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麵不冷
“走吧。”她說,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別讓陛下等太久。”
秋兒渾渾噩噩地被雲鸞攙扶著,沿著宮道向前走去。
手中的食盒越來越沉,彷彿裡面裝的不是藥材,而是千斤巨石。
夜色深沉,皇城的宮燈在遠處明明滅滅。
巡邏的侍衛見到雲鸞,紛紛躬身行禮,卻沒有人敢多看秋兒一眼,更沒有人敢問一句。
秋兒知道,自己完了。
一切都完了。
養心殿的偏殿內,燈火通明。
秦牧並未穿著正式的龍袍,只披著一件玄色繡金邊的常服,長髮未冠,鬆鬆地束在腦後。
他斜倚在紫檀木雕花軟榻上,手中拿著一卷古籍,正就著燭火翻閱。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抬起眼。
雲鸞帶著秋兒走進殿內,單膝跪地:“陛下,人帶來了。”
秋兒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金磚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奴婢……奴婢參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秦牧放下手中的書卷,目光落在秋兒身上,看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這麼晚了,提著食盒要去哪裡?”
他的聲音很溫和,甚至帶著一絲慵懶,彷彿只是在隨口閒聊。
可這溫和聽在秋兒耳中,卻比任何厲喝都更讓她恐懼。
她伏在地上,渾身顫抖,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秦牧靜靜看著她,許久,才輕輕嘆了口氣。
“起來吧。”他說。
秋兒不敢動。
“朕讓你起來。”秦牧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秋兒這才顫抖著,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
她的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穩,只能勉強維持著跪姿,頭垂得極低,不敢去看秦牧。
秦牧對雲鸞使了個眼色。
雲鸞會意,上前接過秋兒手中的食盒,輕輕放在一旁的紫檀木桌上。
然後她退到殿門處,垂手而立,如同一個沒有感情的影子。
殿內只剩下秦牧和秋兒兩人。
燭火在夜風中微微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很長。
秦牧緩緩站起身,走到秋兒面前。
秋兒能看見他玄色常服的下襬,能看見那雙繡著雲紋的軟靴,能感覺到那股屬於帝王的、令人窒息的威壓。
她死死咬著嘴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試圖用疼痛來維持最後一絲清醒。
然後,她看見一隻手伸到了自己面前。
那隻手修長,骨節分明,在燭光下泛著玉一般的光澤。
是秦牧的手。
他俯身,輕輕扶住秋兒的手臂,將她從地上攙扶起來。
動作很輕,很穩,甚至稱得上溫柔。
可秋兒卻覺得,那隻手冰冷得像千年寒冰。
“別怕。”
秦牧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溫和得像是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
“朕只是問你幾個問題。你如實回答,朕不會為難你。”
秋兒呆呆地看著他,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看著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大腦一片混亂。
陛下……怎麼會這麼溫柔?
“來,坐下說。”
秦牧牽著她的手,將她帶到一旁的繡墩前,輕輕按著她的肩膀讓她坐下。
然後他自己在對面坐下,重新拿起那捲古籍,卻並不翻開,只是拿在手中把玩。
“現在,告訴朕,”
他抬眼看向秋兒,目光平靜無波,“這麼晚了,提著食盒要去哪裡?”
秋兒坐在繡墩上,渾身僵硬。
她看著秦牧,看著他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中最後一道防線徹底崩潰了。
“陛、陛下……”
她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聲音哽咽破碎,“奴婢……奴婢是奉雪妃娘娘之命,去御膳房交膳餘……”
“哦?”秦牧挑眉,“只是交膳餘?”
“是、是的……”秋兒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秦牧靜靜看著她,許久,才緩緩道:“那食盒裡,除了膳餘,還有什麼?”
秋兒渾身一顫。
“沒、沒什麼……”她下意識地否認。
秦牧卻笑了。
“秋兒,你入宮五年了。”
他緩緩道,“五年時間,應該知道欺君是什麼罪吧?”
秋兒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奴婢……奴婢不敢……”
她伏倒在地,連連叩首,“奴婢說的都是實話……都是實話啊陛下……”
秦牧看著她這副模樣,輕輕搖了搖頭。
“雲鸞。”他喚道。
“臣在。”雲鸞應聲上前。
“把食盒開啟。”
“是。”
雲鸞走到桌邊,輕輕開啟食盒的蓋子。裡面果然如秋兒所說,是些尋常的膳餘。
幾塊沒動過的糕點,半碗冷了的湯。
但云鸞並未停下,她伸手撥開表層的食物,露出食盒的底層。
那裡,整整齊齊地放著幾個小紙包。
雲鸞取出其中一個紙包,開啟。
裡面是幾味藥材——當歸、黃芪、枸杞,都是妃嬪調理身子常用的東西。
但云鸞的目光,卻落在了其中一味藥材上。
川芎。
她取出戥子,小心翼翼地將那些川芎倒在掌心,細細稱量。
片刻後,她抬起頭,看向秦牧:
“陛下,七錢。”
秦牧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七錢川芎……”
他低聲重複,目光重新落回秋兒身上,“秋兒,你可知道,七錢川芎,在北境軍中,是什麼意思?”
秋兒渾身劇震,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極致的驚恐!
她不知道!
姜清雪沒有告訴她!
她只知道要送食盒,只知道食盒底層有藥材,卻不知道那藥材是什麼,更不知道那藥材代表著什麼!
“陛、陛下……”
她的聲音因恐懼而扭曲,
“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啊……娘娘只是讓奴婢送食盒……只說裡面是調理身子的藥材……奴婢什麼都不知道……”
她哭得撕心裂肺,整個人幾乎癱軟在地。
秦牧靜靜看著她,看了很久。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溫和:
“朕相信你。”
秋兒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秦牧。
秦牧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再次伸手將她扶起。
“你只是奉命行事,什麼都不知道。”他緩緩道,“朕不怪你。”
秋兒呆呆地看著他,大腦一片空白。
陛下……不怪她?
“但是,”秦牧話鋒一轉,“既然你什麼都不知道,那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地看著秋兒:
“今晚你沒有見過朕。你只是按照命令去送了食盒,並且將食盒已經送到。明白嗎?”
秋兒怔怔地看著他,許久,才機械地點了點頭。
“奴婢……明白……”
“很好。”
秦牧滿意地點頭,“回去吧。記住朕的話,今晚,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秋兒渾渾噩噩地站起身,渾渾噩噩地行禮,渾渾噩噩地退出偏殿。
直到走出養心殿,被夜風一吹,她才猛地回過神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
食盒呢?
藥材呢?
金瓜子呢?
玉鐲呢?
全都不見了。
而陛下的話,還在耳邊迴盪——
“今晚,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秋兒緩緩抬起頭,望向毓秀宮的方向。
月光清冷,宮燈寂寥。
她忽然明白,自己捲入了一場多麼可怕的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