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回娘娘,公主殿下一直在寢殿裡坐著。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發呆,不說話。”
長孫皇后放下書卷,沉默了片刻。“去告訴長樂,讓她過來一趟。”
長樂來的時候,殿外的更漏剛好敲過亥時。亥時的更鼓響得很遠——
先是宮城正北的鼓樓敲,然後是皇城的鐘樓接上,最後是長安城外郭的六街鼓,一層一層傳出去,像水波擴散。
她穿了一身素色常服,髮間只有一根銀簪,簪頭是素面的,沒有雕花。臉上也沒有淚痕。
但她走到母親身邊坐下的時候,手指攥著帕子,攥得很緊。手背上的青筋透過薄薄的皮膚隱約可見。
“母親,他不會有事。”她開口,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穩,“阿耶不會讓他有事的。”
她用的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她不是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她是相信。相信那個人扛得住,相信阿耶不會坐視不管。
長孫皇后沒有接話。
長樂在忍。她不是不擔心,她只是在用最體面的方式表達擔心。
這孩子在學她——學她這個做母親的,在任何時候都保持從容。
做母親的怎會不知自己的心頭肉?長孫皇后伸手覆在女兒的手背上。
她的手不涼——殿裡燒著炭盆,是今年入秋之後燒的第一盆炭,用的是終南山產的白炭,無煙無味。
長樂的手指在母親的掌心裡,慢慢鬆開了些。帕子不再被攥緊,皺褶還在,但已經不會再加深了。
長孫皇后看著她。女兒今日的表現,讓她心裡有了一個新的判斷。
女兒今天表現出來的已不止是喜歡。這是託付。她把那個人的安危,和自己的心,拴在了一起。
同樣作為一個女人。這感覺,她懂,之前二郎每次出征,她何嘗不是這樣?她輕輕拍了拍長樂的手背。沒說話。
有些話,做母親的說了不算。不是不能給,是給不了。女兒的路,得女兒自己走;女兒認定的人,得她自己等。做母親的能做的,就是在她手涼的時候把手覆上去。
入夜。
李世民批完最後一本摺子,把硃筆擱在筆山上。
戶部今年秋糧的賬目比去年多了兩成——貞觀九年的年景好,關中沒有大旱大澇,河東的蝗災也被控制住了。
這本該是讓他高興的事。但他沒有高興。他的眉頭從下午看到國子監那條訊息開始,就一直微微皺著。
他沒有回寢殿。他站起來,整了整袖口,叫來趙德:“去立政殿。”
立政殿的燈還亮著。宮人們已經退到了殿外,只留了趙德在廊下候著。長孫皇后坐在榻上,手裡沒有拿書。
她像是知道他會來,二十年的夫妻,他什麼時候會來,她不需要猜。膝上擱著一盞新沏的茶,茶是陽羨茶,老樣子,這是陛下喜歡的。
李世民在她身邊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還熱著。放下,沒有開口。
長孫皇后也沒有開口。
她知道他會說什麼。他到了她這裡從不端著,他想說什麼自然會說,她只需要等。
“朕知道是他們。”李世民終於開口。聲音不高。“那本書動了他們的根——不是動了枝葉,是動了根。
五姓七望靠什麼維持了幾百年?靠的就是把持經學、壟斷官途。他們家裡有書,別人家裡沒有。
他們能讀能解能做官,寒門子弟連字都不認識幾個。現在一本《三字經》,把識字的門檻踩到了地面上。
窮人家的孩子也能背,背了就能認字,認了字就能讀書,讀了書就能考科舉。他們幾百年的根基,被一本書撬動了。他們坐不住了。”
“陛下打算如何處置?”
“朕不能明著護。”李世民說。語氣很平,但長孫皇后聽得出來。“朕若此時站出來替他說一句話——哪怕只是一句——長安城裡的風向立刻就會變。
那些傳謠言的人正等著朕表態。朕不說話,這就是一樁坊間流言。朕一開口,這件事就成了朝堂上的議題。
到時候他們就會說:陛下為了維護寫《三字經》的人,連叛出宗族、忘恩負義都能容忍。
朕護他,反而坐實了那‘獻媚邀寵’的話。他寫《三字經》,朕就護他;他不寫,朕就不護?那謠言就不再是謠言了。那才是正中他們下懷。”
長孫皇后看著他。窗外夜色沉沉,更漏的聲音細碎綿長,一滴一滴的落下來的聲音。
立政殿的更漏是銅製的,水從最上面的漏壺一層一層往下滴,每滴一格的間隔是一息。
她聽這個聲音聽了二十年,能聽出刻度,她知道這會兒是亥時三刻。
“陛下,”她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臣妾知道您擔心什麼。您怕他撐不住。”
李世民沒有說話。不說話就是預設。
他怕的從來都不是謠言,謠言再兇,也殺不死人。他怕的是那個年輕人一個人扛著,他怕的是他撐到某一天,忽然不想撐了,人崩了。
這人除了是他最看好的年輕人,幫了他大忙,還是自家閨女的心上人,是半個家人。
這種經歷,他有過,並且持續的還在經歷,他知道那是什麼滋味。
“以臣妾對這孩子的瞭解,陛下您多慮了。”長孫皇后頓了頓,她把聲音放得更柔和了,語氣不是安慰,是陳述。
安慰是靠感情來緩解焦慮,陳述是靠事實來打消疑慮。
“這孩子,您別看他平時好像什麼都不在乎,雲淡風輕的樣子,好像什麼事到他面前都是‘不急’、‘不慌’、‘等等看’。
但臣妾觀之,他是一個極有主見之人,也是一個極其聰慧之人。他應該能想到,這一局的關鍵不在快慢,在耐心。”
李世民還是沒有說話。他望著案上那盞已經涼透的茶。茶湯在燈下泛著琥珀色的光,靜止不動。
“朕只是怕他——”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那個詞。但他沒有找到那個詞。
那個詞雖然他沒找到,但長孫皇后懂。她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
她的手指修長而乾燥,帶著夜裡炭火的餘溫。不熱,也不涼,剛好能讓你感覺到有人在。
“陛下,他身邊已經有人了。程處默、房遺直、尉遲寶琳,這幫孩子都在他身邊。
還有那個剛到莊上的書生——這人,是他自己攏來的。”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他比您想的,要走得更穩。”
李世民終於端起那盞茶,喝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苦澀從舌尖漫到舌根。他嚥下去並且沒有皺眉。
“觀音婢,你說得對。”他說。“朕只是——太急了。”
太急了。這三個字從一個做了九年皇帝的人嘴裡說出來,不是自責,是自省。
長孫皇后沒有接話。
她知道這不是一個需要她回答的問題。他只是說給自己聽的,而她只是那個他能放心說給自己聽的人。
她安靜地坐在那裡,陪著他。手還覆在他手背上,沒有拿開。
等那盞茶的苦澀慢慢化開——從苦到澀,從澀到回甘。陽羨茶的回甘來得慢,但持久。就像某些事,急不得。
趙德在殿外候著。他是老宮人,知道什麼時候該進去添茶,什麼時候該退得更遠。
方才帝后開始說話的時候,他就已經退到了殿門外三步之外。
他站在廊下,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月亮已經偏西了,照在立政殿的琉璃瓦上,泛著一層清清冷冷的光。
更漏的聲音還在響。
殿內的燭火跳了一下,又穩住了。
貞觀九年,八月二十五。
午後。
日頭斜斜地掛在天上,不毒,但悶。
關中八月末的天氣就是這樣——早晚涼,午後悶。
秋老虎還沒走乾淨,地裡的溼氣被太陽蒸起來,裹著稻禾和泥土的氣味。
風從青石嶺那邊過來,吹在臉上黏糊糊的,像一層揭不掉的薄絹。
王知還蹲在暖房裡,正拿細麻繩把西紅柿的莖稈綁在竹架上。
這批苗已經長到齊腰高了,莖稈粗壯,葉片肥厚,葉腋間冒出了細小的花苞,黃綠色的,米粒大小。再過幾天就要開了。
鐵蛋蹲在暖房門口,手裡捏著一根草莖,正對著那株長得最高的苗比比劃劃。
“侯爺,這棵比上回高了這麼多。”他比了比自己的手腕,“再長下去,能比我高。”
“那是自然。這是西紅柿,不是韭菜。”王知還頭也沒回,手上的動作不停,“你要是好好學,以後也能種出這麼好的西紅柿。”
“嘿嘿,侯爺您又騙我。我上次種的那幾棵,都蔫了,不像您這兒的長得這麼好。”
“你又沒施肥,又不澆水,又不搭架子。你要是能種好,那真是老天爺開眼。”
鐵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放下手裡的草莖,蹲在門口看王知還綁苗。
他的目光很專注,像是在看一件還沒學會怎麼做的精細活計。
遠處,馬周正坐在棗樹下寫東西。面前攤著一張輿圖,是關內道的。
墨線勾勒的河流、山脈、城郭,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細碎的黃。
他手裡的筆時停時走,偶爾抬頭看一眼遠處青石嶺的山脊,又低頭在紙上添幾個字。
阿黃趴在石桌下打盹,尾巴偶爾掃一下地面,掃起一小撮灰。
灰灰蹲在石桌上,正慢條斯理地舔自己的前爪。舔完一隻換另一隻,不急不躁。
小滿從灶房端出一碗涼茶,放在石桌角上。茶湯清亮,在粗瓷碗裡微微晃著,蘭香細細地散進風裡。
莊上的日子向來便是如此。閒時有人看書,有人寫字,有人在田間地頭忙活著。日頭走得不快不慢,從東牆爬到西牆,差不多是四個時辰。
日子也過得張弛有度——早上練功,上午種地,下午各做各的事,晚上湊在一起吃飯。
沒有急著要完成的事,也沒有可以停下來不做的事。
一切都是循著一個看不見的節奏在走,像棗樹上的葉子,該綠的時候綠,該紅的時候紅。
然後巷口傳來了馬蹄聲。
不是平常那種慢悠悠的蹄聲——驢車進莊的時候是嗒嗒嗒的慢點,老張頭騎騾子去田裡是不緊不慢的蹄響。
是快馬。跑得很急。馬蹄鐵打在夯土路面上,聲音密集得像擂鼓,一響接一響,越來越近。
蹄聲在院門口戛然而止——騎手在院門外勒了砝K,馬蹄在土路上刨出兩道深溝。
然後是翻身下馬的動靜,一隻靴子先落地,另一隻緊跟著落地,中間沒有停頓。
急促得像是從馬背上摔下來的,但又不是摔——腳步是穩的,只是快。
程處默大步走進院子,風塵僕僕。
袍角上沾滿了官道上的浮土——從長安到藍田的官道是黃土夯的,秋天乾透了,馬蹄一踩就揚起一層黃塵。
他的袍子是玄色的,現在看起來像是灰褐色。額頭上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汗水混著塵土在鬢角凝成了一道湝的泥痕。
嘴唇發乾——他從長安一路快馬加鞭跑過來,顯然中間沒有停過,也沒有喝過一口水。
他沒有坐下。程處默走到哪裡都是先坐下的,今天他沒有。也沒有先端茶碗。
程處默每回來莊上,第一件事是端起茶碗灌一大口——不管渴不渴,先喝了再說。
今天他沒有。而是徑直走到王知還面前,站住了。
他的站姿也和平時不一樣——平時是鬆鬆垮垮的,一隻腳撐著重心,另一隻腳隨意地往外撇開。
今天則是兩腳分開與肩同寬,重心壓在兩腳之間,肩膀微微前傾。這是一個要說出不好的訊息的姿態。
第173 章 王知還的破解
院子裡的氣氛變了。
馬周擱下筆,抬起頭。
鐵蛋從暖房門口站起來,目光停在程處默臉上。
小滿從灶房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握著銅壺。
“王兄。”程處默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三分,氣息還沒有喘勻,“出事了。”
王知還放下手裡的麻繩,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土。
“不著急。喝口水再說。”他朝馬周示意,“幫處默倒碗茶。”
馬周端起石桌上那碗新沏的涼茶,遞過去。程處默接過來,灌了一大口。茶水順著嘴角淌下來,他拿袖子胡亂一抹,喘了一口氣。
“國子監那邊傳開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邊說還在邊喘氣。“有人在傳。從國子監傳到平康坊,從平康坊傳到西市,現在整個長安城都在說。
說你背叛宗族、不忠不孝——說你雙親死後,你不但不去求太原王氏撫卹,反而跟宗族劃清界限,帶著田產自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