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會玩遊戲的小西瓜
她從隨身攜帶的精緻小瓷瓶裡,倒出些許透著清涼氣息的淡綠粉末。
粉末入掌,沁人心脾的草藥清香便散開,比院子裡瀰漫的血腥味乾淨了何止百倍。她用極其乾淨的棉布蘸了溫熱清水,仔細、一點一點清理著他臉上那些翻卷爛肉和汙血。
動作極輕。
輕到那年輕衛士幾乎察覺不到傷痛——唯有溫熱、柔軟的物事在自己臉上一點一點移動,那種觸感和之前兄弟們互相上藥時粗暴的撕扯完全不同。
“疼就說疼,別硬扛著。”她嗓音輕柔,低低的,唯有面前這人能聽到。“憋著那口氣對傷口癒合不好。”
那年輕衛士死死咬著嘴唇,臉上肌肉因為傷痛抽動幾下,硬是沒吭一聲,眼眶紅得發緊。
沈靜姝抬眼看了他一眼,手上動作愈發輕柔:“多大了?”
“十……十六。”年輕衛士哆嗦著嗓音回答。
“十六歲。”沈靜姝輕聲重複了一遍這數字,唇邊笑意柔和幾分,眼底透出姐姐看弟弟般的憐惜。她低下頭繼續專注清理傷口,語調隨意猶如拉家常——
“比我家九弟還小兩歲呢。這麼小的年紀,在一線天那種鬼地方,能勇敢地護著同袍殺出來。真是好樣的。”
那年輕衛士呆坐在原地。
他想說些什麼。但喉嚨被什麼堵住一般,一個字也擠不出。
沈靜姝未再繼續這個話題。她把最後一點清創做完,將那層淡綠藥粉極其均勻敷在傷口上。藥粉貼上去,一陣沁涼觸感從創面滲入,那種之前烈火燒灼般的皮肉之苦,被一隻溫涼的手輕輕按住,一點一點消退。
“好了。”沈靜姝用乾淨潔白的紗布仔細、妥帖包好年輕衛士臉上的傷口,還打了一個結實的結。“明早,我再來給你換一次藥。這兩天千萬別沾水,也別用手去摸,免得留疤。”
她站起身,隨意拍了拍膝蓋上那片已經洇開的暗紅血漬,提著燈蛔呦蛳乱粋傷員。
那盞畫著蘭草的燈唬跐M是血腥味的院子裡晃動,光暈柔和,一路走過去,在傷兵堆裡拖出一條安寧小徑。
年輕衛士呆坐在臺階上,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臉上的紗布。
紗布柔軟,那淡綠藥粉貼在傷口上涼絲絲的,皮肉之苦正在一點一點消退。
“比我家九弟還小兩歲呢。”
那句話又在他耳邊迴盪。沒有任何高高在上的憐憫,就是一句最樸素的、對一個十六歲敢上陣殺敵的少年的心疼與認可。
他的鼻子狠狠發酸。
隨後,他別過頭,用沾滿泥汙和血跡的袖子狠狠擦拭眼角。
王衝靠在廊柱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一名手法老道的軍醫正在處理他左臂傷口。舊繃帶被剪開時,乾涸血痂粘連著皮肉一起被扯開,疼得他太陽穴青筋直跳。但他死咬著牙,一聲沒吭。
他在看沈靜姝。看她蹲在傷兵面前時被血水浸溼的膝蓋。看她那雙指縫裡沁著藥漬的手。看她站起後,走向下一個傷員時,腳步未有半點遲疑和嫌棄。
他那從沈靜姝他們進門到現在一直死死攥著刀柄沒鬆開過的右手——五指不自覺鬆開。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隻落空的右手,端詳許久。
在京城十年,他們這群羽林衛是天子的刀,是鷹犬。受傷了,死了,那叫折損。沒人會真把他們當回事。可在此處,在這個被他們視為敵營的鎮北王府地界上,他們卻被當成了“人”,當成了“袍澤”。
這叫什麼?
這叫軍人的骨氣,這叫將門的大義!
王衝合上雙眼。在這北境漫天風雪裡,在這溫熱草藥香氣中,他們這支代表皇權的欽差衛隊,連同他自己,已被這種跨越陣營的軍人相惜,徹徹底底折服。
——
內廳深處,那道南海珍珠簾後頭。
陳玄立在陰影中,透過珍珠簾幕細密縫隙,看著院子裡發生的一切。
他看著那穿著素色棉袍、膝蓋上沾滿血漬的女子。看著那些動作粗暴卻極其用心的鎮北軍軍醫。看著羽林衛們從防備、絕望,到漸漸放鬆,甚至和軍醫們互相笑罵。
此時他的懷裡還抱著那隻破碗。
他看了很久。
陳玄默默低下頭,看了看懷裡的碗,又抬頭看了看院子裡那盞畫著蘭草的燈弧�
燈坏墓夂芘E剿麘蜒e那隻碗,都不再那麼寒涼。
第166章 寒水濯骨,布衣向北
清晨的寒風從半敞的門外直灌而入,將正廳裡地龍殘存的餘溫剝颳得一乾二淨。
天光大亮。
陳玄端坐在正廳那張寬大的紫檀太師椅上。
昨日那一身刺鼻的血汙與泥漿,已在後院的井水裡盡數洗去。
屋內其實備著地龍溫好的熱水,水汽氤氳,散發著安暖的溫度。但就在半個時辰前,陳玄連看都沒看那些熱水一眼。他獨自一人推開後門,步履蹣跚卻異常堅定地走到了寒風肆虐的後院井邊。
他不需要溫水安撫。他需要冷,需要最極致的、能刺穿骨髓的冷。
這位年過花甲的二品大員,親手打上來一桶刺骨的井水。
他沒有用毛巾,也沒有兌一絲一毫的熱水。他就那麼解開衣襟,將那桶寒水,從自己滿是白髮的頭頂,毫不猶豫地兜頭澆下!
”嘩啦——!“
寒水刺骨,瞬間凍得他這把老骨頭在風雪中劇烈地打起哆嗦,連上下牙齒都咬得”咯咯“作響。
那冰冷刺骨的水流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老臉蜿蜒而下,粗暴地衝刷掉乾涸的血痂,洗淨了滿身的泥漿——
可有些東西它卻沒有洗掉。
不僅沒有洗掉,它將那些東西放大了百倍,用刻刀般的寒意重新將昨夜的每一幕刻進了他的骨髓深處:漢白玉石獅子張大的嘴,七十二顆銅釘的暗金光澤,燒著無煙銀絲炭的地龍,那株在北境隆冬裡恣意盛開、最後被他踩成爛泥的極品魏紫牡丹,用十六條人命的骨血打磨的羊脂玉影壁,光可鑑人的御窯金磚,還有那隻磕了口、纏著麻線的破碗——
刻得那樣深,那樣清楚,再也洗不掉,再也抹不去。
也好。
陳玄渾身打著哆嗦,枯瘦的胸腔裡卻湧出一種反常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有料到的、如釋重負般的輕盈。
他要把這些東西刻進骨頭裡。刻進餘生每一天清醒時的第一個念頭裡。
昨夜他曾一遍遍地逼問自己:那三十年,他審過的案、判過的人、砸下去的驚堂木,究竟護住了誰?
在那桶徹骨的寒水裡,他終於想明白了。
他也許從來就沒有護住任何的人。
因為他從來沒有攔住過那隻高舉著屠刀的手。
因為那隻手穿著大夏的官袍,頂著大夏的律法。
寒風”嗚嗚“地捲過後院,將水漬在青磚上掃成碎冰,遠處雁門關城頭響起低沉的梆子聲,天色徹底大亮了。
陳玄身上換了一件青色棉布長衫。料子粗糙得很,洗得發白,針腳也談不上齊整,那是他遠在京城的髮妻,在昏暗的油燈下一針一線為他親手縫製的。
不是很貴,甚至有些寒酸,但是乾乾淨淨的。
他將自己打理得一絲不苟。髮髻束得一根不亂,面容洗得沒有一點汙跡。一身上下,沒有半點汙穢。
那件破敗不堪、染盡牡丹殘汁與半乾血漿的紫色官袍,被他齊齊整整地疊放在床頭。
行囊最底層,其實還壓著一件嶄新的備用官袍。
那是出京時禮部專門配發的,繡工精緻,胸前那頭代表著公正不阿的獬豸補子,在晨光中閃爍著金絲銀線的微光——那頭神獸的眼睛繡得極為逼真,凶煞、威嚴,像是一個從來沒有在草原上捱過風雪、從來沒有見過餓死流民的、乾乾淨淨的神靈。
陳玄俯身看著它。看了很久。
最終,還是連看都沒再看它一眼,轉身走開了。
他很清楚,今日要登門拜訪的,是滿門忠烈、一門九喪的鎮北王府。是那個用命,替大夏擋住草原蠻子屠刀的蕭家。
披著那層代表虛偽朝廷的官皮前去,只會平白辱了蕭家英烈的牌位。
唯有這一身清清白白的布衣,才稱得上是一個大夏子民,對護國將門該有的、最純粹的敬重。
那本足以要了半個大夏朝堂大員性命的牛皮賬冊,已被他嚴絲合縫地貼肉揣進裡衣,用布條繫了兩道死結,死死紮在腰間。
牛皮封面的粗糙和冰冷,緊緊貼著他乾癟的肋骨,勒得皮肉生疼。但他渾然不覺硌痛——那本賬冊的分量太重,重到他覺得唯有這樣,貼著心口,才算沒有辜負它。
至於那隻破邊殘碗,他尋來了一塊潔白無瑕的麻布。他乾枯的手指微微顫抖著,一層壓著一層地將其裹緊,動作輕柔得好像在裹一枚隨時會碎的薄殼鳥蛋。
他將其端端正正地安放進隨身行囊。還特意在碗底墊了一件摺好的厚棉衣,生怕接下來的一路顛簸,磕碎了那個餓死的流民,留在人間的最後一件東西。
他做這一切的時候,沒有人看見。
但他做得很鄭重,鄭重得像是在舉行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遲來了很多年的儀式。
石階門檻處,那頂象徵大夏正二品大理寺卿通天權柄的烏紗帽,依舊斜倒在昨夜陳玄摘下的位置。
經過一整夜風雪的侵襲,帽頂積起了一層慘白的浮灰,兩根長長的帽翅上凝了薄薄的冰碴子,在晨光裡反射著黯淡微光。
沒有人去撿它。
它就那麼孤零零地躺在那裡,像一件被人遺棄在路邊、再無用處的破爛物件。
這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響起,王衝邁大步跨入廳內。
他左臂上原先散發著腥臭的爛布條已然拆除,換作了嶄新潔白的醫用紗布,裹得嚴實齊整,隱隱散出提神醒腦的草藥香氣。
王衝行至陳玄跟前,雙腿猛地一併,雙手抱拳,結結實實地見了一個軍禮。
”大人,弟兄們的傷勢全穩住了。“王衝的嗓子還有些沙啞,但言語間透出實打實的、劫後餘生的如釋重負,”蕭家二少夫人帶來的軍醫,醫術當真了得。那些軍醫連夜熬藥、重新清創。今早我挨個查過了,包括周大壯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傷,無一人傷口感染。若不是二少夫人昨夜冒雪馳援,咱們這些弟兄,今早恐怕得抬出去一半的屍首……“
他頓了頓,喉結在乾澀的嗓子眼裡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極力壓制著某種翻湧的情緒。
第167章 脫卻烏紗換青衫,滿院拔刀敬風骨
陳玄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他說著。
”那個臉上中箭的小卒子——就十六歲那個,猴子。大人您知道的,咱們這次隊伍中年齡最小的那個孩子。“
王衝的眼底泛起一抹複雜至極的紅血絲,聲音開始微微發顫:”今早換藥時,是二少夫人親自來的。那小子臉上的弩箭血槽發了炎,換藥得把昨晚剛結的一層薄薄血痂連著爛肉一塊兒硬生生挑開。那可是拿刀尖在臉上生剜啊!那小子疼得滿頭大汗,疼的直打擺子,兩隻手死死抓著身下的乾草……“
王衝深吸了一大口冰冷的空氣,似乎想把肺腑裡的酸楚壓下去,卻沒能壓住:”可他硬是一聲沒吭。死死憋著那口氣,沒叫出一聲痛來。我當時就在旁邊看著——二少夫人那雙手,很穩,動作又極其輕柔……她沒有半點嫌棄,甚至還拿自己隨身的乾淨帕子,替那小子一點點擦去了額頭上的冷汗。“
說到這裡,這個在刀山血海里滾過十年、殺人不眨眼的天子鷹犬,眼眶竟肉眼可見地溼潤了。他苦笑了一聲,那笑容裡滿是信仰動搖後的頹然與敬畏。
”二少夫人上完藥,提著藥箱走的時候……“
王衝頓住,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後面那幾個字,是字字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
”那小子,居然硬生生推開了旁邊想攙扶他的弟兄,咬著牙從地上撐了起來。“
”他拖著傷腿,身子晃得像風裡的破旗,卻硬是把脊樑骨挺得筆直,筆直到我看著都要跟著挺起來。他用哆嗦的手拔出腰間的刀——'鏘'的一聲,那刀聲在院子裡傳得很遠,很清脆——他單膝轟然砸在青磚地上,右手緊握成拳,猛地擊在自己胸口的鐵甲上。“
”'砰'的一聲悶響!大人,那是咱們大夏軍中,只對生死相托的主帥才行的最高軍禮!他對著二少夫人離去的背影,紅著眼眶,行了一個最規矩、最用力的軍禮。“
”整個院子幾十號弟兄全看見了。沒有一個人去攔他,也沒有一個人說話。“
”就只有一陣接一陣的'鏘鏘鏘',拔刀拄地的聲音,在院子裡此起彼伏地響起來……“
王衝說到最後幾個字,嗓音徹底失控,帶著一絲不受控制的、低沉的輕顫。他抬起那隻沒有受傷的右手,狠狠抹了一把臉,然後用力地扭過頭,不肯再開口。
那幾十柄拔出來、拄在青磚地上的刀,在他腦海裡如此清晰,清晰到他幾乎能聽見那每一聲”鏘“在耳廓裡滾動。
他們是天子親軍。來查辦蕭家的欽差。
然而昨夜在那個北境的深宅大院裡,蕭家的女人端來了藥,蕭家的軍醫連夜熬藥到天明。
一個十六歲的孩子,用大夏軍中最高規格的軍禮,向一個敵營的女人道謝。
而那個院子裡幾十個見過生死的老兵,沒有一個人說那樣不對。
陳玄聽完許久沒有說話,久到王衝以為這位老大人已經入定,甚至不敢再大聲喘氣的時候,陳玄才終於有了動作。
那雙枯瘦的手,無意識地收緊了,攥住了膝上粗布青衫的一角,把那塊洗得發白的布料死死揉成了一團。
他沒有說話。
只是就那麼坐著,用那雙渾濁的、充血的、歷經了三十年風霜洗禮的眼睛,望著前方一處並不存在的地方,望了許久。
窗外的晨光越來越亮了。有幾粒化了一半的雪花被風吹進來,落在他白髮鬢角,無聲無息地融化,如同一聲嘆息。就像那個十六歲的孩子在雪地裡磕下的那個響頭,一下一下,砸在他的胸口,砸得沉,砸得疼,卻偏偏又讓人覺得,那疼裡藏著什麼東西。
隨後——
他那顆滿是白髮的頭顱,極其緩慢、卻又無比鄭重地,微微點下頭。
沉默了一息。
“甚好。”
又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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