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乃忠烈之後,奪你皇位怎麼了? 第124章

作者:不會玩遊戲的小西瓜

  那一觸,極輕極慢。

  不是觸碰食物的方式,而是一種完全不同的、如同撫摸著嬰孩面頰時才會有的小心翼翼。

  她的指腹從第一條肉乾上緩緩滑過,又移到第二條,第三條……每一條都停留了一瞬,每一條都用了同樣的力度、同樣的速度——不多不少,不快不慢,好像她真的記得,哪一條是老大送回來的,哪一條是老二包袱裡裝著的,哪一條是老三用油紙仔仔細細多裹了一層的。

  陳玄在那一瞬間,清楚地看到了老太妃撫過肉乾的手指尖,極其輕微地——顫了一下。

  那一下顫動如此細微,如此短暫,如此竭力地想要被人忽略。

  它像一根細細的銀針,無聲無息地刺穿了忠烈堂裡所有的肅穆、所有的莊重、所有老太妃用幾十年鐵血意志鑄就的堅硬外殼——露出了外殼底下那顆已經碎成了齏粉、卻還在固執跳動的老人心臟。

  那是一個送走了丈夫、送走了兒子、送走了八個孫子的七旬老人,在無數次午夜夢迴時,一個人坐在這忠烈堂裡,抱著那盤再也沒有人會送回來的肉乾,對著滿牆的靈位,無聲地哭過之後——白天用最後的尊嚴和意志強行壓下去的——

  心碎。

  廳堂角落裡,韓月的身形如鐵鑄般挺立。

  她的面容一如既往地冰冷,那雙眸子,此刻卻微微偏開了半寸——沒有看那盤肉乾,也沒有看老太妃的手。

  她在看靈位。

  看牆上那塊寫著“蕭家六子蕭驥”的靈位。

  那是她丈夫的名字。

  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變化。但陳玄餘光掃過去時,看見了她垂在身側的右手——那隻常年拉弓的手,五指死死攥成了拳。

  攥得指節泛白。

  攥得手背上青筋如蚯蚓般鼓脹。

  那隻拳頭微微發顫,抖動的幅度極其細微,和老太妃指尖那一下顫動如出一轍——都是拼了命想藏住,卻終究藏不住的東西。

  陳玄覺得自己的胸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拳頭,不是錘子,是比拳頭和錘子都更重的東西——是這間屋子裡兩個女人,一老一少,一個坐著、一個站著,用截然不同的方式,死死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咽的同一種痛。

  陳玄緩緩的從盤中拿起了一條肉乾。

  動作很慢,很鄭重。

  他將它放進嘴裡。

  用力咬了下去。

  那肉乾硬得像在啃一截風乾了幾十年的老樹根,嚼了十幾下才勉強撕下一小塊。

  每一下都需要動用整個下頜的全部力氣,顳頜關節被迫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肉質粗糙,幾乎沒有任何調味,只有鹹得發苦的粗鹽味和一股陳年老馬肉特有的腥羶——那腥羶味道很老,老到好像那匹馬死了很多年,那股死氣早已滲入了肉的每一根纖維,是怎麼用鹽醃都去不掉的陳腐。

  他嚼著那塊肉乾,慢慢地嚼,慢慢地咽。

  他咽喉被粗糙的肉絲颳得生疼,像是有一隻長滿了倒刺的手從嗓子眼裡往下拽。

  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把那條肉乾吃完了。

  一點渣滓都沒剩。

  吃完之後,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那面靈位牆。

  好一陣子沒有說話。

  那盤子裡還剩著許多條肉乾。排列得依然整整齊齊。缺了一條的位置像是一排牙齒裡拔掉了一顆,留下了一個小小的、空洞的豁口。

  那個豁口對著陳玄。像是在問他——

  你嚐到了什麼?

  陳玄什麼也沒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因為他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在他的舌頭上,而在他的骨頭裡。

  洗不掉。去不了。

  他也不想去掉。

  老太妃沒有再說話。

  她親自拿起桌上那隻軍用皮囊水壺。

  皮囊不大,牛皮的。皮面磨得發亮,好幾處地方都打了補丁,補丁的針腳粗大結實,一看就是行軍途中拿縫甲片的粗針臨時縫補的。壺嘴的銅釦上泛著一層暗綠色的銅鏽,那銅鏽的顏色不勻,深溄诲e——是被太多雙不同的手擰開過、合上過之後留下的痕跡。

  她拔開木塞子。

  “轟——!”

  一股辛辣刺鼻的烈酒氣味,在木塞拔出的那一瞬間,以一種近乎野蠻的姿態,轟然衝出了狹窄的壺嘴!

  這不是陳年佳釀的醇香。那種香是勾人回味的,是文人墨客在亭臺樓閣裡把玩品鑑的。

  眼前這個氣味是直衝的,是野蠻的。衝眼,沖鼻,衝進肺腑裡就是一團烈火——不留餘地,也不講半點溫柔。

  像一個渾身帶著血腥味的粗漢子一腳踹開了門。

  老太妃將陳玄面前的粗陶碗斟滿。

  酒色清亮,卻帶著一股灼熱的白氣,碗口蒸騰著肉眼可見的霧氣,像是一團被困在碗底的烈焰正在掙扎著要衝出來,不甘心被這隻粗陶碗困住。

  酒液入碗的聲音很輕。但那聲“咕嚕咕嚕”在死寂的忠烈堂裡,像一面戰鼓在擂。

  老太妃放下皮囊,抬起那雙渾濁卻依然藏著利刃的目光,靜靜地看著陳玄。

  “陳大人,這第三道,是我蕭家敬您的一碗酒。”

第178章 這一碗燒刀子,是蕭家的買命錢

  老太妃端起一個碗。

  一個和陳玄面前一模一樣的粗陶碗。

  忠烈堂內的檀香被冷風吹得忽明忽暗,靈位牆上那些墨字也彷彿在光影中微微顫動,像是有人在用極輕極輕的指尖,一遍又一遍地描摹著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名字。

  老太妃枯瘦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粗陶碗粗糲的邊緣。

  那碗沿上有幾處細小的磕碰,不是新傷,是用了太久、磨出來的舊痕。

  她摩挲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摸一件用了幾十年的老物件,捨不得放,也捨不得換。

  那雙看透了世態炎涼的渾濁老眼,緩緩抬起,直直地刺向對面的陳玄。

  “這酒,是我蕭家自己釀的。”

  老太妃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像一根細針,不聲不響地扎進人的耳朵裡,直抵心底。

  “也是我們蕭家建的北境商行裡頭,賣得最好的一樣東西。”

  她嘴角微微一動。那不是笑。那是一種歷經滄桑之後的自嘲,像是一個被逼到了牆角的人,回頭看了一眼自己走過的路,發現那條路上全是荊棘和碎骨頭,於是扯了扯嘴角——不是覺得好笑,是覺得荒唐。

  “陳大人或許覺得奇怪——堂堂鎮北王府,世代將門,怎麼幹起了釀酒賣酒的營生?”

  她沒有等陳玄回答。

  “我知道你們這些讀聖賢書出身的清流,骨子裡最看不起商人。商賈重利輕義,滿身銅臭,不入流的下九流——將門世家若沾了買賣,那是要被御史臺的唾沫星子淹死的。”

  陳玄端坐在椅子上,脊背微微一僵。

  他沒有說話。但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因為老太妃說的是事實。

  在京城,在那些高門大戶的宴席上,在翰林院的清談雅集中,“商”這個字,是要被人捏著鼻子繞道走的。哪怕是家財萬貫的巨賈,見了七品芝麻官也得彎腰賠笑。這是大夏立國百年來刻進骨頭裡的規矩。

  而一個世代鎮守北疆、威震天下的王府——去釀酒?去賣酒?

  若是放在三天前,陳玄聽到這個訊息,第一反應一定是皺眉。

  但此刻,他皺不出來了。

  因為他剛嚥下了那碗發黴的黑米糊糊。那股酸腐的、混著草根和雪水的噁心味道,此刻還死死地賴在他的喉嚨深處,像一隻長滿了倒刺的手,攥著他的食道不肯鬆開。

  老太妃沒有理會他的沉默。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碗中那清亮的酒液。

  酒面平靜如鏡,映著她自己的臉。那張臉老得像一塊被北風吹裂了幾十年的凍土,溝壑縱橫,乾裂到了極點——卻偏偏還撐著一股不肯塌的硬氣。

  “可朝廷斷了我們的糧。”

  她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

  沉到了一個讓人心口發緊的位置。

  像是有人在陳玄的胸口上,又壓了一塊石頭。

  “趙德芳剋扣我鎮北軍軍餉。朝廷裡那些大人們,拿著他年孝敬的髒銀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調平得出奇。

  平得像是在唸一份早就背熟了的、再也激不起任何波瀾的舊賬。

  “我蕭家的兵,冬天穿不上棉衣。傷了用不起好藥。死了——”

  她停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

  “——連一口像樣的棺材都釘不起。”

  陳玄的手指在膝蓋上猛地收緊了。

  他想起了那碗糊糊。想起了那盤肉乾。想起了老太妃說“一條肉乾,抵一顆人頭”時,那種已經麻木到了極點的平靜。

  那些東西,此刻全都湧了上來,堵在他的胸口,堵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老太妃抬起頭。

  忽然——

  那佈滿溝壑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

  那弧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

  但陳玄看見了。

  他看見了那抹弧度裡,藏著一種極其耀眼的、幾乎刺目的東西。

  是驕傲。

  是一個被逼到了絕境的老人,在回憶起自己的後輩如何在絕境中殺出一條血路時,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壓都壓不住的驕傲。

  “可我那孫兒蕭塵——”

  她的聲音變了。

  先前那種平靜的、如同念舊賬般的語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帶著滾燙溫度的力量。

  “還有我那五丫頭溫如玉——”

  “他們偏偏就脫下了這身王府的謇C皮囊,一頭扎進了這遭人白眼的'銅臭'之中!”

  陳玄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溫如玉。蕭家五少夫人。他在皇城司的密檔裡見過這個名字——出身富商之家,嫁入蕭家後主管軍需財務。密檔上的評語是“精於算計,唯利是圖”。

  唯利是圖。

  這四個字此刻在陳玄腦海裡翻滾了一下,翻出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唯利是圖——利的是誰?圖的又是什麼?

  “陳大人——”

  老太妃的聲音陡然拔高,乾癟的胸腔裡迸發出一股令人膽寒的威壓。那不是武者的殺氣,不是權貴的排場。那是一種護犢子護到了極致的、母獸般的決絕。

  “你當他們是為了自己享受,去掙那幾兩碎銀子嗎?!”

  她死盯著陳玄,眼底的冰冷幾乎要將空氣凍結。聲音帶著一絲無法壓抑的顫抖與悲憤——

  “他們不是為了錢!”

  “是為了我鎮北軍三十萬將士,在滴水成冰的寒冬臘月裡,能有一件不漏風的舊棉衣!”

  “是為了那些在冰雪裡巡夜的娃娃們,換崗下來時,能喝上一口熱乎的肉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