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山有龍
他一口氣說完,才發現王守仁正盯著自己,眼神古怪。
“怎麼了?”
王守仁緩緩道:“我聽不懂。”
楊慎心裡愣一下,然後反應過來,說順嘴了。
這些現代化學術語,在大明朝說出來,跟天書沒兩樣。
他想了想,換了個說法:“其實就是五行相生的道理,鹽鹼屬土,石灰屬火,火能生土,先用石灰水浸泡攪拌,令其充分反應,再製坯燒製,就能成磚。”
王守仁若有所思,從懷中掏出個小冊子。
“請楊伴讀說仔細些,如何操作?”
若有他人在場,看到這個場面,肯定會很震撼。
王守仁可是新科進士,左春坊司直郎,堂堂從六品朝廷命官。
這個身份放在武清縣比縣太爺還高了半級!
楊慎只是個白身,雖有個秀才功名,可在人家新科進士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現在的情況,卻是楊慎在吩咐王守仁做事。
而王守仁像個學生一樣,認真聆聽。
楊慎便詳細解釋起來,先取表層鹽鹼土,咧梁舆叄诔匦钏度肷遥u成石灰乳,將土與石灰乳混合攪拌,堆置數日,令其充分反應,再取處理過的土製坯,晾乾入窯,燒製時需控制火候,比尋常黃土窯溫略高……
他說得仔細,王守仁記得更仔細。
偶爾停頓思索,抬頭問一兩句關鍵處。
待楊慎說完,王守仁合上小冊,沉默片刻。
“此法我從未聽聞,鹽鹼土真能燒出磚來?”
楊慎坦然道:“行不行,試試就知道了!”
王守仁皺眉:“若錯了呢?”
“錯了就改啊!改完再試。”
“如果……還錯呢?”
“那就再改,改到成功為止。”
王守仁突然怔住了。
他站在原地,秋風吹動衣袍,手中冊子微微顫動。
楊慎有些奇怪:“王司直?”
“錯了就改……改完再試……”
王守仁喃喃重複,忽然深吸一口氣:“是了,是了!”
他猛地抬頭,看向楊慎,眼中帶著興奮的光,激動地說道:“我一直研讀格物致知之理,總想尋個萬全之法,事事求個明白透徹,再去做。可天下事,哪有多少是能全然明白的?怕做錯,便不敢做!不敢做,便永無印證之日,全成了紙上空談!”
楊慎眨眨眼,隱約覺得這話有些耳熟。
哎呀,這句話……不就是知行合一的道理?
王守仁突然後退一步,整理衣冠,朝楊慎深深一揖。
“今日聽君一席話,如醍醐灌頂,受教了!”
楊慎趕忙側身避開:“王司直這是做什麼?快快請起!”
王守仁直起身,神色鄭重:“早聞楊伴讀有神童之名,我心中原是不服的。即便你展示出化糞為氣的法子,我也只當是奇技淫巧。今日方知,真正的神童不僅僅是聰慧,更有這番行而後知,知而再行的魄力與見識,我是真的心服口服。”
楊慎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擺手道:“王司直言重了。咱們都是給太子殿下做事的,何必如此客氣?再說了,這磚還沒燒出來呢,如若不成,豈不打了臉?”
王守仁卻搖頭:“成與不成,已不重要,而今敢想,敢做,這便夠了。”
知和行的問題已經讓他苦惱了二十年,每每深夜,都忍不住去思考。
朱夫子曾言,知先行後,就是先有正確的認識,才能去做。
聖人的話肯定是對的,而自己當年為了驗證這個道理,對著大門口的竹子格了七天七夜,想找到格物致知之理,最後累的大病一場。
當時還以為是自己認知不夠,無法參透聖人之言。
如今看來,知和行本就沒有誰先誰後之說,而是知行合一!
行動起來才能出真知,而真知又能指導行動。
就像楊慎所說,先去做,如果發現問題,及時改正就是。
若擔心做錯,那就會永遠止步不前,更別談什麼知和行了。
這個道理太簡單了,簡單到這二十多年來,每天都在身邊發生著,自己卻從來沒有留意。
怪不得聖人說,大道至簡,原來如此!
至此,多年的疑慮一掃而空,彷彿撥雲見日,心情無比舒暢,竟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楊慎悄悄後退兩步,心中暗道,這個王守仁不是半個聖人嗎?
怎麼看起來神經兮兮的,不會有什麼大病吧?
第33章 何為盛世?
乾清宮,內閣首輔劉健前來覲見。
今日主要為奏請官員調動事宜,經內閣討論,由兵部尚書馬文升調任吏部尚書,右都御史劉大夏接任兵部尚書,其餘官員各有調動。
吏部現在很亂,老尚書重病,左侍郎受傷,若再不趕緊派個新尚書,就要亂套了。
馬文升是景泰年間的進士,歷經景泰、天順、成化、弘治四朝,且在兵部尚書位置上做了十年,資歷深厚,調任吏部尚書合情合理。
劉大夏從去年總督兩廣軍務兼巡撫,整肅軍紀,平定地方叛亂,安撫土司,穩定南疆,乾的還不錯,是兵部尚書的首要人選。
弘治皇帝細細看完名單,基本上都比較合適。
只是有個名字,稍顯生疏,便問道:“這個程之榮是誰?”
劉健回道:“此人乃是武清縣知縣,在任期間,治理地方效果顯著,擬升任吏部文選司主事。”
“武清縣……”
弘治皇帝沉吟片刻,問道:“此番海河決堤,武清縣受影響很嚴重吧?”
劉健回道:“承蒙陛下掛念,武清縣確實是重災區。”
“朕可聽說,災民都跑到京師了,這個程知縣賑災成效如何?”
“回陛下,武清縣已經妥善安置部分災民,奈何災民數量實在太多,這種事誰也沒法子……”
劉健回答的很唤y,事實上,他也不清楚具體情況。
在他眼中,官員做的好壞,看的是功績,德行,還有民意。
至於那些災民……
天災人禍,沒法子,只能苦一苦百姓了。
弘治皇帝並沒有再問,而是將奏疏遞給蕭敬。
“拿去司禮監批紅。”
“是!”
蕭敬恭敬接過,遞給身邊的小宦官。
劉健卻沒有離開的意思,似乎還有話要講。
弘治皇帝問道:“還有什麼事嗎?”
劉健說道:“城牆需要修繕,災民需要賑濟,河道急需治理,兵部還要調動兵馬,種種加起來,六部忙得不可開交,國庫已經捉襟見肘。”
沉默片刻後,弘治皇帝問道:“蕭大伴,內帑還有多少銀子?”
蕭敬趕忙回道:“內帑所剩也不多了,大概還有……十幾萬兩吧!”
弘治皇帝說道:“先撥五萬兩出來應急。”
“啊,這……”
蕭敬很為難,畢竟皇帝一大家子也要吃喝啊。
自朱元璋開始,就將內帑和國庫分開,互不相干。
國庫靠的是徵收錢糧,內帑則是皇莊的產出。
整個皇宮裡面,無論嬪妃娘娘,宦官宮女,全都是從內帑開支。
劉健躬身道:“臣謝陛下恩典!”
弘治皇帝又問道:“災民安置的如何了?”
劉健稍加思索,說道:“順天府各縣都設了粥棚,能讓災民有口吃的。”
弘治皇帝皺眉道:“只是施粥嗎?眼看就要入冬了,他們連個遮風擋雨的地方都沒有,如何捱得過這個冬天?”
劉健說道:“朝廷已經盡了最大努力,只是這天災人禍,沒法子的事……”
“劉卿家!”
“臣在!”
弘治皇帝突然問道:“朕有一事不明,確切來說,從朕做太子的時候,就沒想明白,你能給朕解釋一下嗎?”
劉健不明所以,只得說道:“懇請陛下明言。”
弘治皇帝面色沉重,緩緩說道:“想當年,太宗伐漠北,徵安南,國庫依然充裕。宣宗時,大戰瓦剌,平定內亂,重下西洋。到了先帝的時候,平定大藤峽,兩破建州女真。為何到了本朝,朕休養生息,從未大規模用兵,國庫卻越來越緊張,你能給朕解釋一下嗎?”
劉健仔細想了想,說道:“每朝情況不同,臣不敢一概而論。”
弘治皇帝又問:“朕記得,弘治五年,國庫稅收是三百二十萬兩,弘治十年的稅收是三百萬兩,而到了去年,變成了二百七十萬兩。我大明邊疆沒有變化,土地沒有縮減,如果算上墾荒,應該有所增加,為何稅收卻越來越少了呢?”
劉健說:“臣沒有詳細統計檢視過,但是臣大概知道原因。”
“你講!”
劉健稍加思索,然後說道:“太祖皇帝定下祖制,我朝以科舉取士,按照功名大小,可免除一定的稅。每年都有大量學子考試,每三年大概錄取三百名進士,每年錄取兩千餘名舉人,一萬餘名秀才,童生更是不計其數。如此一來,每年要免掉的稅就多了。”
弘治皇帝皺眉聽著。
劉健繼續說道:“再有,每次冊封藩王,也會佔用一部分土地,這些地的收益由藩王自己管理,不上繳朝廷,如先帝就冊封了九個藩王。”
“還有,陛下冊封的壽寧侯、建昌伯等爵位,也會佔用一些土地。”
弘治皇帝聽完,半晌沒說話。
他隱約感覺到問題所在,但是沒辦法。
科舉是大明的根本,不能動,動了可能出大亂子。
藩王也不能動,朝廷養著。
至於自己冊封的外戚,雖然那倆貨不咋地,可也是自己的小舅子,如果連這點特權都沒有,還當什麼皇帝!
“即便稅收減少,可是,朕從未有過勞民傷財之舉,大明境內數年來沒有出現戰亂,可為何,連京師都出現流民?難道朕做的還不夠嗎?”
劉健低著頭,說道:“天災非人之過,陛下不必妄自菲薄。”
弘治皇帝問道:“劉卿家,書中所記載的大治之世,究竟是什麼樣子?”
劉健說道:“五畝之宅樹桑,五十者衣帛;雞豚狗彘無失其時,七十者食肉;百畝之田勿奪其時,八口之家可無飢;興庠序之教,申孝悌之義,是為大治之世。”
這番話出自孟子梁惠王篇,是自古以來的先賢追求的大治之世。
弘治皇帝感覺腦殼疼,擺擺手:“先這樣,你退下吧。”
“臣告退!”
劉健躬身告退。
弘治皇帝坐在龍椅上,長長嘆了口氣。
蕭敬小聲勸道:“陛下不要嘆氣,如今大明蒸蒸日上,百姓富足安康,離書中的大治之世已經不遠了。”
弘治皇帝擺擺手,苦笑著說道:“京師還有很多流民需要安撫,哪裡富足了?”
蕭敬不知道說什麼,乾脆低下頭裝啞巴。
弘治皇帝揉了揉太陽穴,問道:“太子最近沒幹什麼出格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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