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山有龍
在這片湖上,想靠贏他水寨的帆船,除非老天爺親自下來劃。
“管求他!”
閔廿四乾脆不再想,沉聲道:“鑼一響就走!”
凌十一和吳十三對視一眼,各自去準備。
“準備——”
敲鑼的水手拉長了調子。
整個湖面似乎都安靜了一瞬。
噹噹噹當……
密集的鑼聲響起!
“開船!”
閔廿四一聲大喝。
水寨這邊畢竟是老手,反應比鑼聲還快。
桅杆下兩個水手同時發力,纜繩刷刷地從滑輪裡抽過,主帆副帆齊齊升滿。側風一吹,帆面猛地鼓起來,船身往前一竄,激起一片白浪。
今日是側風,幾個負責調整帆面的水手緊盯著帆面的弧度,手裡的纜繩鬆了又緊,緊了又松,帆面始終保持著最理想的曲線。
吳十三把舵柄扳到側風角度,船頭微微偏轉,跟風向保持著微妙的夾角。
對於新手來說,掌舵稍有不慎,帆就吃不飽風,速度立馬掉下來。
但是對於水寨來說,側風反而能跑出最大的速度。
閔廿四嘴角微微翹起。
可緊接著,他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旁邊那條大船的影子,竟然還在視線中。
按常理,對方的船應該落在後面才對。
可那條船不但沒落後,反而跟他保持在同一線。
甚至越來越快,竟有超過他們的趨勢!
閔廿四猛地轉頭去看。
大船上,三根桅杆依舊光禿禿的,船帆壓根沒升起來。
但是……
船真的在動!
沒有風帆,船身兩側水花翻滾,船頭劈開湖水,筆直向前推進。
吳十三也看到了,走上前來,問道:“大哥,怎麼回事?”
閔廿四看著他,突然伸手,一巴掌呼上去。
吳十三被打的愣住,捂著臉問道:“大哥,你幹嘛?”
閔廿四喃喃道:“不是做夢啊……”
第206章 三擒閔廿四
其實水寨的船已經很快了。
帆面吃得滿滿的,側風推著船往前竄。
照這個勢頭,最多天黑之前,定能航到鞋山。
可旁邊那條大船,竟然寸步不離,甚至還在往前蹭。
閔廿四死死盯著那條大船的側舷。
他揉了揉眼睛,再三確認,確實沒有帆!
可是船身兩側水花翻滾,似乎水面下有兩條龍,正在拖著船往前走。
他活了三十多年,從沒遇見過這樣的場面。
兩艘船齊頭並進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明軍那條大船非但沒有落後,反而漸漸反超,船頭已經超出了水寨這邊半個船身,而且還在一點一點地往前挪。
“大哥!他們要超了!”
吳十三急得嗓子都劈了。
凌十一臉色發白,嘴裡嘟囔道:“莫不是……莫不是湖神又顯靈了?”
吳十三扭過頭來,罵道:“上次不是說了嗎,湖神是他孃的障眼法,幾塊琉璃幾面銅鏡弄出來的!”
“那,那……”
凌十一伸手指著明軍的船,語無倫次道:“那艘船沒有帆,拿什麼跑的?”
吳十三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閔廿四猛地轉過身來。
“都給我閉嘴!”
他一張臉漲得通紅,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管他孃的神啊鬼的!老子不信這個邪!在鄱陽湖上,還沒人能在水上贏過我閔廿四!”
他一把扯下身上的褂子,摔在甲板上,露出一身黝黑的腱子肉。
“傳我命令,全速前進!所有人,把吃奶的勁兒都給老子使出來!”
吳十三隨即轉身朝甲板上吼道:“聽見沒有!全速!全速!”
水寨的漢子們如夢初醒,紛紛動了起來。
凌十一衝到桅杆底下,雙手攥住主帆的纜繩,兩腳蹬在桅杆底座上,身子往後仰到幾乎與甲板平行,一寸一寸地把帆面拉到最滿。
帆面被風吹得鼓成了一個巨大的圓弧。
吳十三在船尾喊道:“再拉!還能再拉一寸!”
凌十一從嗓子裡擠出一聲低吼,又往後仰了半分。
帆面繃到了極致,整個桅杆都在吱吱作響。
其他的水手更是忙得腳不點地。
側風不比順風,風向稍微偏一點,帆面就得跟著調。
一個滿臉皺紋的老水手蹲在船舷邊,一手攥著帆角纜繩,一手舉在眼前測風向,嘴裡不停地喊:“左偏半寸,好!穩住穩住,右偏半寸,好!穩住……”
幾個年輕的在後甲板調整尾帆,滿頭的汗也顧不上擦。
吳十三把舵柄推到了極限,船身傾斜得更厲害了,左舷幾乎貼著水面,濺起的浪花打在船舷上,劈頭蓋臉地澆過來。
他渾身溼透,腳下卻像生了根一樣釘在甲板上,雙手死死壓著舵柄。
側風航行最考驗舵手,帆吃得越滿,船就越容易偏,舵柄上傳來的力道少說也有幾百斤,壓得他小臂上的肌肉突突直抖。
“大哥!舵快壓不住了!”
閔廿四幾步跨過去,一雙大手覆在舵柄上,和吳十三一起往下壓。
兩條漢子的胳膊擰在一起,青筋暴起,舵柄這才穩了下來。
底艙裡,留守的幾個弟兄正拼命划槳。
水寨的船雖說靠帆,但底艙也配了長槳,關鍵時刻能加一把勁。
所有人光著膀子,肌肉虯結,隨著號子聲一下一下地劃。
槳葉入水又出水,水花四濺。
船上每一個人都在拼命。
船速確實快了。
凌十一扒著船舷往後看,聲音帶著一絲狂喜:“快了快了!趕上來了!”
閔廿四轉頭看去,兩艘船距離正在縮小。
可是,明軍那條大船彷彿不知疲倦,甚至甲板上都看不見幾名水手。
這邊每個人都在喘著粗氣,累的胳膊都在打顫,可那條船的速度始終不增不減,就那麼穩穩當當地,一點一點地往前超。
很快,明軍的船頭已經超過了水寨這邊整整一個船身。
再過半炷香,已經超了兩個船身。
凌十一的臉越來越白。
“不……不行了,追不上了……”
吳十三咬著牙不說話,手裡的舵柄傳來一陣陣反力,他能感覺到船身已經到極限了。帆再拉一寸就會裂,舵再偏半分船就會翻。他已經把這條船逼到了極致,可那條大船還是越走越遠。
閔廿四也看出來了。
他的手還壓在舵柄上,可是眼睛裡那股火,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
在鄱陽湖上待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覺得,這片湖變得陌生了。
“老子不信!”
閔廿四猛地一拳砸在舵柄上。
然後轉過身,怒吼道:“都聽著!給我追!就算把這條船撐散了架,也要給我追上去!”
凌十一猛地轉過身,重新撲向纜繩,嘴裡發出一聲野獸似的低吼。
纜繩在他掌心勒出一道道血痕,他不管,身子往後仰,再往後仰,帆面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左舷!左舷壓不住了!”
吳十三的聲音從船尾傳來。
兩個水手立刻撲到左舷,半個身子探出船外,用體重往下壓。
浪頭一個接一個地打上來,把他們澆得睜不開眼,可沒有一個人鬆手。
底艙原本整齊的號子聲,現在變成了一聲接一聲的嘶吼。
槳葉入水的頻率越來越快,水花濺得滿艙都是,幾個漢子胳膊上的肌肉一跳一跳地抽搐,可沒有一個人停下來。
船身發出了一連串嘎吱嘎吱的響聲,像是渾身的骨頭都在被擰緊。
閔廿四站在船頭,迎著風,死死盯著前方那個越來越遠的影子。
天色一點一點地暗下來。
湖面上泛起了金紅色的波光,太陽正在往西邊沉下去。
遠處的鞋山黑黢黢的,像一頭趴在水面的巨獸。
水寨的船還在追。
可是每一個人都感覺到了,腳下這條船已經到了極限,隨時都可能垮掉。
底艙的號子聲越來越弱了。不是不想喊,是嗓子已經喊不出聲了。槳葉入水的節奏也亂了,有一下沒一下的,像是人的心跳到了極限之後的那種紊亂。
帆面終於在最後一縷天光消失之前,越過了鞋山西側的那塊礁石。
按照湖上的規矩,到了這塊礁石,就算是到了鞋山。
凌十一一屁股坐在了甲板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上下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氣,連抬一抬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了。纜繩從他鬆開的手裡滑落,掌心血肉模糊。
底艙的漢子們一個接一個地癱倒,躺在槳位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吳十三終於鬆開了舵柄。他的兩條胳膊還在不受控制地顫抖,手指已經僵成了握舵的姿勢,半天伸不直。
閔廿四慢慢地轉過身來,看向身側。
明軍的那條大船,早就到了。
甲板上的水手,身上的衣服乾乾淨淨,連頭髮絲都沒亂。
看那樣子,已經等了有一陣了。
船頭上站著一個人,正負手望向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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