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會玩遊戲的小西瓜
峽谷內,光線驟暗。
入口處還有殘餘的天光,走進去十幾步,那點灰白就被兩側巍峨的絕壁徹底截斷,彷彿有什麼東西把天捏扁了,只剩一條細線,苟延殘喘地透著一點光,照不出溫度,只照出滿地被凍裂的石板縫隙,以及石板縫裡的陳年老血。
那陳年老血不知是誰留下的,被冰封了,呈現出暗鐵鏽色,在破碎的光線裡毫無表情地存在著。
寒風被兩側絕壁擠壓,發出淒厲的尖嘯,在峽谷內迴盪不休,每一次折返都又拔高一個調子,聽到後來,不像是風,更像是某個悲鳴已久的亡魂,終於找到了迴響的出口,歇斯底里地撕扯。
這裡靜得可怕。
除了馬蹄聲,除了鎧甲摩擦聲,除了風,聽不到任何活物的動靜。沒有飛鳥,沒有鼠兔,甚至連蟲鳴都絕了。
任何一個在山裡待過的老獵戶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王衝目光掃視著每一塊突出的岩石,每一處可能藏人的陰影,掃著兩側絕壁的崖頂——
那裡什麼都沒有。
只有風,只有岩石,只有一線天。
他幾乎要說服自己:或許不會有事——
就在隊伍行進至峽谷正中央時。
"啪嗒。"
極輕微的一聲響。
一塊碎石從高空墜落,砸在王衝的頭盔上,彈跳著滾落在地,在青石板上打出一道湝的白印,然後靜止。
王衝的目光猛地追上去,沿著那塊碎石墜落的軌跡向上——
瞳孔瞬間收縮成針芒狀。
一線天的兩側崖頂,不知何時冒出了無數黑壓壓的人頭,如同地獄裡爬出的惡鬼,密密麻麻鋪滿了整個天際線。
每一個人的手裡,都端著一把黑沉沉的重型弩機。
弩矢已經扣上了弦。
"敵——"
"嗡——!!!"
那道破空的顫鳴,比他的聲音更快。
成百上千支弩箭同時撕裂空氣,那聲音是"嗡"而不是"嗖"——是鐵與風的摩擦達到某個臨界點後,奏出的沉悶顫鳴,如同死神撥動了他的琴絃,冷靜、精準、不帶絲毫餘地。
"——敵襲!舉盾!舉盾!!!"
王衝淒厲地咆哮,長刀揮舞成一團銀光。
然而,太遲了。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屠殺。
那些箭矢並非普通羽箭,而是特製的重弩箭,箭簇呈狼牙狀,帶著向外翻飛的倒鉤,一旦入肉便在皮肉中張開,拔不出來,扯一下便是一塊血肉,力道大得驚人,能在二十步的距離穿透兩層精鐵甲葉。
"噗噗噗噗——"
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聲密集響起,一聲連著一聲,像雨打在泥地裡,陷進去,沉悶,溼重。
外圍的盾牌瞬間被洞穿,有的盾手被箭矢貫穿了頭盔,直接倒地,一命嗚呼;有的被釘死在地上,還在痛苦地抽搐,卻已經動彈不得。
僅僅一波箭雨,外圍的幾十名羽林衛便如同割麥子般倒下,鮮血在一瞬間染紅了黑色的地面。
戰馬受驚,瘋狂嘶鳴,四處亂撞——
"轟隆——!!!"
就在這一片大亂之中,官道左翼驟然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那是五匹戰馬同時踩進了隱藏在凍土之下的陷馬坑。
坑口鋪著三層密實的枯草和凍土,上面還撒了新鮮馬糞掩蓋氣味,即便是老馬伕用鼻子貼地嗅,也聞不出半點異樣。
但那薄薄的偽裝面對戰馬的重量,不過如一張溼紙——五匹戰馬同時踩上去的瞬間,整塊坑面應聲崩塌,轟然陷落。
"嘶——!!!"
淒厲的馬鳴沖天而起,撕裂了整個峽谷。
那五匹戰馬連同馬背上的騎士,一起跌進了深達一丈五的黑暗之中。
坑底插滿了削尖的木樁,那一聲巨響過後,馬鳴嘎然截斷,換來的是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沉悶的、溼重的刺入聲。
緊接著,第二處,第三處——
砰、砰、砰!
官道沿線連續三聲巨響,如同被人用重錘砸開了三個窟窿。
整個隊伍的陣型,在這一刻被徹底打爛。
"陷馬坑——有陷馬坑!!!往後——"
還沒等那個喊話計程車兵說完,轟隆一聲震天巨響從頭頂轟然降下!
那是崖頂的滾木。
數十根手臂粗細的原木,被人用繩索一同斬斷攔繩,以排山倒海之勢從兩側絕壁轟然傾落——不是一根一根,是成排成列,如同密集的橫掃,覆蓋了整段峽谷出口到入口的完整退路!
那些滾木在絕壁之間相互碰撞,發出如悶雷般的巨聲,砸在地上、砸在士兵身上、砸在戰馬的背上,發出令人骨骼發軟的碎裂聲。
"啊——!!!"
"退路——退路被封了——"
"逃不出去了——"
第135章 絕地絞殺,一線起驚雷
隊伍後方,徹底崩潰了。
幾名試圖回頭的羽林衛被滾木攔截,其中兩人被直接砸飛,鎧甲在撞擊中碎裂成殘片,連帶著骨頭折斷的聲音,短促、沉悶,像是有人用鐵錘猛地敲碎了一塊乾透的枯木。
他們在地上滾出去好幾步,再也沒有爬起來;另有人被橫掃的滾木連帶著戰馬一同打飛,人馬相疊,一同撞進路邊的巖縫,鐵甲刮在石壁上濺出一串火星,哀嚎聲只響了半截,便再無聲息。
緊接著,礌石來了。
那不是零星的落石,而是有人在崖頂同時撬動了預先安置好的巨巖——那些石頭少則百斤,多則數百斤,順著絕壁的弧面轟然傾落,撞在石壁上崩出碗口大小的深坑,迸射出漫天碎石彈片。密集程度不亞於剛才那輪弩箭洗地,像是老天爺開了倉,把所有的惡意一併砸下來。
“嗡嗡嗡——”
碎石在峽谷內四面反彈,打在鐵甲上迸出一串串短促的火星,擊中面甲的脆響與擊中血肉的沉悶聲混在一起,叫人分辨不清。有人在這片石雨裡立住了,有人在這片石雨裡就此倒下,再也沒能站起來。
“頂住——頂住!!!”
王衝已經顧不上去分辨身後倒下的是誰了。
“弟兄們!保護欽差大人!!”
他的聲音沙啞,嘶吼時喉嚨裡帶著一種破皮的撕裂感,像是一塊鏽透了的鐵器被強行拉開的聲音,難聽,卻有力。
與此同時,數百名身著羊皮摇㈩^戴狼皮帽、手持彎刀的“蠻族”武士,趁著滾木礌石製造的混亂,怪叫著如同餓狼撲食,從峽谷兩側的陰影裡猛地湧了出來——
“庫拉!殺光夏狗!”
他們嘴裡喊著草原話,發音生硬,語調失真,帶著中原官話特有的鼻音收尾——那種草原長大的人說話時候,把氣從腹腔頂上來的豪烈開闊感,這些人統統沒有。有的,是中原人刻意壓著嗓子模仿時,那種字正腔圓、骨子裡透著規矩氣的違和收尾。
王衝此時卻無暇多想。
因為這群人的刀已經壓上來了。
殘存的六十多名羽林衛被逼成一團,背靠背結成圓陣,用血肉之軀築起了最後一道防線。
那道防線被陷馬坑、滾木、礌石與死士從四面同時蠶食,快速地收窄,快速地潰縮——但他們一步沒有退。哪怕腳邊躺滿了同袍的屍體,哪怕踩著自己人折斷的手臂才能站穩,也咬著牙把那個圓陣撐住,不讓它散。
這哪裡是截殺。
這分明是早已炙愫玫摹敖g殺”——弩箭洗地打亂防禦,陷馬坑截斷陣型,滾木礌石封死退路,再以死士從正面合圍——每一個環節都是事先算死的,沒有給人留出反應的餘地,更沒有留出任何逃脫的可能。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羽林衛已折損大半,剩下的也人人帶傷,防線搖搖欲墜。
王衝早已是個血人。
身上大小傷口十幾處,左臂被一刀砍得深可見骨。他每次揮刀,都只能靠意志強行拉動麻木的肌肉,就像在操控一截已經不屬於自己的木頭。
他全憑一口氣在硬撐。
那口氣在胸腔裡燒著,滾燙,灼人——但他知道,那不是鬥志的火,是快要燃盡時最後的餘燼。灶底的柴燒完了,火苗還會再躥一躥,再亮一亮,然後……熄。
他不知道那個“然後”還有多久。
但他知道,今天,他是真的可能死在這裡了。
這個念頭來的時候,出乎意料地平靜。
他沒有害怕。只是——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到那頂豪華大轎上。
他此時想的卻是那個在太子親自登門求情時連眼皮都不抬、提筆就批了個“斬”字的倔老頭。
王衝不知道為什麼,喉嚨忽然有點發緊。
他來這一趟,名義上是護衛,實則是皇帝的眼線,是用來監視陳玄的。
在他的原計劃裡,這個欽差不過是他執行皇命途中的一枚棋子,一個工具,一件需要被保全、被利用、最終被彙報給皇上的物件。
可透過這段時間的接觸,他不知道從哪一刻起,這個念頭悄悄變了。
他不想讓那個老頭死在這裡。
這個念頭閃過的瞬間,王衝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被血腥氣和痛意拉回現實,大刀再度橫掃,砍翻了又一個撲上來的死士。
——
轎內,陳玄側耳聽著。
箭矢撕裂鐵甲的聲音。
戰馬墜入陷坑的嘶鳴聲。
滾木礌石轟然傾落的聲音。人的骨骼被壓垮的聲音。
羽林衛一聲又一聲的慘叫聲……那些聲音一層一層往轎壁上壓,沉甸甸的,彷彿整個峽谷都在呻吟,整片天地都在低低地哭。
然後,陳玄動了。
他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撫平了官袍前襟因為顛簸而皺起的一道摺痕。
動作慢條斯理,細緻,專注,彷彿此刻他不是坐在一個隨時會被攻破的死局裡,而是在他那間鋪著厚氈、掛著律法卷軸的大理寺公房裡,準備開堂審案。
展平。撫平。
然後,他抬手扶了扶烏紗帽的帽翅——那帽翅被震歪了一點點,被他重新擺正了。
他整理好了自己。
就在此時,第一支弩箭“篤”的一聲扎進了轎壁,箭尾在顫。
緊接著,第二支。第三支。
“篤——篤——篤——”
那種聲音密集而有節律,像死神在叩門。
但門裡的人,只是端坐著,將衣領最後一粒盤扣,按緊。
轎壁上透進來了幾道細細的光——是箭矢射穿厚木與金絲楠留下的孔洞。
陳玄偏頭,逐一看了看那幾支釘在壁上的弩箭,目光落在箭簇的形狀上,落在箭桿上刻的紋路上,落在那狼牙倒鉤上隱約可見的暗色油脂上。
已經浸過毒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比那幾道透進來的光還要冷。
“狼牙箭……這是草原黑狼部的制式武器。”
他停了停。
那雙歷經三十年朝堂風雨、依然銳利如鷹隼的老眼裡,慢慢地,劃過了一絲細不可察的冷笑。
是嘲諷。不是衝著那些死士的,而是衝著佈置這一切的那隻幕後的手——
陷馬坑。滾木。礌石。毒弩。狼牙箭,草原話,羊皮遥瞧っ薄_B坑底的木樁深度都算好了,連滾木的定點控制繩都提前綁好了。
他們做得很周全,很細緻,很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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