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麵不冷
“記住,一晚上的時間。明天日出之前,朕要看到結果。”
柳紅煙的身體微微一顫。
她沒有說話,只是再次躬身行禮。
然後,她轉過身,朝殿門走去。
月白色的衣裙在她身後拖曳,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那背影,單薄而佝僂,如同一株被暴風雨摧折過的樹,再也挺不直了。
陽光將她整個人吞沒,然後,她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
殿內,重歸寂靜。
陽光依舊從窗欞灑入,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庭院裡的臘梅依舊在風中輕輕搖曳,偶爾有幾片花瓣飄落,打著旋兒落在青石板上。
趙清雪坐在繡墩上,望著那扇空蕩蕩的殿門,望著那道已經消失的身影。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
可她咬著牙,不讓淚水流下。
她開口,聲音很輕,很淡:
“她會瘋的。”
秦牧靠在軟榻上,目光落在窗外,嘴角那抹笑意依舊。
“不會。”
“她會活著的。並且會活得越來越好。”
趙清雪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轉過頭,望向窗外。
望向那片被陽光照亮的庭院,望向那幾株在風中搖曳的臘梅,望向那扇空蕩蕩的殿門。
心中,默默地說——
柳紅煙,對不起。
我們都是棋子。
只是你,比我更慘。
殿外,陽光正好。
可那溫暖,卻照不進這幽深的宮殿,也照不進,那顆正在被絕望吞噬的心。
遠處,傳來幾聲鳥鳴,清脆婉轉。
新的一天,才剛剛開始。
可對於柳紅煙而言,這個白天,比任何夜晚,都更加黑暗。
第302章 黃昏下的殺機,北境暗探正在被一個一個拔除!
黃昏。
離陽皇城東市,暮色如紗,輕輕贿^鱗次櫛比的屋簷。
街市依舊熱鬧。
賣糖葫蘆的老翁推著吱呀作響的木車,在人群中慢悠悠地穿行,草靶上插滿紅豔豔的果子,在夕照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餛飩攤子的鐵鍋裡沸水翻湧,白茫茫的蒸汽一團團升起來,裹挾著蔥花和蝦皮的鮮香,飄過半條街。
幾個孩童舉著風車從他身邊跑過,咯咯的笑聲清脆得像撒了一地的珠子。
夕陽的餘暉將一切都鍍上溫暖的橘紅色。
悅來茶館就在東市最深處。
此時茶館裡沒有客人。
這個時辰,正經喝茶的人早就散了,要喝花酒的也不會來他這種不起眼的小店。
可老張頭不著急,他開店十二年,早就習慣了這種冷清。
或者說,他需要這種冷清。
暮色從窗欞外滲進來,將整間茶館染成一片昏黃。
牆上那幅“茶”字的橫幅已經褪了色,邊緣起了毛邊,那是十二年前他掛上去的。
那時候他還是個壯年漢子,頭髮烏黑,腰板挺直,一口氣能從城東走到城西不帶喘的。
現在他五十三了。
鬢角的白髮怎麼拔都拔不完,腰板也開始佝僂,雨天的時候膝蓋會隱隱作痛。
隔壁賣燒餅的王婆子總說他看起來像六十的人,他就笑笑,說開茶館累的。
王婆子信了。
這條街上的所有人都信了。
老張頭把最後一個茶碗放回架上,直起腰,輕輕錘了錘後背。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街口,那裡是悅來茶館正對的方向,從他站的位置看出去,能清楚地看見每一個從東邊過來的人。
十二年了,這個習慣他一天都沒有斷過。
此刻街口空蕩蕩的,只有暮色在青石板路上流淌。
一個賣餛飩的攤販正推著車收攤,幾個放學的孩童追逐著跑過,笑聲在巷子裡迴盪。
都是熟面孔。
老張頭收回目光,從櫃檯下取出一個小本子,翻開。
本子上記著一些數字,看起來像是茶樓的流水賬——某年某月某日,進龍井十斤,花茶五斤,茶碗三個。
某年某月某日,收入紋銀十二兩,支出八兩。
賬本很普通,普通到任何一個掌櫃都會記這樣的賬。
可只有老張頭自己知道,那些數字裡藏著什麼。
比如“龍井十斤”,意思是收到離陽東境駐軍調動的情報十條,其中十條需要立刻傳回北境。
“花茶五斤”,是北境發來的指令五條。
“茶碗三個”,是有三個兄弟因為各種原因撤離了。
而今天這一頁,一個字都沒寫。
老張頭的手指在空白的紙頁上輕輕摩挲,眉頭微微皺起。
三天了。
整整三天,沒有任何訊息。
上一條指令還是三天前收到的。
“速查柳紅煙下落,確認其關押地點及當前狀況。”
柳紅煙。
北境駐離陽使臣,世子殿下最信任的幕僚之一,也是他這條線唯一的上級聯絡人。
她被離陽朝廷抓了。
沒有任何徵兆,沒有任何理由,甚至沒有任何人通知他。
他是從別的渠道打聽到這個訊息的。
一個在刑部當差的北境暗樁,喝醉了酒,在接頭時含含糊糊地說了幾句。
等他酒醒後追問,那人卻說什麼都不記得了,只叫他“不要輕舉妄動”。
不要輕舉妄動。
老張頭合上賬本,將它放回櫃檯下的暗格裡。
他的手指觸到暗格底部那塊鬆動的磚,磚下面是一包用油紙裹好的砒霜,和一柄三寸長的短刃。
那是他給自己留的最後一條路。
老張頭起身,拿起抹布開始擦桌子。
一張張八仙桌擦過去,抹布在桌面上一旋,水漬便乾乾淨淨,連桌縫裡都刮不出一點灰。
這是他做了大半輩子的事,從北境到離陽,從青年到暮年,擦了十二年的桌子,泡了十二年的茶。
十二年。
四千三百八十天。
他有時候會想,這輩子大概就這麼過去了。
老張頭將最後一張桌子擦完,直起腰,捶了捶痠痛的背。
夕陽從窗欞斜射進來,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投下一片橘紅的光斑。
那光斑裡有細小的塵埃在飛舞,慢悠悠的,像北境冬日裡飄落的雪。
他望著那片光斑,忽然有些恍惚。
過了一會,
老張頭嘆了口氣,將抹布搭在椅背上,轉身準備去後廚燒水。
晚上還有一個老客要來,姓周,在兵部當差,每次來都要喝到亥時,跟他說些朝堂上的事。
當然,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那些話,他會記下來,等那個姑娘下次來的時候,一五一十地告訴她。
“砰、砰、砰。”
敲門聲。
老張頭的腳步微微一頓。
這個時候,會是誰?
老張頭轉過身,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大門上。
敲門聲又響了三次,不急不緩,帶著一種他熟悉的節奏,三下,停頓,再三下。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那是北境的暗號。
老張頭快步走到門後,深吸一口氣,拉開大門。
夕陽如潮水般湧入,刺得他微微眯起眼。
他抬手擋了擋光,眯著眼往外看——然後,他愣住了。
門外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湖藍色的織彘L裙,月白色的外衫,長髮挽成簡單的髮髻,只用一根銀簪固定。
她的臉很白,白得有些不正常,不是那種養在深閨的嬌嫩,而是大病初癒的、近乎透明的蒼白。
她的臉頰微微紅腫,隱約可以看見指印的痕跡,嘴角有一道結了痂的傷口,在下巴上留下一道暗紅色的細線。
可老張頭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柳紅煙!
她回來了!
老張頭眼眸一顫,側身讓出半個門,朝屋裡連聲招呼:“姑娘可是來喝茶的?快進快進!”
“張叔。”
柳紅煙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