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會玩遊戲的小西瓜
他不愧是把持朝政多年的老狐狸,僅僅幾個呼吸間,便強行壓下了心頭的驚懼與不安。那是他在宦海沉浮幾十練就的本能——只要沒到最後一步,就有翻盤的可能!
那張老臉上,瞬間切換上了一副感激涕零、五體投地的表情。
“陛下聖明!!!”
秦嵩猛地跪倒在地,聲音洪亮,甚至帶著一絲顫音,彷彿被皇帝的智慧感動得無以復加。
“此事關乎國法尊嚴與邊防安危,確實應當慎之又慎!僅憑一面之詞定罪,恐有失公允。派欽差前往查明真相,再行定奪,實乃老成謬e!陛下深诌h慮,臣等望塵莫及,佩服至極!”
他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醒了。
秦嵩心裡清楚得很,既然無法改變皇帝的決定,那就必須立刻搶佔先機,把這件事的主導權抓在自己手裡!
只要欽差是他的人,那這一路北上,能做的文章可就太多了!他們可以隨意給蕭家羅織罪名,甚至到了北境直接矯詔拿人!
“只是……”秦嵩話鋒一轉,眉頭微蹙,露出一副憂國憂民的愁容,那演技簡直爐火純青,“北境乃苦寒之地,如今又局勢動盪,那蕭塵更是性情暴戾,連二品大員都敢活剮。這欽差的人選……恐怕需得陛下慎之又慎啊!”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皇帝,意有所指地說道:“若派去的欽差不夠分量,或是被那蕭塵矇蔽,甚至……被其武力威脅,那朝廷的顏面何存?真相又如何能大白於天下?臣以為,此行欽差,當選一剛正不阿、不畏強權之文臣,方能壓得住那股子邪氣!”
這話裡的毒,誰都聽得出來。
他在暗示:這欽差必須得是硬骨頭,必須得是他秦嵩這邊的人,否則去了也是白送,甚至可能被蕭家策反!
柳震天一聽這老儆忠箟模瑒倝合氯サ幕饸馑查g就上來了。
“陛下!”柳震天大步上前,像座鐵塔一樣擋在中間,嗓門大得震耳朵,“秦相這話老夫就不愛聽了!什麼叫被矇蔽?什麼叫被威脅?難道我大夏的欽差都是軟骨頭不成?”
他一拱手,大聲說道:“臣以為,欽差人選,最重要的是懂兵事、知邊防!否則去了北境,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怎麼查案?怎麼服眾?別到時候被蠻子嚇破了膽,還要鎮北軍分兵保護,那才是丟了陛下的人!臣舉薦……”
眼看著兩派又要為了這個“欽差”的名額掐起來,甚至有幾個暴脾氣的武將已經開始擼袖子,準備和文官們來一場“物理辯論”。
“叮。”
一聲極輕的脆響。
那是茶蓋輕輕磕在茶碗上的聲音。
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道驚雷,瞬間炸響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夠了。”
龍椅之上,傳來一聲輕呵。
聲音極輕,極淡,沒有絲毫怒氣,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原本喧鬧如菜市場的大殿,瞬間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所有人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威壓從那高臺之上瀰漫開來,那是真正的主宰者的氣息。
承平帝微微前傾身子,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緩緩掃過下方的每一個人。從秦嵩那張寫滿算計的臉,到柳震天那張漲紅的臉,再到那些低著頭瑟瑟發抖的群臣。
他的眼神裡,帶著一種俯瞰螻蟻般的漠然與掌控。
“朕說查,便是查。”
“至於讓誰去查……”承平帝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目光在秦嵩和柳震天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彷彿看穿了他們所有的心思,“朕自有計較,不勞諸位愛卿費心。”
他根本不給兩派爭奪這塊肥肉的機會,直接一刀切斷了他們的念想。
這就是皇權。
我可以讓你們爭,那是給你們臉面,是給朕看戲助興;我不讓你們爭,你們就連嘴都張不開!
隨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目光隨意地落在了還跪在地上、一身冷汗的御史大夫王純身上。
“王愛卿。”
“臣……臣在!”王純嚇得渾身一哆嗦,腦袋磕在金磚上,發出砰的一聲,根本不敢抬起來。
“除了蕭塵這檔子事,你今日還有別的本要奏嗎?”
王純整個人都懵了。他今天滿腦子都是怎麼弄死蕭塵,奏摺裡寫的全是罵蕭塵的話,甚至連罵人的詞兒都背了一晚上,哪還有別的事?
“臣……臣……微臣……”王純支支吾吾半天,像只被人掐住脖子的老公鴨,一句完整話都說不出來,汗水順著鼻尖滴落在地上。
“既然沒有,那就退下吧。”承平帝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厭煩,彷彿在驅趕一隻擾人的蒼蠅。
他緩緩站起身,明黃色的龍袍在燭火下流光溢彩,襯得他身形愈發偉岸高大。
他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只是留給滿朝文武一個高深莫測的背影,以及一句如金石墜地般的警告:
“北境之事,在欽差回報之前,任何人,不得再議。”
承平帝走到了屏風邊緣,腳步微微一頓。
大殿內的溫度彷彿瞬間降至冰點,連地龍的熱氣都被凍結了。
“誰若是再敢拿此事在朝堂上聒噪,擾亂人心……”
承平帝並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首,聲音幽幽傳來,帶著一絲血腥氣:
“朕,不介意讓羽林衛親自送他一程。”
說罷,他大袖一揮,在一眾太監的簇擁下,揚長而去。
“退——朝——”
直到那個明黃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屏風後,直到太監那尖細的嗓音消散在空氣中,大殿內的文武百官,依舊保持著躬身行禮的姿勢,久久不敢動彈。
不少人的後背,早已溼透。
秦嵩緩緩直起腰,看著那空蕩蕩的龍椅,眼底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陰霾和怨毒。
這一局,他沒輸給蕭塵。
但他輸給了那把椅子上的人。
第95章 帝心試刃,相府毒謹鄽w路
金鑾殿厚重的硃紅大門在身後緩緩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彷彿隔絕了兩個世界。
殿內,是皇權至上的餘威;殿外,是漫天卷地的風雪。
這就……結束了?
一場眼看著就要將蕭家連根拔起、足以讓整個大夏朝堂重新洗牌的風暴,竟然被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用一句輕描淡寫的話語,生生按進了泥裡。
丞相秦嵩孤零零地站在漢白玉鋪就的御階之上,並沒有急著走。
寒風裹挾著冰渣,毫不留情地抽打在他那張保養得宜卻滿是溝壑的老臉上。
他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背後,英國公徐驍那幫丘八投來的、毫不掩飾的嘲弄目光。
那些目光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芒刺,紮在他的背脊上,讓他如芒在背,如鯁在喉。
藏在寬大紫金蟒袍袖子裡的右手,此刻正死死地掐著那枚已經被他捏出了一道裂紋玉扳指上。
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慘白一片,甚至因為充血而微微發紫。
那枚玉扳指上的那道裂紋上的玉石碎屑刺破了他的指腹,一滴殷紅的鮮血滲了出來,順著指縫滑落,帶來一絲鑽心的刺痛。
但這痛,遠不及心頭那股難以言喻的屈辱感萬分之一。
冷。
徹骨的冷。
這種寒意不是來自風雪,而是來自那座高高在上的龍椅。
他輸了。
至少在今天這場金殿交鋒中,他輸得一敗塗地,輸得顏面掃地。
他精心策劃,聯絡了御史臺、六部九卿,甚至動用了埋藏多年的暗子,想要藉著蕭塵“凌遲朝廷命官”的滔天罪名,一舉將蕭家打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可皇帝,卻根本不接他的招。
那位陛下甚至連看都懶得看一眼他呈上去的那些“鐵證”,彷彿他秦嵩熬夜策劃的佈局,不過是孩童在沙灘上堆砌的城堡,一個浪頭打過來,就散了。
一招“拖字訣”,看似公正穩妥,實則卻是最要命的“和稀泥”!
這讓秦嵩所有的佈局和準備,都化為了泡影,甚至反過來將他架在了火上烤,讓他像個跳樑小醜一樣,承受著滿朝文武的注視。
“相……相爺……”
吏部尚書李文淵小心翼翼地湊了過來。他縮著脖子,臉色煞白,那神色既驚恐又帶著幾分諂媚,像是隻受了驚的鵪鶉。
他顫抖著壓低聲音,生怕觸怒了此刻如同暴風雨前夕的秦嵩:“陛下這……這到底是什麼意思?難道……難道陛下真的想保蕭家?蕭塵那可是私自凌遲朝廷大員啊!若是這都不治罪,以後這天下……”
“哼!”
秦嵩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冰冷刺骨的哼聲,眼底的陰鷙如同毒蛇吐信,瞬間讓李文淵閉上了嘴。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抬起眼,目光穿透了漫天風雪,看向那巍峨的宮牆,彷彿要看穿那重重帷幕後的那個人。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卻又藏著滔天的恨意:“保蕭家?文淵,你太高看陛下的仁慈了。他不是在保蕭家,他是在……養寇自重!”
“養……養寇自重?”李文淵聞言,臉色刷地一下慘白,猛地倒吸一口涼氣,身體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聲音都變了調,“相爺慎言!這可是……大逆不道之言啊!”
“慎言?”
秦嵩冷笑一聲,那笑意不達眼底,反而更顯猙獰。他猛地轉身,直視李文淵,眼中彷彿有兩團幽冷的鬼火在跳動。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看不明白的?陛下是嫌我們文官的勢力太大了,嫌我這個丞相,礙著他的眼了!他這是想留著蕭家那把斷刀,重新磨快了,用來制衡我們!來敲打我們!甚至……是要用這把刀來割我們的肉!”
他的聲音雖然壓得極低,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刻骨的恨意,如同淬毒的刀鋒刮過骨頭。
“蕭塵那個小畜生,他分明是在給陛下遞刀子啊!遞一把染血的刀子!一把可以隨意殺戮朝廷命官,卻不被追究的刀子!陛下這是要把蕭塵養成一條瘋狗,一條只咬我們,卻對皇權搖尾乞憐的瘋狗!”
秦嵩一直以為自己是棋手,是這大夏朝堂上唯一的執棋人,可到頭來才發現,自己和蕭家,都不過是皇帝棋盤上的棋子罷了!
而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正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們互相傾軋,坐收漁翁之利!
這種被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恥辱感,幾乎讓他五內俱焚,胸腔中充滿了被愚弄的怒火。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李文淵徹底慌了神,額頭冷汗直冒,被風一吹,結成了冰渣子,“若是讓蕭塵真的坐大了,咱們以後……”
“怎麼辦?”
秦嵩忽然笑了。
他伸出那隻流血的手,放在眼前細細端詳,彷彿在欣賞一件藝術品。鮮血染紅了掌心的紋路,顯得格外妖豔。
“陛下想玩制衡,想看我們鬥?好啊!那我們就鬥給他看!鬥到天翻地覆,血流成河!讓這大夏朝堂,徹底成為一個血肉磨盤!”
他猛地一甩衣袖,將那枚碎裂的玉扳指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不是要派欽差嗎?”秦嵩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帶著一種病態的興奮和嗜血的殘忍。
他轉過頭,死死盯著李文淵,一字一頓地說道:“陛下不是想讓欽差好好把把關,才好下定論嗎?那我們就幫陛下一把。”
李文淵瞳孔劇烈收縮:“相爺,您的意思是……”
“讓這個欽差,永遠也回不來!”
秦嵩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彷彿來自地獄的惡鬼:“讓他在北境的冰天雪地裡,被‘野狼’啃食得只剩下一副骨架!然後,把這筆賬,算在蕭塵頭上!算在黑狼部頭上!算在……任何能讓陛下不得不殺蕭塵的人頭上!”
“他不是覺得蕭塵是把好刀嗎?那我們就讓這把刀,鋒利到……足以割傷握刀人的手!甚至……割斷握刀人的喉嚨!讓陛下親手培養的這把刀,反噬其主!”
蕭塵,既然朝堂上弄不死你,那本相,就在北境,給你佈下一個必死的局!
一個讓你的血,染紅整個北境的局!一個讓所有人都知道,與本相作對的下場,究竟有多麼悽慘的局!
……
另一邊,金水橋畔。
柳震天和一眾武將走出太和殿,凜冽的寒風撲面而來,瞬間吹透了他們被冷汗浸溼的官服,冷得直打哆嗦。
幾位老將臉上的神色,比這天氣還要凝重幾分。
方才金殿上的劍拔弩張,雖然被皇帝強行壓下,但那股子暗流湧動,卻讓所有人都心生不安,如同腳下踩著冰薄的湖面,隨時可能墜入深淵。
“尚書大人,陛下這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定國公抹了一把臉上的風雪,憂心忡忡地問道,“俺是個粗人,看不懂這些彎彎繞。本來以為今天蕭家那小子死定了,結果陛下就這麼輕飄飄地放過了?這不合常理啊!”
柳震天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深不見底的宮門,眉宇間愁雲不散,長嘆一聲。
“帝心如淵,深不可測啊。老夥計,你以為陛下是放過蕭家了?”柳震天搖了搖頭,聲音低沉,“陛下這一手,看似給了蕭家喘息之機,實則……卻是將蕭塵推到了風口浪尖。那是把蕭塵架在火上烤啊!”
“欽差北上,明面上是調查,暗地裡……恐怕就是陛下的試探。他在試探蕭塵這把刀好不好用!”
他雖然暫時鬆了口氣,但心中那塊大石頭,卻並未完全落下,反而壓得更沉了。
皇帝的態度,太曖昧了。他既不懲罰,也不褒獎,只是將事情高高掛起。這種不確定的狀態,才是最折磨人的,也最容易滋生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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