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麵不冷
“離陽女帝大概還有多久能到?”
雲鸞估算了一下。
“根據龍影衛最新傳回的訊息,離陽車隊行進速度不慢。”
“最遲今晚亥時前後,應該能抵達渡口附近的驛站。”
“他們若要渡江,明日一早可能性最大。”
“今晚……”
秦牧輕輕重複。
目光投向遠方官道消失的盡頭,那裡暮色漸濃。
“那就等待片刻吧。”
“一直在這山崖上吹風也無趣。”
“你隨我下去轉一轉,看看這渡口的風土人情。”
“陛下,此地魚龍混雜,恐有不妥……”
雲鸞眼中閃過一絲擔憂。
秦牧雖實力深不可測,但此地畢竟不是皇宮,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秦牧卻已邁步朝著下山的石階走去。
聲音隨風傳來。
“無妨,就當是體察民情了。”
“況且,不是還有你在嗎?”
雲鸞聞言,心中微動,不再多言,快步跟了上去。
那句“不是還有你在嗎”,雖可能只是隨口一說,卻讓她下意識地握緊了袖中暗藏的短刃。
眼神更加警惕地掃視四周。
兩人沿著不甚平整的石階走下小山。
融入暮色中的渡口小鎮。
小鎮的街道不算寬闊,鋪著被歲月和腳步磨得光滑的青石板。
石板縫隙裡頑強地生長著一些溼滑的青苔。
街道兩旁是各式各樣的店鋪和攤販。
掛著油膩布幡的簡陋酒肆裡飄出劣質酒水和燉肉的混合氣味。
鐵匠鋪裡爐火正旺,叮叮噹噹的打鐵聲不絕於耳。
更多的是與“水”相關的營生。
賣漁網、船槳、桐油、纜繩的鋪子。
以及一些直接支著攤子,售賣剛打撈上來、還在木盆裡活蹦亂跳的江魚的漁夫。
空氣裡瀰漫著魚腥味、水汽、汗味以及各種食物混雜的氣息。
嘈雜而富有生命力。
來往的行人大多皮膚黝黑粗糙,穿著耐磨的短打衣衫。
說話嗓門洪亮,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
他們或扛著貨物匆匆走過。
或三五成群蹲在街邊就著劣酒啃著乾糧大聲談笑。
話題離不開江上的風浪、今天的收成、哪條船又出了事。
也有少數看起來像是行商或旅人打扮的,面色疲憊,眼神警惕地打量著周圍。
秦牧與雲鸞的裝扮在這裡顯得格格不入。
秦牧那一身月白長袍料子極好,剪裁合體。
即便沾了些許風塵,也難掩其清華氣度。
更別提他舉手投足間那種自然的慵懶與貴氣。
雲鸞雖著勁裝,但容貌清麗,氣質冷冽。
一看便知不是尋常女子。
兩人走在街上,引來了不少或好奇、或探究、甚至有些放肆的目光。
但云鸞冷冷的目光掃過。
那些過於放肆的視線便下意識地收斂了幾分。
秦牧倒是頗有興致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偶爾在某個賣稀奇江魚的攤前駐足。
或聽聽街邊老船工唾沫橫飛地講述與怒江搏鬥的驚險故事。
神態悠閒,彷彿真的只是一個來此遊歷的富家公子。
就在他們走到一處相對寬敞的十字街口時,異變陡生。
“讓開!快讓開!”
“滾開!別擋路!”
一陣驚慌的哭喊聲、粗暴的呵斥聲以及急促雜亂的馬蹄聲從街道的另一頭驟然傳來。
瞬間壓過了街市的嘈雜。
只見街道盡頭煙塵揚起。
幾匹高頭大馬正橫衝直撞地疾馳而來。
馬上的騎手個個身穿統一的深褐色短打勁裝,腰佩刀劍,面目兇悍。
一邊揮舞著馬鞭驅趕行人,一邊發出囂張的呼喝。
為首的一匹棗紅馬上。
坐著一名約莫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他逡氯A服,與身後那些粗漢打扮迥異。
但眉宇間卻滿是驕橫跋扈之色。
嘴角咧開,正帶著一種貓戲老鼠般的殘忍笑意,盯著前方。
就在馬隊前方不遠處,一個身影正踉踉蹌蹌地拼命奔跑。
那是一個女子。
她身上的粗布衣裙已然破損了好幾處,沾滿了塵土。
頭髮散亂。
臉上淚痕與汙漬交織,看不真切容貌。
但身段窈窕。
奔跑時露出的一截手腕白皙纖細。
她一邊跑,一邊驚恐地回頭張望。
發出絕望的哭泣與哀求。
“救命!救救我!求求你們……”
街上的行人見到這一幕,如同受驚的鳥獸般,臉色大變。
紛紛驚呼著朝街道兩側的屋簷下、店鋪裡倉皇躲避。
唯恐被疾馳的馬匹撞到,或是捲入這場是非。
擺攤的小販也手忙腳亂地收拾著攤子往後縮。
不少人臉上露出不忍與憤慨之色。
對著那女子的背影和追來的馬隊指指點點,低聲議論。
但終究沒有一個人敢上前阻攔。
“是‘怒江幫’的人!”
“又是他們那個少幫主胡彪!”
“造孽啊!這不知道又是誰家的姑娘……”
“小聲點!別被聽見了!這幫人惹不起!”
夾雜著恐懼的議論聲零星傳入秦牧耳中。
轉眼間,那女子已跑到十字街口附近。
她顯然已是精疲力竭,腳步虛浮,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抬頭四顧,滿眼盡是躲避的人群和緊閉的店門。
絕望如同冰冷的江水淹沒了她。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落在了街心。
那裡,有兩個人沒有動。
一襲月白,從容而立。
一身深藍,冷然相伴。
與周圍慌亂奔逃的人群形成了鮮明對比。
彷彿驚濤駭浪中兩塊沉穩的礁石。
求生的本能讓她用盡最後力氣,跌跌撞撞地撲了過去。
在距離秦牧三步遠的地方,再也支撐不住。
“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
額頭磕在冰涼的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公子!小姐!救救我!求求你們救救我!”
她抬起淚眼模糊的臉。
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無盡的恐懼與哀求。
“他們……他們要抓我……把我抓回去……我會死的……真的會死的……”
直到此刻,近在咫尺,秦牧才看清這女子的面容。
她年紀很輕,約莫十七八歲。
儘管臉上沾滿淚水泥汙,頭髮散亂,但依舊能看出底子極好。
柳眉杏眼,鼻樑秀挺。
嘴唇因為哭泣和奔跑而失了血色,微微顫抖著。
尤其是那雙含淚的眼睛。
如同受驚的小鹿。
清澈卻又盛滿了驚惶無助。
淚珠不斷滾落,劃過沾著灰塵的臉頰,留下兩道清晰的溼痕。
確實稱得上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即便是在如此狼狽的情況下,也難掩其清秀動人的姿色。
秦牧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
又掃向她身後已然追至、呈半圓形圍攏上來的馬隊。
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