅紅的,好好七的!”
“你先吃,鍋鍋不餓。”
“不行!”兕子把盤子往他那邊推了推,“一起七!阿耶說七飯要一起的!”
王知還愣了一下,笑了:“行,聽你的。”
他去盛了碗飯,兩人對坐著,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吃了一會兒兕子忽然抬起頭。
“漂亮鍋鍋。”
“嗯?”
“蝴蝶沒有了,但是漂亮鍋鍋做的飯飯比蝴蝶好看。”
王知還差點被飯嗆到:“這什麼比喻?”
“就是——蝴蝶好看但是不能七。鍋鍋做的飯又好看又能七。所以鍋鍋贏了。”
“行,我贏了蝴蝶。”
兕子滿意地點點頭,繼續埋頭吃飯,吃得鼻尖上都沾了米粒。
吃完飯,兕子主動把碗端起來,踮著腳尖要往灶臺上放。王知還趕緊接過來。
“兕子想幫忙。”
“好。”王知還從水缸裡舀了半盆水,“那你幫鍋鍋洗碗。”
兕子高興地捲起袖子,兩隻小手伸進盆裡,水花濺得到處都是。
她洗碗的方式就是把碗在水裡晃兩下然後舉起來看晃乾淨沒有,王知還蹲在旁邊把她沒洗乾淨的地方再洗一遍。
“漂亮鍋鍋,你家裡就你一個人嗎?”
“嗯,就我一個。”
“那你會不會哭呀,兕子如果沒人陪一個人的時候就會哭?”
這個問題從一個三四歲的小姑娘嘴裡問出來,王知還沉默了一瞬。
“不會的。”他說,“因為哥哥我有很多事要做。所以哥哥就沒有時間哭了。”
“哦,那是做什麼系呀?”
“做很多事情。”王知還把洗好的碗摞在一起,“種地、給佃戶看病、還有——”
他頓了頓。
“還有一些現在還做不了的事。”
“什麼事現在做不了?”
“大事。”王知還笑了一下,“等你長大了就懂了。”
兕子不滿地嘟囔:“為什麼你們大人老系這樣說。”
但她很快就被別的東西吸引了注意力——王知還從屋裡拿出了一樣東西。
是一支竹蜻蜓。
竹子削的,竹片削成兩片薄薄的螺旋槳葉,中間插一根細竹棍。
竹片打磨得很光滑,邊緣沒有毛刺。
螺旋槳葉的角度是他反覆調過的——搓得快的時候能飛得很高,搓得慢也能歪歪扭扭地飄一會兒。
這是他上輩子在外公家玩的第一個手工玩具,外公坐在院子裡拿著小刀一片一片削出來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