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乃忠烈之後,奪你皇位怎麼了? 第122章

作者:不會玩遊戲的小西瓜

  凍得你踏上去的時候,只覺得腳下異常堅實,卻根本說不清那份令人膽寒的堅實裡,究竟壓著多少條鮮活的人命,又埋著多少不甘的冤魂。

  終於,眾人來到了一座名為“忠烈堂”的正廳前。

  廳堂門口,一個鬚髮皆白、身穿管家服飾的老者,正靜靜地等候。

  他的腰彎成了一張弓,彷彿被歲月和苦難壓彎了脊樑,頭髮白得像北境最冷的雪,但那一雙老眼卻亮得驚人,透著一股子絕不屈服的硬氣。看到眾人前來,他快步迎上,先對韓月深深躬身一禮:“六少夫人。”

  隨後,他緩緩轉向陳玄。不卑不亢,沒有絲毫面對朝廷二品大員的諂媚與惶恐,聲音蒼老卻中氣十足:“陳大人,老太妃已在堂內等候多時了。”

  陳玄點了點頭,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抬步邁入了忠烈堂。

  腳尖剛過門檻,一股濃郁的檀香和藥草混合的味道便如海嘯般撲面而來。那股味道很重——絕不是京城寺廟裡那種慵懶的、令人昏沉的、供達官貴人祈福的香氣。

  而是一種極其凝重、極其壓迫的氣息!像是有人將百年積攢的悲慟、鮮血和鐵鏽研成了粉末,拌進了這一爐香裡,然後用最慢的火,一寸一寸地煨著。

  煨了很久,久到這忠烈堂裡每一塊磚縫、每一道木紋、每一寸空氣裡,都浸透了那股氣息,再也散不乾淨。

  堂內陳設極簡,甚至可以說是簡陋。

  沒有百年紫檀桌椅,沒有南海珍珠門簾,沒有前朝畫聖的絕世真跡,更沒有燒著無煙銀絲炭的地龍——陳玄在心底苦澀且自嘲地笑了一下。和趙德芳那間用御窯金磚鋪地、用人命堆出來的正廳相比,這間供奉著大夏百年守護神的忠烈堂,寒酸得像是一間破廟。

  正中央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牌匾。

  牌匾用的不是什麼金絲楠木,就是北境最普通、最抗造的老榆木。

  邊角已經被蟲蛀出了幾個細密的孔洞,漆面斑駁剝落,有幾處已經能清晰地看見底下灰白色的、如枯骨般的木頭本色。

  就這麼一塊舊木頭,就這麼幾個蛀洞,就這麼一層掉了皮的舊漆——

  上面刻著四個大字:“精忠報國”。

  筆力遒勁,刀斧劈鑿的痕跡清晰可見。

  大氣磅礴,一筆一畫如鐵鑄成,帶著一股寧折不彎的沖天煞氣。

  牌匾之下,是靈位。

  不是一個。不是一排。

  是滿滿當當、密密麻麻、幾乎要將整面牆壁壓塌的一整面牆!

  最上首、最深處的那些靈位,年代已經極其久遠,層層疊疊,密密麻麻。

  那是大夏立國百年來,歷代戰死的鎮北王,以及無數蕭家先烈的英靈。

  有的漆面已經完全脫落,露出了底下灰白色的、如同朽骨般的木頭本色;有的邊緣已經被百年的香火燻得焦黑,字跡模糊到幾乎看不清,只能依稀辨認出一個“蕭”字——

  那個“蕭”字,每一塊都刻得極深、極重!哪怕其餘的筆畫都被歲月和風雪無情地磨去了,唯獨那個姓氏,像釘子一樣死死紮在木頭裡,還認得出。

  百年鎮北,滿門忠烈。這面牆上的每一個“蕭”字,都是大夏在北境邊關上,生生釘進去的一根定海神針!

  沒有這面牆,京城金鑾殿上的龍椅,早就被草原蠻子的馬蹄踩成了爛木頭!

  陳玄的雙手在粗布青衣的袖管裡劇烈地哆嗦著,他想控制,卻根本控制不住。

  隨著目光往下移動,那些靈位的木質和漆色變得越來越清晰,年代也越來越近。每一塊牌位,都代表著一個倒在北境風雪中、再也回不了家的蕭家男兒。

  直到,他的視線彷彿被一塊巨石拖拽著,重重地墜落至供桌的最下方,也是最前端的位置。

  那裡,赫然供奉著九塊嶄新的、甚至連生漆味都還沒完全散去的靈位。

  居中一塊,黑漆描金,比其他的都要大上一圈,端端正正地立在那裡。彷彿生前那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即便死了,化作了一塊木頭,依然要列陣在最前方,替身後的列祖列宗,替身前那個瞎了眼的大夏朝廷,擋住所有的風霜與明槍暗箭。

  上面用正楷恭恭敬敬、一筆一劃地寫著——

  “大夏鎮北王蕭戰之靈位”

  “咯咯……”陳玄的喉結極其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吞嚥聲。眼眶裡那乾涸的酸澀感再次如決堤的潮水般湧來,刺痛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其下八塊靈位,大小形制一模一樣,緊緊圍繞在蕭戰靈位的兩側。

  沒有任何尊卑主次之分,就那麼並肩橫成一排。

  就像是八個身披重甲、血染徵袍的年輕將軍,正列著最整齊、最決絕的軍陣,沉默地守衛在他們父親的身旁——正是蕭家那八位蕭家少帥。

  陳玄死死盯著那九塊靈位,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想起了丞相秦嵩在金鑾殿上那副悲天憫人、滿口仁義道德、實則字字誅心的虛偽嘴臉;想起了那個高高坐在龍椅上、玩弄著所謂帝王平衡術的皇帝!想起了京城裡的那些大人們,用著蕭家歷代先烈和這父子九人拿命換來的安穩,喝著極品香茗,聽著江南小曲,懷裡摟著美妾,還要在奏摺上言之鑿鑿地寫下一筆“蕭家擁兵自重,恐生帜嬷摹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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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玄看著滿牆的牌位,看著那九塊嶄新的木頭,胸腔裡彷彿有一座火山正在噴發。

  蕭家拿什麼帜妫浚∧眠@滿牆的死人牌位嗎?!拿這滿門寡婦的眼淚嗎?!

  何其可笑!

  何其荒謬!

  何其該殺!!!

第175章 忠烈堂前,那一根不彎的脊樑

  陳玄強迫自己把那股幾欲癲狂的悲憤嚥進肚子裡,因為他知道,在這座忠烈堂裡,他連替蕭家喊冤的資格都沒有。

  陳玄就那麼僵直地站在那面令人窒息的靈位牆前,沒有去數到底有多少塊牌位。

  他不敢數。

  他只是仰起頭,任憑眼眶裡那股乾涸的酸澀感再次化作尖銳的刺痛。

  他的目光順著那面牆從左到右,從上到下,慢慢掃了一遍。只這一遍,他就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沉甸甸的,死死壓在胸口,壓得他乾癟的肋骨隱隱作痛,連呼吸都帶著滯澀的血腥氣。

  直到此刻,他才艱難地將視線從那九塊嶄新的靈位上移開,看向了廳堂正中。

  那裡,擺著一張八仙桌。

  八仙桌不大,木質也不名貴——是北境最常見的白樺木,只是常年被人擦拭,打磨得異常光滑,透著一股歲月沉澱的啞光。

  桌子後面的主位上,端坐著一個人。

  一個身穿黑色素服、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的老婦人。

  她的滿頭銀髮被一根烏木簪子挽住。

  全身上下,只有這一根簪子。沒有金飾,沒有珠翠,連一朵守孝的白絨花都沒有。

  那根烏木簪子磨得發亮,簪尾的木紋都已經被手心的油脂浸潤成了深黑色。它太樸素了,樸素到不像一個威震天下的大夏鎮北王妃該用的物件。但她就戴著它,戴了不知多少年,戴得理直氣壯。

  她看起來年近七旬。面容清瘦,顴骨高聳,皮膚乾燥得像北境冬天裡龜裂的凍土。

  每一道皺紋都刻得極深,不像是歲月自然留下的痕跡,倒像是她自己用刀子,一刀一刀刻進去的,透著一股寧折不彎的狠勁。

  最讓人無法忽視的,是她的姿態。

  她的腰背挺得筆直。

  直到陳玄走近了,他才真切地感受到——那絕不是尋常老人為了體面而強撐出來的挺直。那是一種真正從骨頭縫裡長出來的、如同軍中長槍一般的剛硬。

  哪怕歲月和喪夫喪子喪孫之痛已經在她身上留下了無數道看不見的致命傷,哪怕她的身形單薄到一陣朔風似乎就能吹倒——

  可那根脊樑,就是不彎。

  它好像這輩子就沒學過“彎”這個字。

  她低著頭,手裡捏著一把小小的銀勺,正慢條斯理地攪動著面前那碗黑乎乎的濃稠藥湯。

  銀勺碰擊瓷碗的邊緣,發出極細微的“叮、叮”聲。在這死寂的、滿是檀香與血腥味的忠烈堂裡,這聲音異常清晰,一下一下,敲在陳玄的心坎上。

  陳玄在這份從容裡,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威壓。

  那種威壓,和蕭塵那種精密算計後如水銀瀉地般的掌控力不同,也和韓月那種宗師級高手渾然天成的殺氣不同。它更加深沉,更加古老。

  像是一棵紮根在北境凍土裡一百年的老枯樹。樹幹已經斑駁,樹葉已經落盡,但你走近它時,依然能感受到它那深入地下百尺的龐大根系,正死死抓著這片土地,固執地、沉默地——不肯死去。

  這位,就是蕭家的定海神針。

  老太妃,蕭秦氏。

  “老婆子身子骨不爽利,未能遠迎,還望陳大人海涵。”

  直到陳玄走到桌前三步站定,老太妃才緩緩停下手中的銀勺,抬起頭來淡淡的說到。

  陳玄與老太妃那雙眼睛對上的一瞬間,心臟猛地一縮,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那雙眼睛是渾濁的。年紀大了,眼白上佈滿了細密的黃斑,瞳仁的顏色也早就褪去了年輕時的清亮。可就在那層渾濁之下,陳玄卻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柄刀!一柄被北境的風雪磨了六十年、藏在渾濁眼白背後的、寒光凜冽的斬馬刀!

  “老太妃言重了。”陳玄雙手抱拳,深深一揖。“下官奉旨前來,叨擾之處,還望老太妃見諒。”

  他用了“下官”,而非代表欽差身份的“本官”。

  老太妃的眼睫毛極輕微地顫動了一下。那是她整張臉上唯一的表情變化。

  “見諒?”

  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極薄,薄得像北境冰河上裂開的一道縫。看似不起眼,可縫隙之下,是能吞噬一切的刺骨深淵。

  “陳大人是朝廷的欽差,代表的是陛下。您來我這鎮北王府,是來查案的,是來問罪的。”

  她放下銀勺,枯瘦的手指搭在碗沿上,動作從容不迫。

  “老婆子我一個行將就木的婦道人家,有什麼資格說見諒不見諒?”

  這話,說得極不客氣。

  不是市井潑婦罵街式的不客氣,而是一種更高階的、帶著絕對底氣的不客氣。

  就像一頭蒼老的母狼在自己的領地上,對闖入者露出了牙齒。它不是在威脅。它只是在告訴你一個事實:這裡是我的地盤。這是我守了幾十年的地盤。你可以進來。但進來,要懂得份量。

  陳玄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在大理寺坐堂三十年,知道該怎樣應對金鑾殿上那些笑裡藏刀的文官,也知道該怎樣與窮兇極惡的死囚周旋。但面對這樣一個老人——一個親手送走了丈夫,又親手為兒子和八個孫子釘上棺材板的老人——

  他肚子裡那些滾瓜爛熟的律法條文、審訊技巧,此刻全都變成了笑話。就像是拿著一根稻草,去敲擊一座萬年不化的冰山。

  無用。且可悲。

  “老太妃誤會了。”陳玄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那股因為滿牆靈位而掀起的翻湧,沉聲道,“下官此來,只為查明真相——”

  他原本想說“還北境一個公道,還蕭家一個清白”。但這兩句話剛湧到喉嚨口,就被他硬生生咬碎了嚥下去。

  因為他想起了昨夜。

  想起了那隻破碗。

  想起了那本貼在他胸口、硌得他生疼的牛皮賬冊。

  在這間供奉著滿牆戰死英靈的忠烈堂裡,在大夏朝廷缺席了十九年的北境,說“清白”這兩個字,簡直是對這滿牆靈位最大的侮辱。

  他把後半句話嚥了。

  老太妃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他嚥下去的那半句話。

  她似乎早就知道了。

  “坐吧。”

  老太妃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那椅子和桌子一樣,也是白樺木的,坐面上墊著一塊灰色的粗布褥子。

  褥子上針腳細密,看得出是主人自己一針一線縫的——那針腳太過規整,規整得透著一種漫長時光裡沉默的、帶著固執的耐心。

  “老婆子知道,陳大人是個講規矩、認死理的人。塵兒做的那些事,在您看來,是僭越,是枉法。”

  她頓了頓,端起藥碗,喝了一小口。那苦澀的藥汁讓她眉頭微皺,乾瘦的喉嚨吞嚥時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咕”聲。

  但她面不改色地嚥了下去,將碗放回桌面,動作平穩,宛如她這輩子已經嚥下去過太多苦澀的東西,這一碗藥算不得什麼。

  “但是,陳大人。”

  老太妃的聲音變了。

  先前那種帶著利刃的尖銳悄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平靜、卻又異常駭人的決絕。像是暴風雪來臨之前,天地之間突然出現的那一刻死寂。

  “有些時候,規矩,是用來殺人的。而有些枉法,是用來救人的。”

  她直視著陳玄,渾濁眼底的那柄刀,在這一刻鋒芒畢露!

  “他不殺,死的就是這滿城百姓,倒的就是我蕭家用幾代人的命鑄就的北境長城!你們講的是國法,但我蕭家,只認本心!”

  陳玄呼吸一滯,雙手在袖中猛地攥緊。

  “老婆子今天,不跟您談國法,也不跟您論對錯。”

  老太妃收斂了鋒芒,語氣重新歸於平靜,但那份壓迫感卻如影隨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