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山有龍
只一戰，斃敵兩萬餘人，俘虜三萬七千餘人！
整個火者部全軍覆沒，遼陽城外數十年的大患一戰而平！
這些字眼在他眼前跳動，每一個都重若千鈞。
區區一個火者部，困擾了大明多少年？
每年都要耗費無數錢糧，死傷無數將士，卻始終無法根治。
現在，太子一戰就解決了？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群臣。
劉健滿臉震驚，李東陽眉頭緊皺，劉大夏張著嘴說不出話。
剛才那些義正詞嚴彈劾楊慎的人，此刻都沉默了。
弘治皇帝嘴角微微上揚，卻沒有說話。
他重新坐下，將奏疏放在案上，緩緩開口：“諸位卿家，王御史的奏疏，你們都聽見了？”
群臣面面相覷，無人應答。
弘治皇帝又道：“諸位說說看吧！”
劉健硬著頭皮站出來：“陛下，臣以為此事還需核實……”
弘治皇帝打斷他：“王宗黎是監察御史，他的奏疏還需核實？那朕該信誰？”
劉健語塞，低下頭不再說話。
李東陽站出來：“陛下，臣並非不信王御史。只是此事太過突然，臣一時難以接受。太子殿下從未上過戰場，如何能指揮如此大戰？這其中……”
弘治皇帝再次打斷他：“從未上過戰場就不能打勝仗？朕也沒上過戰場，是不是也不能指揮？”
李東陽冷汗直流：“臣不是這個意思……”
弘治皇帝冷哼一聲，不再理會他，轉頭看向蕭敬：“傳旨，命兵部即刻派人赴遼東，核實戰況。”
蕭敬趕忙應道：“遵旨！”
劉大夏猶豫片刻，上前道：“陛下，太子殿下大捷，這是天大的喜事。臣等方才所言，也是為殿下安危著想，並無惡意，但是抗旨一事，臣以為，還需謹慎處置，否則……”
“報！”
大殿門口，一名兵部主事舉著奏報，急匆匆走了進來。
劉大夏神色不悅，兵部的奏疏，不等自己，就拿到奉天殿上，這合理嗎？
這名主事倒沒有直接奏事，而是將奏疏雙手呈給劉大夏，然後躬身退出了大殿。
劉大夏接過奏疏，心中有些不悅。
但他也知道，敢這麼做的，多半是緊急軍報，耽誤不得。
沒成想，才看了幾行，臉色就變了。
不是難看，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表情。
震驚、不可思議、還有一絲的……尷尬！
弘治皇帝注意到了他的表情變化，心中咯噔一下。
莫非王宗黎的奏疏有問題？
莫非大捷是假的？
他趕忙問道：“劉卿，怎麼回事？”
劉大夏抬起頭，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乾：“陛下，遼陽總兵劉祥奏報……遼陽大捷！”
大殿裡再次安靜下來。
弘治皇帝愣了一下，隨即長長鬆了口氣，伸手道：“拿過來，給朕看看！”
劉大夏快步上前，將奏疏呈上。
蕭敬轉呈，弘治皇帝接過來，仔仔細細地看。
這份奏疏比王宗黎的詳細得多。
劉祥在奏疏中，將戰事的經過寫得清清楚楚。
太子殿下親臨戰場，坐鎮阿失蘭山樑，指揮全軍。
東宮伴讀楊慎設計戰術，以海州衛騎兵為誘餌，深入草原，將火者部主力引出。
海州衛指揮使孫文遠率兩千騎兵，在草原上與火者部周旋數日，將敵軍主力吸引至阿失蘭山口。
太子早早設伏，出動神火飛鴉五十架，於阿失蘭山樑上一字排開，待火者部主力進入射程，齊射敵陣。
火者部兵馬死傷無數，海州衛趁勢反殺，步卒隨後壓上，前後夾擊，一舉全殲。
這些數字，每一個都實實在在，有據可查。
他放下奏疏，深吸一口氣，看向劉大夏：“劉卿，你以為如何？”
劉大夏躬身道：“陛下，劉總兵的奏疏寫得很詳細，與王御史的奏報互相印證。臣以為……此事屬實。”
他說完這句話，感覺嘴裡有些發苦。
就在剛才，他還在彈劾楊慎教唆太子抗旨。
可現在，捷報就擺在這裡，太尷尬了！
弘治皇帝點點頭，目光掃過群臣。
劉健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李東陽眉頭緊鎖，嘴唇緊抿。
弘治皇帝忽然笑了：“太子寧可抗旨也要打完這一仗，楊卿家更是造出神火飛鴉，一舉殲滅火者部，諸位怎麼看？”
群臣低頭不語。
劉健硬著頭皮站出來：“陛下，臣等方才所言，亦是為國事擔憂。楊慎雖有功勞，但教唆太子抗旨，這也是事實……”
弘治皇帝打斷他：“你們當初堅持要求太子回京，孰不知太子親自督戰，一舉滅了火者部，遼陽城從此太平。朕倒想問一句，若太子當初乖乖接了旨，這仗還打不打？遼陽成的軍民百姓是否還要繼續遭受火者部的侵擾？”
群臣紛紛沉默，大殿上鴉雀無聲。
弘治皇帝站起身，繼續道：“朕知道，諸位卿家都是好心，都是為國事擔憂。然而，我們在京師高談闊論的時候，可知遼東前線發生了什麼？太子在遼東浴血廝殺，一戰殲敵數萬！若太子不冒險，遼陽什麼時候才能太平？”
他說得激動，又咳嗽了幾聲。
蕭敬趕忙遞上熱茶。
弘治皇帝擺擺手，重新坐下，聲音放緩了些：“朕不是怪你們！朕只是想說，有時候，朕在京師，你們在朝堂，對前線的事未必看得清楚。太子抗旨，確實不對。但他打贏了仗，滅了火者部，這也是事實。功過相抵，朕不追究了。”
他說完，看了楊廷和一眼。
楊廷和站在那裡，臉上沒什麼表情。
“至於楊慎……”
弘治皇帝沉吟片刻，說道：“這小子有功有過，究竟該如何處置，等他們回來再議。”
群臣心裡都明白，陛下這是不打算罰了。
李東陽還想說什麼，這時候，大殿門口再次傳來腳步聲。
“陛下，內閣大學士謝遷急奏！”
眾人循聲望去，一名通政司官吏，捧著一份奏疏匆匆走進。
第158章 有軍功，當封侯
事實上，遼陽大捷後，總共送出來三份奏疏。
分別是監察御史王宗黎，遼陽總兵劉祥，還有一份來自內閣大學士謝遷。
三份奏疏都是大捷後，用同一個六百里加急送過來。
王宗黎的奏疏需要送往都察院，劉祥的送往兵部，謝遷的則送往內閣。
由於王嶽離開遼陽後，在路上耽擱了幾日，他抵京的時候，阿失蘭一戰已經結束，六百里加急次日就到了。
王宗黎的奏疏最簡單，因為他參與的不多，只是交代了戰果。
劉祥的要詳細些，寫清楚了戰局的經過，特別強調了太子的作用和將士們的勇猛。
謝遷這份奏疏則完全不同，是將他來到遼陽的所見所聞，全悉記錄下來。
弘治皇帝看的很仔細，生怕錯過每一個字。
……臣奉旨赴遼陽，親見東宮殿下平定糧荒，登城退敵，東宮伴讀楊慎建言，火者部騎兵剽悍，守非長策，遂獻神火飛鴉之術，以輕木為骨，油紙為翼，腹藏火藥，以床弩發之，可及兩千步……
……試射之初，屢屢失敗，匠人皆沮，殿下曰，敗十次，便試十一次。楊慎與工匠日夜改制，積十餘日終成……
決戰之時，海州衛指揮使孫文遠率騎兵兩千餘深入誘敵，殿下親率步卒攜火鴉連夜翻越阿失蘭山設伏。經過數日追逐，海州衛引敵至山下，床弩齊發，火鴉遮天蔽日，落入敵陣，爆炸連天，火光蔽日，火者部兵馬大亂，我軍趁勢全殲其眾。此戰斃敵兩萬餘，俘虜三萬餘，繳獲無算，遼陽邊患，不復存焉！
適逢王嶽奉旨召殿下回京，正值戰機已備，殿下未能奉旨回京，實非抗命，而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也！若當時接旨，則前功盡棄，邊患復起。
臣歷事三朝，未見儲君年未弱冠而能如此者。殿下臨陣指揮若定，楊慎制器定策有功，孫文遠深入敵後其勇可嘉，伏惟陛下察之……
弘治皇帝看完後，只感覺腦門充血，猛地站起身，大手一揮：“楊慎，封遼陽侯！孫文遠，封海州侯！”
眾人紛紛詫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不知所措。
楊廷和滿臉困惑，什麼情況，我兒子封侯了？
剛才還說有功有過，還要再議呢……
“陛下且慢！”
劉健立刻站了出來，躬身道：“陛下，我朝自開國和靖難之後，封爵之事較為慎重，非有大功勳者不得封侯。陛下突然封了兩個侯爵，是否值得商榷？”
弘治皇帝眉頭一皺，尚未開口，劉大夏也站了出來。
“陛下，遼陽大捷，確實振奮人心。但就算有功，也是總兵劉祥和海州衛指揮使孫文遠在前線拼殺。楊慎不過是個東宮伴讀，無官無職，怎麼輪得到他封侯？”
李東陽更是言辭犀利道：“臣以為不妥！東宮伴讀楊慎，蠱惑太子抗旨的事還沒完呢！平抑糧價不過是微末之功，如何配得上封侯？”
“臣附議！”
“區區白身，一戰封侯，我朝從未有過這樣的先例！”
“懇請陛下三思！”
一時間，群臣紛紛附和，反對之聲此起彼伏。
楊廷和站在人群中，臉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幸福來的太突然，但他心裡清楚，這事兒沒那麼簡單。
朝堂上這些人，最恨的就是破壞規矩的人。
自家那個好大兒，根本不守規矩，如今要封侯，這些人能答應才怪。
他正想著，弘治皇帝的聲音響了起來。
“都說完沒有？”
群臣安靜下來。
弘治皇帝面色陰沉，緩緩掃過眾人，最後看向蕭敬：“把謝卿家的奏疏拿給諸位看看！”
蕭敬趕忙應聲，從案上取過謝遷的奏疏，雙手遞給劉健。
劉健接過，低頭看了起來。
僅僅看了幾行，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李東陽站在一旁，見劉健遲遲不語，忍不住湊過來。
其他人也紛紛圍攏過來，抻著脖子，都想看看謝遷到底寫了什麼。
然而，當他們看到奏疏的內容，漸漸安靜下來。
弘治皇帝看著群臣的反應，冷笑一聲：“諸位還有什麼說的？”
剛才還振振有詞的人，此刻都不說話了。
王宗黎和劉祥的奏疏可能不盡詳實，但是謝遷所奏，已經可以蓋棺定論了。
此人歷經三朝，說話向來公允，從不誇大其詞。
他對楊慎的評價如此之高，那就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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