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麵不冷
她就那樣蜷縮著,雙手抱著膝蓋,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
湖藍色的織彘L裙皺得不成樣子,裙襬沾滿了灰塵,有幾處被什麼東西勾破了,露出裡面白色的襯裙。
腰間的玉帶歪斜著,早已不知什麼時候鬆開了,垂在一側,隨著她微微顫抖的身體輕輕晃動。
那枚隨身攜帶的玉佩,早就不知滾落在了牢房的哪個角落。
她的頭髮散亂地披在肩頭,有幾縷黏在蒼白的臉頰上,被幹涸的淚痕粘住。
那張曾經美豔動人的臉,此刻紅腫得厲害,通紅的掌印從顴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嘴角的傷口結了薄薄的血痂,在下巴上留下一道暗紅色的痕跡。
她就這樣蜷縮在那裡,如同一隻被遺棄的、遍體鱗傷的困獸。
宮女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憐憫。
但很快,那憐憫就被更深的謹慎取代了。
她邁步走進牢房。
青色繡鞋踩在冰冷的石板上,發出極輕的“嗒嗒”聲,在寂靜的牢獄中卻格外清晰。
她走到柳紅煙面前,停下。
低頭看著她,聲音輕柔卻清晰:
“柳姑娘,請隨奴婢來。”
柳紅煙的身體猛地一顫。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喉嚨裡彷彿被砂紙磨過一般,乾澀得幾乎發不出聲音。
像是一隻被困在恢刑玫镍B,連鳴叫都忘記了。
宮女沒有催促。
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等著她。
柳紅煙深吸一口氣。
她撐著石壁,緩緩站起身。雙腿因為久坐而麻木得幾乎失去知覺,膝蓋傳來一陣陣針刺般的痠痛。
她咬著牙,扶著牆壁,一點一點地站直。
湖藍色的長裙從身上滑落,皺巴巴地垂在腳邊。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副狼狽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北境最得力的助手,世子殿下最信任的暗刃,此刻卻像個乞丐一樣,站在這裡。
宮女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那手很穩,力道不重卻恰到好處,穩穩地撐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姑娘小心。”宮女輕聲說。
柳紅煙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只是任由她扶著,一步一步,朝牢房外走去。
每走一步,腳上的鐐銬都會發出“哐當哐當”的金屬撞擊聲。
隔壁牢房裡,那個被關了一夜的老者,聽見了這邊的動靜。
他猛地撲到鐵欄前,雙手死死抓著冰冷的欄杆。
他那張清瘦的臉上,滿是淚痕和泥土,鬍鬚凌亂地貼在胸前,官帽早不知丟到了哪裡,花白的頭髮散亂地披散著。
“姑娘!”
他的聲音沙啞而尖銳,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急切,
“姑娘!你要去哪裡?是不是陛下召見你?能不能替老夫帶句話?能不能告訴陛下,老夫知道錯了!老夫不該頂撞他!求他開恩!求他——”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尖銳,到最後幾乎是在嘶吼。
那聲音在牢獄中迴盪,震得牆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朝堂之上的死乃是他一時意氣,如今沒死成以後,他才知道活著的可貴。
所以他後悔了。
他想活著。
第297章 問罪
柳紅煙的腳步微微一頓。
她轉過頭,看向那個老者。
看著他死死抓著鐵欄的手,看著他滿是淚痕的臉,看著他眼中那極致的恐懼和哀求。
她的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
昨夜,他還是朝堂上的大臣,穿著緋色的官袍,站在那巍峨的天啟殿中,或許還在慷慨陳詞,或許還在據理力爭。
可此刻,他不過是個階下囚。一個連自己命叨紵o法掌控的、卑微的階下囚。
和她一樣。
柳紅煙收回目光,沒有回頭。她做不到。
連自己能不能活過今天都不知道,又怎麼能替別人傳話?
宮女也沒有停留。
她只是扶著柳紅煙,繼續往前走。
身後,那老者的嘶喊聲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被“哐當”一聲關上的鐵門隔絕。
走廊盡頭,又是一道鐵門。
推開後,是一段向上的石階。
石階很長,很陡,每一級都被歲月和腳步磨得光滑。
兩側的牆壁上每隔幾步就掛著一盞油燈,火苗在晨風中微微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石壁上,忽長忽短。
柳紅煙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每走一步,腿上的鐐銬就會撞擊石階,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的腿還在發軟,膝蓋痠痛得幾乎撐不住身體,可她咬著牙,一步一步地走。
因為她知道,石階的盡頭,是陽光。
是新鮮的空氣。是那個決定她生死的人。
終於,最後一級石階。宮女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
陽光,真正的、溫暖的、金燦燦的陽光,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將她整個人徽制渲小�
柳紅煙忍不住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吸入肺腑,帶著草木的清香、晨露的溼潤、泥土的氣息,還有……自由的味道。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溼潤。
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任由陽光灑在臉上,灑在凌亂的頭髮上,灑在那身皺得不成樣子的衣裙上。
那溫暖如同母親的手,輕輕撫過她紅腫的臉頰,撫過那些還在隱隱作痛的傷口,撫過那顆被恐懼折磨了一夜的心。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過今天。
但至少此刻,她活著。她站在陽光裡。
宮女靜靜地站在一旁,沒有催促。
.......
天牢外,是一條長長的宮道。
青石板鋪就的路面在晨光下泛著溼潤的光澤,昨夜似乎下過一場薄霧,石縫裡的青苔還掛著細小的水珠。
宮道兩旁是高高的硃紅色宮牆,牆頭上探出幾枝臘梅,淡黃色的花苞在晨風中輕輕顫動,有幾朵已經開了,散發著清冷的幽香。
宮道盡頭,站著一個人。
月白色的衣裙,披散的長髮,只用一根白玉簪鬆鬆綰起。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背對著天牢的方向,面朝東方那片被朝霞染紅的天空。
晨光從她身後照入,將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纖細的身影在長長的宮道上投下一道修長的影子。
趙清雪。
柳紅煙的腳步微微一頓。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她看著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看著那披散的長髮,看著那被晨光勾勒出的纖細輪廓。
昨夜在天啟殿中,這個女人扇了她十幾個巴掌,打得她幾乎站不穩。
她恨她嗎?恨。
可此刻,看著那道站在晨光中的身影,她心中湧起的,更多的是一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因為這個女人,是她唯一的希望。
柳紅煙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上前去。
腳上的鐐銬在青石板上拖曳,發出“嘩啦嘩啦”的金屬聲響,在寂靜的宮道上格外刺耳。
她走到趙清雪身後三步處,停下。
然後,她開口。聲音沙啞而急切,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近乎顫抖的期待:
“陛下——怎麼樣了?”
她的聲音在晨風中微微發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
那雙佈滿血絲的鳳眸,死死地盯著趙清雪的背影,瞳孔深處滿是極致的緊張和恐懼。
她怕。
怕聽到那個她最不想聽到的答案。
趙清雪緩緩轉過身。
晨光從她身後照入,將那張絕世容顏照得格外清晰。
她看著柳紅煙,看著那張紅腫的臉,看著那雙佈滿血絲卻依舊燃燒著求生欲的眼睛,看著那身皺得不成樣子的衣裙和腳上沉重的鐐銬。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不是同情。
她早已沒有了同情別人的資格。
也不是憐憫。
她自己也不過是另一個囚恢械睦ЙF。
那是一種更深沉的、更復雜的東西。
是感同身受的疲憊,
是看透命叩谋瘺觯�
是一種“我知道你在經歷什麼,因為我剛剛經歷過”的沉默的共鳴。
她想起不久前,自己也是這樣。
被吊起來,被扇耳光,被木棍一下一下地砸在身上。
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額頭觸地,用最卑微的姿態求饒。
那時候,她眼中也是這樣的光芒。
極致的恐懼,極致的卑微,極致的不甘,卻又有一種無論如何都想活下去的、近乎瘋狂的執念。
此刻,她在柳紅煙眼中,看見了同樣的光。
趙清雪在心中,輕輕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