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門頭沒掛匾,外牆倒是新粉的,可門口的石鼓比你這縣侯府的規制還高一等。”
尉遲寶琳說,“我方才騎馬看了一眼,那宅子角門半開著,門口站的不是僕役——靴子是軍靴。”
程處默也收了嬉笑,皺眉看了看東牆。
永寧坊離皇城不遠,住的都是在陛下跟前當差的。
但能讓尉遲寶琳說出“不太對勁”的,不會是普通人。哪家的部曲穿著軍靴守門?
“我讓人去打聽一下。”房遺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緊不慢的,“遺直在吏部有些熟人,查一查永寧坊的宅邸歸屬,不難。”
王知還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他沒有追問,只是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
長安城不比藍田,一座宅子的鄰居,可能就是朝堂上的某股勢力。
他現在是縣侯了,這些東西由不得他不留意。
程處默拍了拍他的肩膀,把話頭拉了回來。“別想那麼多,先看宅子。天塌下來有我們幾個頂著,你先把你的宅子看利索了。”
王知還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程處默走在前面引路,嘴裡不停。“這宅子原來是工部侍郎的舊居,後來那侍郎外放江南,宅子空了下來,一直沒人住。
我方才來的時候找人問過了,這次是按縣侯的規制重新改過,拆了幾處逾制的地方,裡外翻新了一遍。”
王知還點了點頭,沿廊廡往前走。東邊有個小園子,不算大,但有假山、有活水、有迴廊。
假山用的是普通的太湖石,造型倒是玲瓏。水從假山頂部流下來,匯成一道細細的水簾,落在底下的水池裡,叮咚作響。
水裡遊著幾尾艴帲t白相間,在午後的陽光下悠閒地擺著尾巴。
他站在水池邊,看著那幾尾艴帲聊艘粫䞍骸�
桂花的香氣從園子那頭隱隱飄過來,若有若無地鑽進鼻腔。
程處默走到他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怎麼樣?還滿意嗎?”
“太大了。”
“大?”程處默咧嘴一笑,“這才哪兒到哪兒。你是縣侯,日後還要娶公主的,宅子太寒酸了怎麼行?
不過說實在的,按縣侯的規制來說,這宅子也就是中上——主要是地段好,永寧坊這地方,離皇城近,街坊鄰居都是在陛下跟前當差的,方便。”
王知還沒有說話。他不是在客套,是真的覺得太大了。他站在水池邊,看著假山上流下來的水簾,心裡想的卻是那株枯死的桂樹。
他穿越過來一年,從一個破落小世家的倖存者,到藍田的小莊主,再到現在的縣侯。
每一步他都踩得很穩,但每一步踩下去,腳下踩著的東西都在變——從泥土到青磚,從田埂到廊廡。
他在田裡蹲著給西紅柿苗搭架子的時候,覺得自己踩在地上。現在站在這座園子裡,踩著細沙鋪的青磚,反而覺得腳下有點飄。
“你怎麼了?”尉遲寶環不知道什麼時候湊到了他旁邊,嘴裡還叼著那根草莖,歪著腦袋看他,“站在這麼好的園子裡發呆?”
我在想,之前住的是什麼地方,你們也清楚。一下子……算了,不說了,再說就是矯情了。
尉遲寶環把草莖從嘴裡拿出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水池。
對於王知還的身世來歷什麼的,他大體也知道一些。
“你是真的很不容易。”
他說得很簡單,沒有多餘的感慨,但那語氣裡的鄭重,反倒比什麼話都諔屓寺犃撕軐捫摹�
趙伯從身後走上前來,站在王知還身側。
他看著那座假山,又看了看水池裡的艴帲_口了。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壓住又壓不住的情緒。
“侯爺,這宅子……老朽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這麼規整的宅子。”
他說得很平,但王知還聽出了那平靜底下的東西。
第161章 請你們吃沒吃過的
趙伯在下河村當了二十多年的里正,見過的最好的宅子不過是縣城裡富戶的磚瓦房。
他這輩子沒想過自己能走進這樣一座宅子——更沒想過,這座宅子是他跟著的侯爺的。
“以後您就住這兒了?”趙伯問。
“不,有事再過來住。平時還是住在莊子那邊,頂多也就兩頭跑。”
趙伯點了點頭。“那老朽幫您看著。這兒也得有人管著,不能空著。”
王知還看了他一眼。趙伯站在這座宅子裡,比站在莊上時明顯拘謹了幾分,但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落在實處。這個人的底色,是實在。
程處亮蹲在迴廊欄杆上,嘴裡還在嚼胡餅。“王哥,你這園子收拾得挺利索。我爹上回說,你這人講究是講究在裡子上,不在面子上。”
他嚼了兩口,又補了一句,“我覺得他是在誇你。”
“你爹還說什麼了?”王知還問。
“還說讓我多學著點。”程處亮說得理直氣壯,好像被親爹拿來跟別人比是天經地義的事。
房遺直從廊下走過來。他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看,看廊柱的漆面,看窗欞的木工,看簷角的鐵馬,看影壁上的磚雕。
他在影壁前停了一會兒,似乎在打量那道松鶴延年圖的刀法,然後才轉身走回王知還身邊。
“磚雕是長安本地工匠的手藝。”他說,“中規中矩,但用料實在。牆是夯土包磚,冬暖夏涼。
這宅子不是什麼名工巧匠的手筆,但處處都落在實處——住著比那些華而不實的宅子舒心。”
王知還看了他一眼。房遺直這個人,從不隨便夸人。他說“落在實處”,就是真的覺得這宅子值。
房遺愛站在正堂門口,伸著脖子往裡看。他不敢進去,只是扒著門框往裡瞅。
這個五大三粗的少年,此刻小心翼翼的模樣和他在練武場上吼“再來”時判若兩人。
“縣侯,你這正堂收拾得真敞亮。”他回頭喊了一句。
“比你家如何?”尉遲寶環在旁邊接話,眼睛還是亮的,還沒從那股興奮勁兒裡緩過來。
“那不能比,我家那是國公府的規制。”房遺愛撓了撓頭,老老實實地說,“不過縣侯這正堂,在縣侯裡頭算是頂好的了——你瞧那梁柱,都是整根的好料。”
房遺直看了弟弟一眼,目光裡帶了幾分讚許。這話說得倒是有分寸。
程處亮從迴廊欄杆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胡餅渣。“王哥,你這宅子還缺塊匾。想好寫什麼沒有?這匾掛上去,整條巷子的人抬頭都能看見,得找個好手來寫。”
“我和你一樣,才剛進這宅子。當然是還沒想好。”王知還想了想,“寫什麼也得琢磨琢磨。”
房遺直從影壁那邊走過來,聽見兩人的對話,忽然開口了:“縣侯若是不嫌棄,家父的字尚可入眼。
待匾額做好了,遺直回去替您說一聲。家父與縣侯也算有緣,想來不會推辭。”
他說得極輕巧,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在場幾人都聽懂了——房玄齡的字,滿長安城求都求不到。
他極少替人題匾,連幾位國公府上的匾額都不是他寫的。如今房遺直主動攬下這件事,自然不是因為“尚可入眼”四個字。
王知還看了他一眼,也不推辭,拱了拱手:“那就勞煩房相了。等匾額制好,我讓人送去府上。”
房遺直微微頷首,不再多言。這事就算定下了。
程處亮在旁邊咂了咂嘴,還想說什麼,被程處默瞪了一眼,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程處默當然知道弟弟想說什麼——他爹程咬金那手字,確實拿不出手。
陛下打趣過好幾回了,說他寫奏疏像鬼畫符,每回都要中書省的人重新謄抄一遍,費時費力不說,還總被同僚笑話。
處亮就這一點不好,和自家老爹一樣,沒一點自知之明,明明扁擔倒了都不知道是個一,還偏偏喜歡裝自己有文化的樣子。
當然,這話不能明說,不然傳到他爹耳朵裡,又該捱揍了。
房遺愛站在正堂門口,伸著脖子往裡看。
他不敢進去,只是扒著門框往裡瞅,嘴裡嘟囔著:“縣侯,你這正堂收拾得真敞亮。”
程處默在旁哈哈一笑,拍了拍他肩膀,把這個憨直的少年拉到了自己身邊。
房遺愛咧嘴一笑,也不惱,就站在程處默旁邊,安安靜靜地聽著他們說話。
尉遲寶琳站在水池邊,目光還時不時地往東牆那邊掃一眼。他沒有再說什麼,但那個方向,他已經在心裡打了記號。
王知還站在水池邊,又看了一眼假山上流下來的水簾。艴幵谒子崎f地擺著尾巴,日光透過水簾折成細碎的光斑,落在池面上。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袍角——那上頭還沾著在田裡幹活時蹭的泥點子,和程咬金今早進宮時如出一轍。
“走了,”他說,“看完了。”
他邁步走出園子,穿過廊廡,走出大門。阿黃還拴在門口,見他出來,打了個響鼻。
他拍了拍阿黃的脖子,翻身上去。灰毛驢踏了兩步蹄子,發出一聲低低的呼嚕。
晚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在臉上。桂花香已經聞不到了,但那股甜意還留在鼻腔裡,怎麼都散不去。
趙伯從宅子裡追出來,站在門口喊了一聲:“侯爺,老朽今晚就不回藍田了。這宅子剛接手,好多東西得清點,灶房也得收拾出來——下回您來,好歹能給您熬碗小米粥。”
王知還騎在驢背上,回頭看了看趙伯。
老人家站在縣侯府的大門口,身後是黑漆的大門和空白的楠木匾額,袍角被晚風吹得輕輕翻動。
他的拘謹還沒完全褪去,但站在那裡,已經有了幾分當家管事的架勢。
“行。”王知還說,“趙伯,辛苦你了。”
“不辛苦。”趙伯說,“這是老朽的分內事。”
王知還掉轉驢頭,正要走,忽然又勒住了砝K。
他回頭看了看門口那幾個人。
他們站在暮色裡,有的歪著,有的靠著,沒一個站得端正。
可就是這幾個人,聽說他得了宅子,二話不說就來了。
程處默替他看了宅子,房遺直替他攬了匾,尉遲寶琳替他盯了隔壁的動靜。
沒有一個人問他要什麼回報,甚至連杯茶都沒喝上。
王知還騎在驢背上,看著他們,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開口了。
“謝就不說了。”
幾個人同時看向他。
“自家兄弟,說謝就生分了。”王知還的聲音不大,但在暮色裡聽得很清楚,“明天都過來,我親自下廚,做一頓你們沒吃過的大餐。咱們兄弟好好聚一聚。”
巷子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程處默的大嗓門先炸開了:“那敢情好!牛肉我來!昨兒我爹那牛又摔死了,正愁吃不完,挑塊最好的給你帶過來!”
程處亮在旁邊猛點頭:“對,摔死了,摔得可慘了。”
尉遲寶琳騎在馬上,惜字如金地吐出兩個字:“我帶羊。”
尉遲寶環蹲在門檻上,叼著草莖補了一句:“我家的羊可沒摔死。我帶現宰的,挑最肥的。”
房遺直站在門廊下,拱了拱手,還沒開口,身後的房遺愛已經探出半個身子,搶先喊了出來:“我帶魚!上回那魚——”
房遺直回頭看了他一眼,房遺愛硬生生把後半句嚥了回去,但臉上的笑怎麼也壓不住。
“其他的我莊子上都有,酒也管夠。”王知還頓了一下,“人來了就行。”
“好說!”程處默一巴掌拍在石鼓上,“明天誰不來誰是孫子!”
“走了,”王知還夾了一下驢肚,“明天見。”
灰毛驢踏著青石板,嗒嗒嗒地往巷口走去。李忠和趙虎騎馬跟在後面,趙伯站在宅子門口目送。
程處默站在石鼓旁邊,看著王知還騎驢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舔了舔嘴唇。
“那小子說我們沒見過。”
房遺直整理了一下袖口,轉身往巷子另一頭走去。“他說沒見過,就是真沒見過。明天,別遲到。”
晚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簷角的鐵馬叮叮噹噹地響。
那座還沒掛匾的宅子,安安靜靜地立在暮色裡。明天這個時候,院子裡該有炊煙了。
貞觀九年,八月二十。黃昏。
永寧坊的暮色比藍田來得早。
坊牆的影子斜斜地切過巷子,把半條街都辉谝黄登嗌e。
簷角的鐵馬被晚風撥動,叮叮噹噹的,像是在給整條巷子報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