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小滿在灶房裡揉麵,手法已經比當初利索了不知多少。
這座莊子,在動。不是他一個人在動,是所有人都在動。
像一架裝了齒輪的水車,每個齒輪都有它的位置,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幹什麼。
他忽然想起那個早晨——貞觀九年七月二十六,他騎著灰毛驢出門,去長安面聖。
那天早上,莊子上還是原來的樣子,鐵蛋蹲在井臺邊磨鐮刀,小滿在灶房裡添柴,周夏在廊下翻曬藥材。
他回頭看了一眼,棗樹下站著四個人,阿黃趴在石凳底下,灰灰蹲在窗臺上。沒有人說話。
那時候他只有一個念頭——去了,把該說的話說了,該做的事做了。
現在他回來了。帶著聖旨,帶著爵位,帶著五千畝田,帶著一群人。
棗樹還是那棵棗樹,石桌還是那張石桌,阿黃和灰灰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模樣。但這座莊子,已經不是那天早晨的莊子了。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塊玉佩。涼的,但很快就被體溫捂熱了。
三年。他把這兩個字在心裡又唸了一遍。然後想起她寫在信裡的那句話——她把家底都掏給了他。
他還沒有拆那封信。不是不敢拆,是想等晚上一個人靜下來,慢慢看。
灰灰從牆頭上跳下來,落在他肩頭,尾巴搭在他後頸上,涼絲絲的。
阿黃追鵝追累了,趴在門檻上喘氣,舌頭伸得老長,呼哧呼哧的。
遠處,終南山的輪廓在暮色裡漸漸模糊。
王知還轉身走進正堂,在書案前坐下。
他鋪開那張五千畝田的規劃圖——麥子、油菜、豌豆、蔓菁,一塊一塊,一條一條,昨晚畫好的。
他拿起炭條,在圖紙邊上又添了一筆。這一筆畫的不是壟溝,不是水渠。是一個人字形。
人有了。地有了。接下來,就是讓這些人生根,讓這些地生根。
他擱下炭條,靠在椅背上。灰灰從肩頭跳上桌角,蜷在那張規劃圖旁邊,把下巴擱在前爪上,眯起了眼睛。
院門外,暮色已經很濃了。官道上遠遠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往長安方向去了。
第149章 邀請馬周
貞觀九年,八月初十。
長安,常何府。
一個穿灰色布袍的中年人站在巷口,手裡捏著一封信。
他在巷口站了片刻,打量著,他估摸著這就是常何府。
府的大門是黑漆的。兩扇。其中一扇敞著半扇。門楣不算高,漆面斑駁,露出底下發白的木頭。
門口立著一對拴馬石,石面上磨出了深深的凹槽,也不知拴過多少匹馬。
門房是個精瘦的老頭,蹲在門檻上,眼皮耷拉著,手裡的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
這人姓孫,單名一個安字。藍田縣人,讀過幾年書,科舉不第,在縣城替人寫信記賬為生。
字寫得端正,話不多,存在感極低——這些特質,恰好是老陳選中他的理由。
沒人知道他和老陳的關係,更沒人知道他和藍田侯府有什麼牽連。
他只是老陳手裡的一顆暗子,專門用來做那些不方便親自出面的事。
孫安整了整衣冠。他的動作很慢,從衣領到袍角,一處一處地理過去。
這不是緊張——他在藍田縣衙門口替人寫狀子的時候,哪怕是縣令的轎子從面前過,他連眼皮都不抬。
這是習慣。見重要的人之前,把該理的都理一遍,免得臨時出岔子。
他邁步朝常何府走去。
門房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灰色布袍,洗得發白但乾乾淨淨,手裡捏著一封信,站姿不卑不亢。
不是討飯的,不是攀親戚的,也不是來送禮的。
門房在常何府看了二十年門,什麼人什麼路數,他一眼就能瞧個七八分。
可眼前這人,他瞧不準。
“找誰?”
“常將軍府上,有位馬周馬先生。在下受人之託,給他送一封信。”
孫安從袖中取出帖子,遞了過去。
帖子是素面的,上面只寫了“藍田”二字,沒有落款,沒有官印,沒有紋飾。
這種帖子,在長安城的權貴圈子裡是不合格的——太素,太簡,太不講究。
但也正因為如此,反而讓人不好怠慢。
敢用這種帖子的人,要麼是真不懂規矩,要麼是不需要用規矩來撐場面。
門房接過帖子,翻來覆去看了看,又看了看孫安。
這人穿得樸素,但說話不卑不亢,不像個跑腿的,也不像個騙子。
他猶豫了一下,站起來,撣了撣屁股上的土。
“等著。”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門房出來了,側身讓開。
態度比方才客氣了幾分,但嘴上還是不饒人:“東跨院,第三間。別走錯了,西跨院是內眷住的地方。”
孫安穿過前院,繞過影壁。
影壁上的磚雕已經斑駁了,縫隙里長出幾簇野草,在秋風裡瑟瑟地抖。
常何是武將,府邸修得粗獷,廊柱上的漆皮剝落了幾塊,也沒人補。
東跨院不大,三間廂房,住的都是常何收留的門客。
院子裡曬著幾件衣裳,石桌上擱著一副沒下完的棋,棋子落了一層灰。
第三間的門半敞著。
裡頭傳來翻書的聲音,刷刷的,很快。
不是那種悠閒的翻閱,是帶著一股焦躁的、迫不及待的翻法。
作為同為讀書之人,他知道。
翻書的人不是在消遣,是在找什麼東西,或者是在跟什麼東西較勁。
孫安站在門口,敲了敲門框。
翻書聲停了。
裡頭的人抬起頭。
三十來歲,面容清瘦,顴骨微高。
臉上沒什麼肉,但骨架撐著,不顯孱弱,反倒有幾分嶙峋的硬氣。
一雙眼睛很亮——不是那種養尊處優的亮,不是志得意滿的亮,是在暗處待久了、憋久了、不甘心熄滅的那種亮。
像一盞油燈,燈芯被壓得很低,但火苗還在拼命地跳。
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袍子,袖口磨出了毛邊,但洗得乾乾淨淨,沒有一點褶皺。
桌上攤著一卷《史記》,旁邊擱著一碗涼透的茶,茶湯渾黃,茶葉沉在碗底,像是泡了許久沒換。
這就是馬周。
一個在常何府上住了四年、滿腹才學無處施展的落魄書生。
一個將來要官至中書令、被李世民贊為“鸞鳳凌雲”的貞觀名臣。
但此刻,他還不知道自己的命摺�
“在下馬周。足下是?”
“在下姓孫,單名一個安字。”孫安拱了拱手,從懷裡取出那封信,雙手遞上,“受人之託,特意過來給先生送一封信。”
馬周接過信。信封是尋常的桑皮紙,不名貴,但乾淨。信封上只有四個字——“馬周先生”。
字跡不算漂亮,但一筆一劃都很認真。
不是那種書法家的漂亮,是一個不常寫字的人,特意放慢了速度、用心寫出來的那種認真。
橫是橫,豎是豎,沒有一個字潦草。
他拆開信封,抽出信紙。
信紙也是桑皮紙,折得整整齊齊,展開後沒有一個多餘的摺痕。信上只有幾行字:
“先生飽學,困於常府,豈非所託非人?藍田有田五千畝,有新稻新犁,有肉食強兵之策。獨缺一能秩蛐哉摺H裘刹粭墸垇硭{田一敘。王知還拜上。”
馬周看完了。
沒有立刻說話,也沒有放下信紙。他的目光落在最後四個字上——“王知還拜上”。
藍田縣侯。那個以布衣之身封侯的年輕人。
他聽過這個名字。
之前不久,在東市酒肆。
鄰桌几個國子監計程車子在議論,說藍田出了個奇人,種了幾畝稻子就封了侯。
有人不屑,說此人不過是邭夂茫瑫崰I,攀上了程咬金的高枝。
也有人替他說話,說新稻畝產四百五十斤是司農寺核驗過的,新犁一牛可耕也是工部驗證過的,做不得假。
馬周當時沒有接話。他在角落裡喝了半壺酒,把那些話嚼了一遍又咽下去。
一個種地的年輕人,能有什麼真本事?他在心裡哼了一聲,把酒錢擱在桌上,走了。
可後來,他讀到了一首詩。
那首詩不知道從哪兒傳出來的,抄在幾張粗糙的桑皮紙上,在長安的文人圈子裡悄悄流傳。
沒有署名,沒有題跋,但那字句,他記得清清楚楚——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
他讀到這幾句的時候,是深夜。
常何府上的人都睡了,東跨院裡只有他一個人,油燈的燈芯噼啪跳了一下。
他在燈下坐了很久。
不是因為辭藻華麗——那詩的字句樸素得像農人,全文沒有一個生僻字,沒有一個典故。
但那氣象,那胸襟,那“大庇天下寒士”的悲憫,像一記重錘砸在他胸口。
他馬周,從茌平走到長安,寄人籬下,身無分文,滿腹才學無處施展。
在常何府上四年,常何待他不薄,但常何是武人,不懂他胸中的丘壑。
他需要的不是一碗飯、一間屋子,是一個能讓他施展的地方。
他不就是那“天下寒士”之一嗎?
寫這詩的人,得是走過多少路、見過多少人、受過多少冷眼,才能寫出這樣的句子?
後來他才知道,寫這詩的人,就是藍田那個種地的年輕人。
馬周低頭看著手裡的信紙。紙上沒有詩,沒有文采,只有幾句平實的邀約。
“獨缺一能秩蛐哉摺薄@話說得直接,不繞彎子,不畫大餅。
不是“久仰大名”,不是“求賢若渴”,而是“我這裡有一攤子事,需要一個能扛事的人”。
這種請法,他在長安城這些年,沒見過。
長安城裡的貴人請門客,要麼拿錢砸,要麼拿名頭壓,要麼擺出一副禮賢下士的姿態,骨子裡還是居高臨下。
可這封信不一樣。它不低聲下氣,也不虛張聲勢,只是把事實擺出來——我有田,我有稻,我有犁,我缺人。你來不來?
替他鋪了路,然後把選擇留給他自己。
“先生?”孫安見他出神,輕聲喚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