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駙馬之開局兕子來敲門 第135章

作者:七小葫蘆娃

  但他也見過那些權貴下了朝堂之後的模樣。連自己的靴子都不會穿。不是誇張,是真的。

  靴筒緊,要用靴拔子才能蹬進去,這個動作他們從來不自己動手。

  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身邊永遠圍著僕從、幕僚、護衛,什麼事都有人替他們做。

  朝堂上的威風,一到家裡就成了廢人。

  這不是他刻薄,是他在常何府上親眼見過無數次的場面。常何的客人來了,往堂上一坐,手一伸,背後就有僕人把茶碗遞到掌心。

  喝完茶,碗往旁邊一伸,自然有人接走。整個過程中,那人的目光甚至沒有從常何臉上移開過。

  可這座莊子上的人,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練拳的練拳,搗藥的搗藥,各司其職,各安其位。

  用一個字來形容。雜而不亂。就像一盤棋,每一顆棋子都落在它該落的位置上,沒有一顆是多餘的。

  這些事看起來互不相干,可它們都在這座莊院裡同時發生,像一個身體裡的五臟六腑,各幹各的,卻都在為同一具身體活著。

  他看向王知還。這個人,會功夫。剛才他從後院走出來的步態,穩而輕,重心始終保持在丹田以下,這是常年站樁的人才有的走路方式。

  會種地。昨天他看到了曲轅犁、輪作休耕的田、用蚯蚓糞改良土壤的法子,每一樣都不是書上搬來的,是從土裡長出來的。

  會釀酒。酒坊裡的發酵池和陶壇他還沒進去看,但程家代理售賣的酒已經在長安城打出了名聲。

  會炒茶。不加薑桂鹽的清飲茶,他昨天喝過,到現在舌尖還記著那股回甘。

  會行醫。周夏在搗的藥,牆上的藥材標籤,還有莊上那個管醫藥的職分“典藥”,都說明這座莊子在行醫。

  會編書。那本《三字經》他翻了三遍,每一遍都讓他更確定這不是讀書多的人寫的,是把書讀透了從根子里長出來的。

  會作詩。昨天接的那兩句詩,平仄工整,意脈相連,把他困了四年的心事接住了。

  一個人怎麼能做這麼多事?怎麼會有這麼多精力?怎麼能樣樣都通還不亂?

  昨晚的詩,接得快準狠。那不是斟酌出來的,是當場接的。

  前後不過兩三息,他的詩還沒落地,對方的下一句已經等在那裡了。

  他開口了,“侯爺,草民有個疑問,不知當不當講。”

  “先生請說。”

  “草民昨日見侯爺翻地、今日見侯爺練功。侯爺還會行醫、會釀酒、會寫詩、會編書。”

  馬周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他找到的詞是“精力”。“草民想知道,侯爺是如何做到的?

  畢竟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草民讀書多年,只做一件事。寫策論。尚且覺得做不完。

  一篇文章從立意到落筆到修改,三五千字往往要磨一兩個月。寫完還要抄正,抄完還要再校。

  四年攢了三尺高的稿子,回頭看,一半是廢稿。

  只做一件事尚且如此,侯爺身兼七八件事,卻樣樣都在行。草民愚鈍,想請教其中道理。”

  王知還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他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彷彿在斟酌一個恰當的比方。

  然後他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根細樹枝,在沙地上畫了一個圓。

  “先生,你看這個圈。”

  馬周也蹲下來,看著那個圓。

  “這個圈,可以是一塊地。春種秋收,年復一年,從荒地回到荒地,從種子回到種子。這是一個圈。”

  他把樹枝往圓旁邊又畫了一個圈。“也可以是練功時的步法。進是圈,退也是圈,力從地起,轉一圈又回到原點。

  你看周山出拳。不是直來直去,是從腳底發力,經過腰、背、肩、肘、腕,最後到拳面。

  力走的是螺旋,不是直線。每一拳都從地起,打完又回到丹田。這也是一個圈。”

  他又畫了一個圈,這次畫的圈略小一些。“也可以是釀酒時的發酵池。糧化糖、糖化酒、酒化氣,一圈走完,糧食變成了酒。

  穀粒裡的澱粉被麴黴化成糖,糖再被酵母化成酒,酒糟裡沒有化的養分還能餵豬。一輪發酵走一個圈,蒸出來的酒從頭到尾都在這個圈裡轉。”

  他畫了第四個圈。“也可以是寫詩時的起承轉合。起是一句,合也是一句,中間轉出去,最後轉回來。

  起是‘經年漂泊身如寄’,合是‘何妨從此作歸舟’。起和合說的是同一件事,但中間經歷了承和轉之後,合回來的已經不是原來那個意思了。”

  這話落入馬周耳中,話音雖平,分量卻重。他知道,王知還這不是在講道理。道理是書上看來的,講出來是飄著的,落不到實處。

  這是王知還親眼所見、親手所做之後,從自己的經驗裡提煉出來的。

  種地的圈是他在田埂上踩出來的,練功的圈是他在沙地上走出來的,釀酒的圈是他在酒坊裡守出來的,寫詩的圈是他在紙上磨出來的。

  一個道理被書本告訴你是“知道”,被自己驗證過才是“懂得”。

  他的目光落在那根樹枝畫出的圓上,看了很久。

  這個圓他見過無數次。在《周易》的卦象裡。“無平不陂,無往不復”,泰卦九三爻辭講的是一切都在迴圈。

  在《禮記》的月令裡。孟春之月東風解凍,仲春之月雷乃發聲,季春之月桐始華,每一個月令都是一圈。

  在《呂氏春秋》的十二紀裡。春生夏長秋收冬藏,天地之氣的迴圈周而復始。

  但那些圓是寫在竹簡上的,是刻在鼎彝上的,是懸在廟堂上的。

  他讀的時候覺得那是聖人之言,高深莫測,得仰著脖子看。

  從來沒有人蹲在沙地上,用一根棗樹上的枯樹枝畫給他看,告訴他:這個圓就是你腳下的地、你喝的酒、你寫的詩。

  “萬事萬物,只要找到了那個一,就什麼都通了。”

  王知還把樹枝擱在圓的正中間,像給圓點了一個心。樹枝的尖端正好戳在圓心,四周的沙紋以圓心為軸,一圈一圈向外擴散。

  從外往內看,是萬物歸到一個點;從內往外看,是一個點生出萬物。

  “一塊地怎麼種、一個人怎麼練、一罈酒怎麼釀。根本的道理是一樣的。

  天底下的事,說到底就是兩個字:通氣。氣通了,就活了。氣堵了,就是死路一條。”

  “一法通,萬法通。”馬周低聲說。

  這幾個字出自《莊子·刻意》篇。“故曰:夫恬淡寂寞,虛無無為,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質也……一之精通,合於天倫。”

  他二十歲就讀過,在策論裡引用過不下十次。

  每次引這句話,都是用來論證治國之道。一法通,則萬民歸附;綱舉則目張。

  但今天是他第一次看見這五個字被畫在沙地上。

  不是在竹簡上,不是在策論裡,不是用來論證宏大敘事的論據。是蹲在地上,用一根樹枝畫的。

  王知還沒有接話,只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繼續,“種地講究深耕、鬆土、保墒。這是讓土通氣。

  土板結了,水滲不下去,根透不過氣,苗就長不好。

  一鋤頭下去翻鬆了,土裡的空隙大了,水能下去了,蚯蚓能鑽了,根能呼吸了。這就叫地氣通了。”

  練功講究沉肩、墜肘、含胸。這是讓氣通身。

  肩膀聳起來,氣就堵在胸口下不去;肩膀沉下去,氣才能沉到丹田。

  含胸不是駝背,是把胸廓微微往裡收,讓後背撐開,氣從丹田過命門走督脈,一路通到頭頂。氣通了,一拳打出去才有根。”

  釀酒講究控溫、通風、養曲。這是讓氣通糧。

  酒麴是活的,曲裡的黴菌要把糧食裡的澱粉化成糖,需要合適的溫度,太冷菌凍死了,太熱菌燙死了。

  發酵的時候要通風,不能把罈子捂死。捂死了氣不通,雜菌就長起來了,酒就餿了。

  所以叫養曲。不是管,是養。你得順著它的性子來。”

第169章 怎麼做到的

  王知還看了一眼馬周,見他眉頭緊鎖,似在消化,但他沒等,繼續道。

  “寫詩講究起承轉合。這是讓氣通意。都是讓氣走通。起句開啟,承接遞進,轉折翻出,合句收束。

  這四步走下來,詩裡的意思就活了起來,讀的人能順著你留下的氣口把詩意吸進去。不然就是一堆辭藻堆在那裡,堵得慌。”

  馬周怔住了。他在長安城讀書,讀《易經》。“天地定位,山澤通氣”,讀《道德經》。“萬物負陰而抱陽,衝氣以為和”,讀《莊子》。“通天下一氣耳”。

  他以為自己懂了道。那些註疏他背得滾瓜爛熟,寫策論的時候信手拈來。

  可他從沒想過,那些道理可以這樣用。用在種地上,用在練功上,用在釀酒上,用在寫詩上。

  他讀書是從書本到書本,從義理到義理,那些“道”永遠懸在半空中,從來不曾落過地。

  而眼前這個人,把“道”踩進泥土裡,踩進沙坑裡,踩進酒糟裡,踩成了一步一步實實在在的腳印。

  王知還看了他一眼,繼續說道:“先生讀《道德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道是一個,萬物是無窮。可反過來也是成立的。萬物之中,皆有那個‘一’。

  種地有一個‘一’,練功有一個‘一’,釀酒有一個‘一’,寫詩有一個‘一’。

  找到了那個‘一’,一通百通。找不到,做十件事就是十個‘一’,精力當然不夠用。”

  他指著那個圓:“先生問我為什麼能做這麼多事。答案不是因為我做得多,是因為我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找到那個‘一’。

  找到了,種地和練功是同一件事,釀酒和寫詩是同一件事。

  沒找到,種地是種地,練功是練功,釀酒是釀酒,寫詩是寫詩。四件事就是四倍的精力,誰也做不過來。”

  馬周站在那裡沉默了許久。

  他的目光還落在地上那個圓上,但他在看的已經不只是那個圓了。

  他在想自己讀過的那些書。那些泛黃的紙頁,那些密密麻麻的註疏,那些被他引用了無數次的聖賢之言。

  他在想自己寫過的那些文章。治國,安民,整軍,理財。

  每一篇都自成體系,每一篇都言之有據。但他從未想過,那些道理背後有沒有一個共同的“一”。

  他的策論一篇是一篇,田賦是田賦,選官是選官,律令是律令。每一篇都是一座孤島,沒有橋把它們連起來。

  所以他寫得很累。四年寫了三尺高,回頭一看,一半是廢稿。不是學問不夠,是那些文章沒有根。沒有根的東西,寫出來就是散的。

  他在心裡反覆回憶侯爺剛剛說的話,越想眼睛越亮。種地要通氣。地氣通了莊稼才長。

  練功要通氣。氣血通了拳腳才有根。釀酒要通氣。糧氣通了酒才醇。寫詩要通氣。意氣通了詩才活。

  四件事,一個理。這個理他讀了二十年的書沒有讀到,今天蹲在沙地上聽一個十八歲的年輕人講明白了。

  他抬起頭,看見王知還已經走到田埂邊了,正蹲在菜地邊上拔一根雜草。那是一棵稗草,和菜秧子混在一起長,不仔細看分不出來。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拔得乾淨利落。手指捏住草莖的根部,順著生長的方向輕輕一提,整根草就連著根鬚從土裡出來了,根上帶著一小團溼泥。

  沒有拽斷,沒有扯歪旁邊的菜秧,像是那把雜草自己鬆開土地交出來的。

  馬周忽然想起《道德經》裡的一句話:“大音希聲,大象無形。”最大的聲音是聽不見的,最大的形象是沒有形狀的。

  這個人做的事太多。種地、練功、釀酒、行醫、編書、寫詩。多到讓人眼花繚亂,看不過來。

  可那個人站的位置,其實從來沒有變過。就像那個圓的正中間。無論圓周上的點跑多遠,圓心始終在原地。

  他做的事情也從來沒有變過。術變了。種地的術和釀酒的術不一樣,練功的術和寫詩的術也不一樣。

  但道沒變。所有的術都是讓氣走通的。土的氣,人的氣,糧的氣,意的氣。名稱不同,理是一個。

  馬周站起來,拍掉膝上的土,走過去。他蹲在王知還旁邊,也拔了一根草。力氣用得不對,草斷了,根還留在土裡。

  灶房裡飄出粥香,小米粥的香氣混著柴火的味道,從半掩的門裡漫出來。小滿已經從後院回來了,正蹲在灶前添柴。

  “吃早飯吧。”王知還說。

  早飯簡單。小米粥,雜麵饅頭,醬菜,一碟炒蛋。粥熬得濃稠,表面凝著一層米油。

  饅頭是發麵的,又軟又暄。醬菜是自家醃的蘿蔔條,脆生生的,鹹度正好。

  幾個人在棗樹下坐著,各吃各的,沒有多餘的話。

  馬周注意到,這座莊子上的人吃飯時都不說話。不是規矩。沒有人定規矩,沒有人拿筷子敲碗說“食不言寢不語”。

  是自然而然的事。早上是幹活的時候,嘴是用來吃飯的,不是用來說話的。話留在飯後說。

  他在常何府上吃飯的時候,常何喜歡在飯桌上議事,一邊嚼著羊肉一邊說邊關軍報,唾沫星子和肉末一起飛。這邊不一樣。

  飯後,王知還帶馬周去看生態養殖。

  從後院出去,沿田埂走不到一里路,雞圈先出現在眼前。

  竹籬笆圍成一片,每根竹竿都是埋在土裡一尺深的,用麻繩交叉綁緊,介面處結結實實,拉不動也推不倒。

  圈裡幾十只雞正在啄食,毛色光亮。公雞的尾羽在日光裡泛著墨綠色的金屬光澤,母雞的羽毛乾淨蓬鬆,沒有掉毛的禿斑,也沒有粘在一起的糞漬。

  叫聲清脆,咯嗒咯嗒地此起彼伏,不是那種餓急了的亂叫,而是一種帶著節奏的、像在聊天的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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