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三條規矩,簡單,但每一條都是做生意的底線。賒賬壞的是現金流,降價壞的是牌子,摻假壞的是信譽。
王知還把這三條放在最前面,說明他比誰都清楚這盤生意的命門在哪。
尉遲寶琳也抱拳。“一定辦妥。”
說完了正事,眾人坐在棗樹下喝茶聊天。正事說完了,氣氛鬆快下來,笑聲又響起來了。
護衛隊在後院練武,呼喝聲隱隱約約地傳來。陳武的嗓門最大——
“站穩了!下盤不穩,打出去的拳再猛也是虛的!”接著是一聲悶響,有人被摔了。
鐵蛋從後院跑出來,臉上青了一塊,嘴角卻咧著,也不知道是疼的還是笑的。
他跑到井臺邊打水洗臉,水花濺了一身,把阿黃嚇了一跳。
“鐵蛋,你這是被摔了?”程處亮笑著喊。
“練功嘛,哪有不摔的。”鐵蛋滿不在乎,拿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水,又跑回去了。
剛跑進後院,又一聲悶響,緊接著是陳武的聲音:“鐵蛋!下盤!”
房遺愛聽到後院練武的動靜,耳朵豎了起來。
他把茶碗往石桌上一擱,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胳膊,肩膀關節咔嚓響了一聲。
“縣侯,後院在練武?我能不能去看看?”他的眼睛已經在往後院的方向瞟了。
王知還點了點頭。房遺愛大步往後院走,步子大得帶風。
走到一半,回頭喊了一聲:“哥,我去練練,你們聊!”話音還沒落,人已經拐過牆角不見了。
房遺直端著茶碗,看著弟弟的背影消失在牆角,搖了搖頭。這個弟弟,從小就不安分。
讓他讀書,他坐不住;讓他練武,他能從早練到晚。
但房遺直知道,弟弟不是不聰明,是聰明的方向不一樣。
想到這裡,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低頭喝茶。
大郎從正堂裡出來,手裡拿著一本書。
他今天穿了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袍子,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著,端端正正地在棗樹下的石凳上坐下來,翻開書。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苟不教,性乃遷。教之道,貴以專。”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三字一頓,念起來有一種朗朗上口的節奏感。
尉遲寶環端著茶碗,嘴張著忘了合上。他不是讀書人,聽不懂什麼“人之初性本善”,但這書念起來順口,三字一句,比他們家《千字文》好記多了。
他在家被逼著背“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四字一句,背了半年才背下前面幾句,還經常背串。
這個《三字經》,他聽大郎背了一遍,自己就能跟著唸了。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他跟著唸了兩句,唸完自己都愣了一下,“我居然記住了?”
尉遲寶琪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他自己也記住了。
不是刻意記的,是這書編得太順口了,三字一句,像說話一樣自然,聽一遍就往腦子裡鑽。
程處亮也湊過來,蹲在大郎旁邊,歪著頭看那本書。“大郎,你這書,誰教你的?”
“侯爺教的。”大郎說。
程處亮轉頭看王知還,眼睛瞪得老大。“王哥,這書是你寫的?”
王知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了。除了他,還能有誰?
房遺直把茶碗擱下。他沒有說話,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冷,是激動。
他站起來,走到棗樹下,蹲在大郎面前。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大郎,這書能讓我看看嗎?”
大郎把書遞給他。房遺直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翻開。紙頁泛黃,邊角有些捲了,但儲存得很好,沒有一處破損。
字跡端正,一筆一劃,一看就是認真抄寫的。有些字寫得還不太漂亮,但每一筆都用力均勻,沒有敷衍的痕跡。
他一頁一頁地翻,一頁一頁地看。
“昔孟母,擇鄰處。子不學,斷機杼。漢鄧禹,有義方。教諸子,名俱揚。”
“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子不學,非所宜。幼不學,老何為。”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義。為人子,方少時。親師友,習禮儀。”
“香九齡,能溫席。孝於親,所當執。融四歲,能讓梨。弟於長,宜先知。”
“首孝悌,次見聞。知某數,識某文。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萬。”
“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三綱者,君臣義。父子親,夫婦順。”
他把書合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房玄齡的兒子,從小在書堆里長大。他讀過的啟蒙書,有《倉頡篇》《急就章》《千字文》。
《倉頡篇》是秦朝的字書,四字一句,但早已殘佚不全。《急就章》是漢代的,以識字為主,雜列姓名、器物、官職,不成體系。
《千字文》是南梁周興嗣一夜白頭編成的,四字一句,二百五十句,無一字重複,好是真好,但那是四字的節奏。
四字比三字快一拍。剛開蒙的孩子,有些字還沒念清楚就滑過去了。
三字呢?三字天然就慢一拍。慢下來的這一拍,正好夠孩子把每個字在嘴裡嚼一遍。
而且,《三字經》不是堆砌典故。它從“人之初,性本善”講起——講人性,講環境,講教育。
然後是孝悌、見聞、數理、綱常。層層遞進,有邏輯,有體系。孩子背書的時候,不知不覺就把做人的道理也嚥下去了。
這不是一本普通的啟蒙書。這是一本能把蒙童的腦子理順的書。
他睜開眼,看著王知還。他的目光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敬佩,震撼,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慚愧。
他從小被父親誇聰慧,讀了十幾年書,從沒覺得自己不如人。
但此刻,他手裡捧著這本薄薄的冊子,忽然覺得自己讀了那麼多書,卻從未想過為那些剛開蒙的孩子寫一個字。
果然,人與人之間的差距猶如山海之隔。
“縣侯,這本書——”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最終還是沒有找到合適的詞,“是你寫的?”
王知還放下茶碗。他看著房遺直手裡那本書,目光平靜。
“隨手編的。院裡幾個孩子到了讀書的年紀,總不能讓他們從《千字文》開始。
四字太快,三字剛好。就從三字開始編,編了幾個月,大致成型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房遺直搖了搖頭。他的動作很輕,但態度很堅決。“縣侯不必謙遜。”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這本書,能讓遺直抄一份,帶回去給家父看看嗎?”
王知還點了點頭。他把大郎那本書拿過來,遞給房遺直。“直接拿去。不過抄完了還回來就行。大郎還要用。”
第155章 震驚房玄齡
房遺直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收進袖中。他把書貼著袖子的內側放好,拍了拍那個位置,確認放穩了,才鬆開手。
尉遲寶環在旁邊看著,忽然冒出一句:“房大哥,這書我也想要一份。”
房遺直難得地開了一句玩笑:“你不是不讀書嗎?”
“我不讀,但我可以留著給我兒子讀啊。”尉遲寶環說得理直氣壯,一點不好意思都沒有。
一院子的人都笑了。
程處默笑得直拍石桌,尉遲寶琪嘴角動了動,連小滿都忍不住撲哧了一聲,阿黃被笑聲嚇了一跳,豎起耳朵左右看了看,又趴下了。
後院傳來房遺愛的大嗓門:“再來!再來!剛才那下不算!”
接著是陳武的聲音:“站穩了!出拳要快,收拳要更快!你拳頭打出去不收,是等著敵人抓你手腕嗎!”
房遺直聽著弟弟中氣十足的喊聲,微微一笑。
他拍了拍袖中的書,心想——今天這一趟,弟弟在後院練了拳,他在前院得了一本書。
都是收穫,都是造化。
日頭偏西,眾人起身告辭。
房遺直上馬車前,袖中的那本書安安靜靜地躺著。
他踩著車轅上了車,坐定之後,又拍了拍袖口,確認書還在。
尉遲寶環翻身上馬,在馬上朝王知還揮了揮手。“侯爺,下回我還來!”
他騎術有長進了,至少上馬的動作比來時利索了不少。
尉遲寶琪沒說話,但他看了王知還一眼,微微點了點頭。
馬蹄聲嗒嗒嗒地遠去,揚起一路塵土。阿黃追到院門口,朝著塵土的方向叫了兩聲。
灰灰從棗樹上跳下來,落在王知還肩頭,尾巴搭在他後頸上,涼絲絲的。
王知還站在棗樹下,看著那道塵土慢慢落定。官道兩旁的桑樹葉已經開始泛黃了,在秋風裡沙沙地響。
他想起今天房遺直看《三字經》時的表情——那不是在看書,是在鑑定一件寶物的真偽。
從翻開第一頁的驚訝,到看到“三綱者,君臣義”時的肅然,再到合上書之後的沉默。
那本書會傳到房玄齡手裡。房玄齡看到之後,會怎麼做?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個在書房裡抄“安得廣廈千萬間”抄了好幾遍的人,不會對一本可能改變天下蒙童命叩臅鵁o動於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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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從院門外走進來。他穿了一身灰色布袍,袍角沾著塵土——剛從長安回來,還沒換衣裳。他的步子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侯爺。”他在王知還對面坐下,從懷裡取出一封信,雙手遞過來。信封上沾著幾粒沙子,是河東的沙子。“周虎從河東來的信。”
王知還展開信紙。字跡潦草,有些筆畫寫飛了,看得出是匆忙寫就的。
“侯爺:薛仁貴已攜母啟程,約五日後到莊。
此人確實力大無窮,途中遇一惡犬傷人,他隨手一擋,將那犬推出數丈,犬哀嚎而去,不敢復近。
其母年邁,但身體尚可,一路顛簸,未見不適。周虎拜上。”
惡犬。數丈。王知還的手指在信紙上輕輕叩了一下。一條惡犬被隨手推出數丈,這不是力大無窮,是天生神力。
而且他擋了,不是打,不是踢——他在保護什麼人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攻擊,是格擋。
這個細節,比“力能扛鼎”更讓他在意。
他把信摺好,收進袖中。
五日。薛仁貴。那個後來三箭定天山、白袍震遼東的年輕人,此刻正扶著年邁的母親,走在從汾陰到藍田的官道上。
他的全部家當大概只有一個包袱,他的全部身份只是一個種地的農家子弟。全天下知道他將成為什麼人的,此刻只有一個。
王知還站起來,走進暖房。暖房裡熱氣氤氳,西紅柿苗又長高了一截,莖稈已經粗壯到需要搭架子了。
菠菜和蒜苗也冒了頭,細細的,嫩嫩的。他蹲下來,用手指輕輕撥了撥葉子。土是潤的,不用澆。
他站起來,走出暖房,把門關好。
月光照著整座莊子。酒坊的發酵池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暖房的油紙頂棚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白光。
灶房的煙囪還冒著餘煙,細細的,在夜空裡散開。練武場上的沙坑被踩得亂七八糟的,是今天護衛們加練時留下的。
他站在棗樹下,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五百貫入庫了。那是酒的錢,也是程家兄弟從紈絝變成生意人的見證。
新茶的代理權給出去了。那是茶的路,也是房家和尉遲家從此被綁在一起的紐帶。
房遺直把《三字經》帶回長安了。那是啟蒙的種子,也是他對這個時代交出的答卷。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塊玉佩。涼的,但很快就被體溫捂熱了。
五日。
他把這兩個字在心裡又唸了一遍。薛仁貴。馬周。
一個是將來要三箭定天山的男人,一個是將來要官至中書令的男人。
他們還不知道自己的命撸馈�
他轉過身,朝臥房走去。灰灰從棗樹上跳下來,落在他肩頭。
阿黃翻了個身,肚皮朝天,四仰八叉地躺在棗樹根下,呼嚕聲漸漸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