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麵不冷
範離當然要去。
他不可能讓殿下一個人去,他實在放心不下。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點了點頭。
“屬下陪殿下一起去。”
兩人跟著白衣女子走出房間,穿過迴廊,朝月神的住處走去。
穿過幾道拱門,繞過一片竹林,眼前出現一座獨立的院落。
院門不大,門楣上沒有匾額,門前種著幾株翠竹,竹葉在晨風中沙沙作響。
白衣女子在院門口停下,躬身退到一旁。
“教主大人就在裡面,兩位貴客請進。”
徐龍象邁步走進院子。
院內的佈置與昨日的大殿截然不同。
沒有跪伏的信徒,沒有肅穆的白衣侍衛,沒有那些讓人喘不過氣的威壓。
只有一條鵝卵石小徑,幾叢修竹,一張石桌,幾隻石凳。
石桌上鋪著素白的桌布,擺著幾碟精緻的小菜,一壺酒,兩隻銀盞。
桌邊只有一把椅子。
月神坐在那把椅子上,白衣如雪,長髮如瀑,沒有戴面具。
那張絕美的臉在晨光中白得近乎透明,眉如遠山,鼻樑高挺,唇色淡雅。
她抬起頭,看著徐龍象,嘴角微微上揚,眼中帶著一絲笑意。
她身邊沒有那些白衣女子,沒有那些灰衣長老,沒有那些綵衣侍女。
只有她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像一朵開在山間的、孤零零的花。
徐龍象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張石桌,看著那把椅子,看著月神一個人坐在那裡等他。
他的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像是懊悔。
他懊悔不該帶範離過來。
如果沒有範離,這就是一個極佳的、與月神單獨相處的機會。
範離站在徐龍象身後,目光掃過院內。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太安靜了。
沒有隨從,沒有護衛,沒有那些訓練有素的教眾。
這不像是一場正式的會面,更像是一場私人的邀約。
他感覺有點不對勁。
月神這樣做,必有所圖。
他心中慶幸還好自己跟過來了,不然以殿下此時的狀態,還真有點危險。
殿下的心已經動了,眼睛已經被迷住了,腦子已經不太清醒了。
他若不在旁邊看著,指不定會發生什麼事。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準備跟著徐龍象走進去。
“先生。”
徐龍象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讓範離的腳步頓住了。
徐龍象轉過頭,看著範離,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
“我突然想起來,有東西落在了房間裡。勞煩先生回去取一下吧。”
範離頓時愣住了。
哪有什麼東西落在了房間?
殿下的行李是他親手整理的,每一件東西都在該在的地方,絕不可能遺漏。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著徐龍象那雙微微發亮的眼睛,看著他那張帶著笑意的臉,他忽然明白了。
這是殿下在找藉口讓他先離開!
範離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表情有些無奈。
殿下為了和月神單獨相處,連這種拙劣的藉口都用上了!
他心中嘆了口氣。
可既然殿下都這麼說了,他也不好駁了對方面子。
他是臣子,殿下是主君。
主君讓臣子去做的事,臣子不能不做,哪怕那件事根本不存在。
他抱拳躬身。
“是,屬下回去看一下。”
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穩之下是壓不住的擔憂。
他直起身,轉身朝院外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沒有回頭。
“殿下,注意安全。”
說完這句話。
然後他邁步,走出院門。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迴廊盡頭。
徐龍象站在院門口,望著範離消失的方向,心中湧起一絲愧疚。
他知道範離是為他好,可他不想被人打擾。
他想和月神單獨待一會兒,哪怕只是一小會兒。
他轉過身,走進院子,在月神對面坐下。
石凳冰涼,坐上去有些不舒服,可他沒有在意。
月神看著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溫柔,像春風拂過湖面,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漣漪。
“徐公子,昨日的晚宴是招待貴客。”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像一汪清泉緩緩流淌。
“今日的晚宴,是你我二人的私宴。”
徐龍象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寒星般的眼眸中那淡淡的笑意。
他的心跳又快了幾拍。
他端起桌上的酒壺,給她斟了一杯,又給自己斟了一杯。
酒液琥珀色,在銀盞中輕輕晃動,映著頭頂那片藍得透明的天。
他端起銀盞,朝她舉了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素心姑娘如此盛情,徐某卻之不恭。請。”
月神也端起銀盞,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杯沿。
銀盞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院中迴盪。
兩人同時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液滑過喉嚨,溫熱從胸口蔓延到四肢。
徐龍象放下銀盞,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月神臉上。
他的眼中帶著一種罕見的、毫不掩飾的欣賞,像在欣賞一幅傳世名畫,又像在仰望一輪升起的明月。
“素心姑娘。”
他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柔。
“你為何要戴著那面具?”
月神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兩片扇形的陰影。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圈,沒有回答。
徐龍象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微微垂下的眼簾,看著她那微微抿起的嘴唇。
他忽然覺得,她此刻的樣子很美。
不是那種盛裝出席、萬眾矚目的美,而是一種卸下了所有防備、安安靜靜坐在那裡的美。
像一朵開在深谷中的花,沒有人看見,卻依舊開得燦爛。
他忽然很想伸手,將她的手握在掌心裡。
可他沒有動。
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她。
月神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她的眼中沒有方才那種算計的光,只有一種淡淡的、說不清的複雜。
她笑了笑,像一朵即將凋零的花,在風中顫巍巍地開著,卻依舊美麗。
“因為,”她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這世上,能讓我摘下面具的人,太少了。”
徐龍象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雙寒星般的眼眸中倒映的自己的影子。
他忽然覺得,自己就是那個能讓她摘下面具的人!
這個念頭讓他心中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滾燙的、灼人的熱。
那熱從胸口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指尖,蔓延到他每一寸肌膚。
他感覺自己的臉有些發燙,連忙端起銀盞,又灌了一口酒。
酒液入喉,那熱更盛了。
月神看著他那微微泛紅的耳尖,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
她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他。
晨光從竹葉的縫隙中漏下來,在石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遠處傳來幾聲鳥鳴,清脆婉轉,像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兩人就這樣坐著,喝著酒,看著晨光,聽著鳥鳴。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急著說什麼。
徐龍象覺得,這一刻真好。
沒有朝堂的紛爭,沒有北境的風雪,沒有秦牧那張讓他恨之入骨的臉。
只有她,只有他,只有這一壺酒,這一院晨光。
他忽然不想回去了。
不想回北境,不想面對那些讓他頭疼的事,不想再想那些讓他睡不著覺的人。
他只想坐在這裡,和她喝酒,和她看晨光,和她說話,或者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