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麵不冷
聲音很輕,很淡,像一片落葉飄過水麵,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老張頭的話頓住了。
他看著她,看著她那雙眼睛。
對方每次來都是笑眯眯的,眉眼彎成兩道月牙,裡面盛著北境雪原上才有的、清凌凌的光。
可此刻,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不是悲傷,不是憤怒,不是恐懼。
是什麼都沒有。
空蕩蕩的,像一口被淘幹了的老井,只剩下黑洞洞的、看不見底的深。
老張頭的心,忽然沉了一下。
“姑娘……”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你怎麼了?”
柳紅煙沒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老張頭。
然後,她微微側身。
老張頭的目光順著她的動作,看向她身後——
巷子裡,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禁軍。
至少三十人,全副武裝,刀已出鞘。
夕光照在那些刀鋒上,反射出刺目的、冰冷的白光。
他們站成兩排,從茶館門口一直排到巷口,將整條窄巷堵得水洩不通。
為首的是一個年輕的校尉,面容冷峻,手按在劍柄上,目光越過柳紅煙的肩頭,落在老張頭身上。
老張頭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喉嚨裡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姑娘……”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這……這是……”
柳紅煙看著他。
紅唇微啟。
聲音依舊很輕,很淡,卻像一把刀,將暮色劈成兩半。
“帶走。”
巷子裡,禁軍動了。
鎧甲碰撞的金屬摩擦聲整齊而沉悶,在窄巷中迴盪,震得牆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兩個禁軍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老張頭的雙臂。
那個年輕將領走到老張頭面前,停下,從懷中取出一張蓋著硃紅大印的文書,展開。
“張德貴,北境暗探,潛伏離陽十二年,證據確鑿。奉陛下旨意,即刻收押。”
老張頭的身體猛地一僵,本能地想要掙扎。
可那雙鐵鉗般的手死死地箍著他,他連動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他只能瞪大眼睛,死死地盯著柳紅煙。
“你們搞錯了!”他的聲音因驚恐而變了調,尖銳得像被踩住尾巴的老貓。
“我是冤枉的!你們搞錯了啊!!”
柳紅煙沒有說話。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老張頭被那兩個禁軍從門框裡拖出來。
然後,她轉過身。
巷子裡,禁軍已經將老張頭押上了囚車。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輛囚車。
看著它緩緩駛出巷口,拐上主街,匯入暮色中的人流。
街上的行人紛紛避讓,有人竊竊私語,有人指指點點,有人認出囚車上的人是老張頭。
“那不是悅來茶館的老闆嗎?犯了什麼事?”
“不知道……剛才還好好的呢……”
“哎,這年頭,誰知道呢……”
柳紅煙收回目光。
她轉過身,朝巷口走去。
月白色的裙襬在青石板路上拖曳,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夕陽在她身後沉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兩側斑駁的牆壁上。
如同一道被撕碎的,再也拼不回去的影。
.........
城南的謇C綢緞莊,是這一帶最大的布莊。
三間門面打通,高闊敞亮,貨架上各色綢緞堆得滿滿當當。
蜀濉㈦呭、宋澹剂_、蘇緞、湖縐,從天花板垂到地面,紅的綠的紫的藍的,像一道道凝固的彩虹。
空氣裡瀰漫著染料和漿洗過的布料特有的、淡淡的酸澀氣息,混著樟木箱子的香氣,聞久了會讓人微微發暈。
此刻已是酉時三刻,天色將暮未暮,街上的行人漸漸稀了。
綢緞莊的夥計們開始收拾店面,將那些被客人翻亂的布匹重新疊好,歸還原位。
只有一個年輕夥計還站在門口,百無聊賴地靠著門框,望著街上漸稀的人流發呆。
他叫李二牛,二十三歲,來離陽五年了。
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
他每天都在這個鋪子裡,從早站到晚,從春站到冬。
他學會了分辨綢緞的質地,學會了裁剪衣裳的尺寸,學會了用離陽官話跟客人討價還價,甚至學會了用離陽的方言罵那些只問不買的窮酸客。
可他沒有學會忘記北境。
他記得北境的風。
那不是離陽這種軟綿綿的,帶著花香的微風,是能刮進骨頭縫裡的、刀子一樣的風。
他記得北境的雪。
那不是離陽這種落地即化的薄雪,是鋪天蓋地的、能埋掉半扇門的暴雪。
他記得北境的夜。
黑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只有遠處軍營裡偶爾傳來的篝火噼啪聲,和更遠處狼嚎的迴響。
他還記得那個姐姐。
那個把他從雪地裡撿回來的姐姐。
那年他十八歲,從老家逃荒出來,一路往南走,走到北境的時候,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
他倒在路邊,身上蓋著薄薄的雪,以為自己要死了。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很輕,很脆,像冰凌斷裂。
“喂,你還活著嗎?”
他睜開眼,看見一張臉。
很年輕,很好看,眉眼裡帶著北境女子特有的英氣,可那雙眼睛是笑著的,彎成兩道月牙。
“還能走嗎?”她問。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她已經蹲下身,將一壺水遞到他嘴邊。
“喝點水,慢慢喝,別嗆著。”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柳紅煙。
後來他才知道,她是世子殿下身邊的人,是北境最年輕的幕僚,是很多人仰望都仰望不到的存在。
可在他眼裡,她永遠是那個蹲在雪地裡、給他遞水壺的姐姐。
她問他願不願意去離陽,他說願意。
她問他怕不怕,他說不怕。
她問他有什麼願望,他說想活。
她笑了,拍著他的肩膀說:“別怕,有姐姐在。”
有姐姐在。
這句話,他記了五年。
李二牛靠著門框,望著街上漸漸稀疏的人流,心中想著姐姐什麼時候會來。
這幾天,姐姐一直沒有訊息,世子殿下那邊也傳來了訊息,讓他打聽姐姐的下落,弄清楚離陽皇朝為什麼要抓走姐姐。
他一直在打聽,可是什麼也沒有打聽到,官府那邊口風太嚴了,什麼也問不出來,他急得不行。
“二牛!發什麼呆呢!把門口的布收進來,要下雨了!”
掌櫃的聲音從店裡傳來,帶著幾分不耐煩。
李二牛回過神,應了一聲,轉身去搬門口的布匹。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她。
第303章 故意放走一人,柳紅煙的小心機
柳紅煙站在街對面,月白色的衣裙在暮色中格外顯眼。
夕陽從她身後照入,將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纖細的身影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李二牛的手猛地一鬆,抱著的布匹嘩啦一聲散落在地。
“紅煙姐!”
他的聲音因驚喜而微微發顫,整個人幾乎是跳著跑出去的。
“你可算來了!”
他跑到她面前,停下。
他看著她,看著她那張蒼白的、微微紅腫的臉,看著她嘴角那道結了痂的傷口。
“姐姐……你怎麼了?你的臉……”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困惑,一絲不安。
“你……你怎麼了?誰打你了?”
柳紅煙看著他,看著這張年輕的、寫滿關切的臉。
她記得這張臉,五年前,也是這樣站在她面前,緊張得手心冒汗,連話都說不利索。
那時候她說:“別怕,有姐姐在。”
現在,她站在他面前,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李二牛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在她身後那片深沉的夜色中。
他看見了那些玄黑色的甲冑,那些冰冷的刀鋒,那些正在從黑暗中湧出的、密密麻麻的身影。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