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乃忠烈之後,奪你皇位怎麼了? 第116章

作者:不會玩遊戲的小西瓜

  他終於開口。嗓子啞得好比粗糙砂紙狠狠磨過鐵皮,透著濃烈血腥味。

  “先安排兄弟們去治傷吧。”

  他頓了頓,枯瘦手臂下意識收緊幾分——懷裡那隻破碗被他死死護在胸口,姿態謹慎,活脫脫捧著一個剛出生、命懸一線的嬰孩。

  “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話音落下,他未再看王衝半眼,拖著灌鉛般的雙腿,步履蹣跚地穿過那道價值連城的南海珍珠簾,走入內廳更深的陰影中。

  珠簾被他衣袖帶起,激出一串“叮叮噹噹”的清脆碰撞響動,像無數冤魂在哭泣。

  他的背影一點點沒入搖曳燈火的昏暗中,化作一塊被時代狂潮捲走的枯朽木頭,無聲無息沉入幽暗。

  王衝死死盯著那個消失的背影,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

  他視線轉而落在門檻上那頂被遺棄的烏紗帽上。

  帽翅在寒風裡一顫一顫,活像兩隻斷了翅膀、在地上做最後掙扎的飛蛾。

  他張了張乾裂嘴唇,終究什麼都沒說出。轉過身,拖著那條還在滲血的左臂,大步邁出正廳。

  ——

  院子裡,悽風苦雪,宛如人間煉獄。

  四十幾名從一線天死裡逃生的羽林衛,正歪七扭八靠在廊柱下、臺階上,有人支撐不住,直接癱坐在光可鑑人的御窯金磚地面上。

  北境寒風化作利刃刮過,空氣中瀰漫著濃烈血腥味與汗臭。

  有人壓抑著小聲呻吟,死死咬著牙關,把嘴皮咬出血,也不許自己叫嚷出聲,保留著禁軍最後的顏面。

  有人閉著眼,麵皮白得堪比糊窗戶的破紙,胸口胡亂纏繞的繃帶已被鮮血徹底浸透,顏色發黑,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

  還有那年紀最輕的小衛士,半邊臉頰上的弩箭血槽已然嚴重發炎,傷口邊緣翻卷,泛著不正常的紫紅腫脹。

  他硬撐著坐在寒涼臺階上,用哆嗦雙手,幫身邊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兵重新纏繞繃帶。

  纏得歪歪扭扭,手法粗糙得活脫脫在捆一堆爛柴火。

  那老兵叫周大壯,身上三處刀傷,最深的一道從左肩斜劈到腰際,若不是他穿著的那件鐵鱗甲卸去大半力道,這一刀足夠把他從肩頭剁成兩半。

  他咬著一截木棍,上下兩排牙齒在木頭上磨出深深溝壑,卻硬是不肯吭出半個字。

  他怕叫出聲,惹得那年輕衛士雙手抖得更厲害。

  王衝立在院子中央,視線沉痛地掃了一圈。

  這些都是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在京城裡,他們是天子親軍,威風八面;可在這遠離皇權的北境,他們活脫脫一群被主子拋棄的喪家犬。

  他提著氣,用盡量穩當的嗓音喊了一句:“都他孃的聽好了!”

  歪歪斜斜的腦袋紛紛無力抬起,一雙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投向他。

  “這地方,這些日子就是咱們的落腳處。後院有通著地龍的熱水,灶房有熱乎飯菜。”他停了半息,嗓音不自覺低了半分,“蕭家備了金瘡藥,各房都有。能動彈的,先去洗把臉,把傷口清一清,然後去灶房吃口熱乎的,別硬挺著!”

  周大壯吐掉嘴裡的木棍,苦著那張被汗水和血跡糊滿的臉皮,嗓音嘶啞地插了一句:“統領,藥是有了,可這傷口——誰來給咱上藥?老子這輩子只會拿刀往人肉裡捅,可從來沒學過怎麼把刀從自個兒肉裡往外挑啊。”

  另一個兵也跟著絕望嘀咕:“咱隊裡的隨行太醫,在一線天的時候……”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先痛苦地閉上嘴。

  一線天那場慘烈伏殺,隨隊的兩名太醫院派來的軍醫,平時養尊處優,跑得最慢,第一波箭雨下來就成了刺蝟,死得最早。

  王衝麵皮當即陰沉至極。

  這是個實實在在、足以要命的麻煩。

  金瘡藥蕭塵確實備了,王衝方才瞧過,那藥粉成色和氣味,比他們從京城太醫院帶出來的還要強上不止一個檔次。

  可問題在於——在場的全都是隻會殺人、不懂救人的糙漢子。

  深層傷口需要仔細清創,斷裂肋骨需要專業手法固定,有幾個兄弟傷口裡還卡著帶倒刺的生鏽箭頭碎片,不挑出來,遲早化膿爛死。

  這些活計,並非隨便抹兩把藥粉便能對付。

  “先湊合著自己處理!”王衝咬著牙,沉聲喝道,“能纏的先纏上,把血止住再說!活人還能被尿憋死不成?!”

  一群人只能無奈地七手八腳互相幫忙。

  場面一度混亂不堪,慘叫聲、咒罵聲此起彼伏。

第164章 雪夜提燈,二少夫人醫者仁心

  周大壯被身旁兄弟按住肩膀,那隻粗糙得跟老樹皮般的大手捏著藥粉就往他那道見骨刀口上糊。

  大壯疼得五官擠在一處,額頭汗珠子跟下雨般往下砸,終是忍不住破口大罵:“你他孃的輕點兒!老子是讓你上藥,不是讓你給老子刮骨!”

  “你背上這口子肉都翻出來了,我不死死按住怎麼把藥粉撒進去?給老子忍著!”

  “啊——我日你個祖宗——嘶!你這是撒鹽呢!”

  “你再亂動,老子這手一哆嗦,藥粉撒你眼珠子裡了別怪我!”

  王衝看著這群狼狽不堪、痛不欲生的手下,面龐緊繃,那隻攥著刀柄的右手,五指死死扣住。

  他比誰都清楚,這種程度的重傷,若今夜不能得到專業救治,明早太陽昇起時,最少有七八個兄弟會因傷口感染髮起致命高燒。

  再往後拖上兩天,恐怕就不止是發燒那般簡單,那是得一具一具往外抬屍體。

  可他有何法子?去求蕭家?他們是來查辦蕭家的欽差!這臉丟不起!

  正當王衝咬著後槽牙,絕望盤算著該如何熬過這一夜時——

  “咚、咚、咚。”

  大門外,傳來三下敲門聲。

  不急不緩,力道均勻,透著從容不迫。

  院子裡所有羽林衛當即繃緊神經,呻吟聲瞬間斷絕。

  幾個還能勉強動彈的老兵,下意識摸向腰間刀柄。

  儘管那些雁翎刀早就在血戰中捲了刃,但握在手裡,好歹能給他們一點微弱底氣。

  王衝抬起手,做了一個下壓動作,示意眾人別動,自己大步流星走到門前。

  門外值守的鎮北軍甲士,先一步拉開那扇厚實硃紅大門。

  刺骨寒風捲著大團大團的雪花,當即湧了進來,吹得人睜不開眼。但隨風而來的,還有一股清淡安神的草藥香味兒,瞬間沖淡了院中濃烈的血腥。

  門外,站著一個人。

  不。準確地說,是一群人。

  站在最前面的女子,穿著一件並不奢華的素色棉袍,外面披著半舊灰色防風斗篷。

  斗篷帽簷上已落了薄薄一層積雪,在外頭風雪裡站了有一陣子。

  她手裡提著一盞紙糊防風燈唬瑹艋並非蕭家軍用那種千篇一律的鐵皮蛔樱面上用淡墨勾了一叢蘭草——寥寥幾筆,清雅素淨。

  燈还鈺炄岷停谶@冰天雪地中,將她面容映得清清楚楚。

  那張臉並非戰場上會見到的容顏。沒有柳含煙那種凌厲到逼人後退的攻擊性,也沒有韓月那種拒人千里的生冷。柔和眉眼,白皙透亮皮膚上尋不見北境風沙留下的粗糙——那是常年待在藥房裡、不怎麼拋頭露面的細膩。唇邊微微含著令人如沐春風的笑意,不深不湥『媒倘吮陡杏H切,又不至於輕浮。

  唯獨她的一雙手,和那張溫婉面容不太相襯。

  那雙手白淨修長,指節勻稱,本該是彈琴執筆的纖纖玉手。

  但王衝視線從她指尖掠過時,注意到她指甲縫隙和幾處指腹上,沁著一層極淡、洗不掉的青黑色痕跡——那是常年研磨草藥、調配藥劑留下的印記。

  這是一雙真正救過人的手。

  但讓王衝大受震撼的,是她身後整整齊齊站著的十二個人。那十二個人,不論男女,每個人背上都揹著分量不輕的紅木醫藥箱,箱子上用醒目紅布條繫著。有幾人手裡還提著碩大紫銅壺,壺嘴正往外冒著嫋嫋熱氣。

  “你是……”王衝開口,嗓子乾澀發緊。

  “我姓沈。”女子微微欠身,行了一個標準平輩禮。她嗓音輕柔婉轉,好比春天化了一半的溪水,正潺潺從光滑石頭上流過,透著奇異安撫力量。“鎮北王府,二少夫人沈靜姝。”

  王衝眼皮狂跳。

  蕭家二少夫人,沈靜姝。他在京城皇城司密檔裡見過這名字。出身江南書香門第,世代行醫,嫁入蕭家後主管鎮北軍全部醫務後勤。密檔上對此人評價僅有八個字:溫善無害,不涉軍政。

  可眼下,她卻在這風雪交加的深夜,出現在此處。

  “王副統領。”沈靜姝抬起頭,視線平和澄澈地看著他。那眼波里,尋不見高高在上的施捨,也沒有刻意討好的虛偽笑意,唯有乾乾淨淨、醫者的善意。“九弟遣人告知,一線天那邊打得很兇,我奉老太君之命,特帶人過來,為羽林衛的弟兄們灾巍!�

  她微微側過身子,露出身後那十二個揹著藥箱、嚴陣以待的醫者。

  “我帶了十二名軍醫過來。都是我從鎮北軍大營裡,親自挑選出的拔尖外傷大夫。箭創、刀傷、斷骨——全是他們的看家本事。”

  王衝下意識想要開口回絕。他們是天子親軍,來查辦蕭家,怎能輕易接受鎮北王府恩惠?這若是傳回京城……

  “二少夫人,這是朝廷欽差行轅,弟兄們的傷,我們自己會……”

  “王副統領。”沈靜姝輕輕打斷他,嗓音依舊溫和,卻透著不容商量的執拗,“我曉得你們是天子親軍,也曉得你們來雁門關帶著皇命。朝堂上那些是是非非,我不懂,也不想摻和。我只是個大夫。”

  她視線越過王衝肩膀,看向院子裡那些倒在地上、哀嚎掙扎的羽林衛。

  “我只曉得,裡面躺著的,是一群在一線天峽谷裡,為了護衛欽差,迎著死士刀鋒死戰不退的漢子。”

  沈靜姝轉過頭,直視王衝雙眼。

  “不管你們奉了誰的命,不管你們來北境幹什麼。軍人服從命令,那是天職。但你們在一線天流的血,做不得假。”她頓了頓,語調透出將門世家特有的莊重,“鎮北軍守在這苦寒之地,見慣生死。我們蕭家,不敬權貴,不畏皇權,但我們敬重敢在刀口舔血、敢拿命護著同袍的鐵血戰士。”

  這番話,尋不見半點虛情假意,也無任何權炙阌嫞褪翘固故幨帋拙溲赞o,狠狠敲擊在王衝心坎上。

  王衝張開的嘴,頹然閉合。

  他轉過頭,看著周大壯那張因為強忍傷痛而擠作一團的臉皮,看著那年輕衛士燒得通紅的臉頰。

  面子再大,大不過兄弟們的命。陣營再分明,也擋不住同為軍人的惺惺相惜。

  沈靜姝未再多言。她安靜立在門外風雪中,提著那盞畫了蘭草的燈唬o靜等著他做決定。

  王衝死死咬牙,沉默了足足五息。

  隨後,他默默側開身子,讓出一條道,雙手抱拳,深深行了一禮。他低下的幅度,比他在皇帝面前行禮時還深了兩三寸。

  “……有勞,二少夫人。”他嗓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沈靜姝微微點頭還禮,提著燈唬p盈邁過那道高高門檻。

  她步子走得穩當,經過王衝身邊時,忽地停下腳步。那雙清澈眸子未看他的臉,而是徑直落在他左臂那條已被鮮血徹底浸透、還在往下滴血的繃帶上。

  “王副統領,你這條手臂的傷,傷及筋骨,不是抹把藥粉就能好。”她語調依然溫柔,卻多了幾分醫者不容商量的篤定與威勢。“先讓張大夫給你看看。傷筋動骨的外傷拖不得,再耽擱下去,這條拿刀的胳膊,怕是要廢。”

  言罷,她根本沒等王衝答話,已然轉身,徑直走向院中那些哀嚎傷兵。

第165章 藥草沁血色,蘭燈照同袍

  沈靜姝走得乾脆利落,斗篷在身後盪開弧度,燈还鈺炌鹑魷責崾终疲宦窊徇^那些蜷縮在角落裡的傷員。

  十二名軍醫跟在她身後,魚貫而入。他們沒有半句廢話,動作麻利開啟厚實藥箱,迅速在院子裡各自散開。

  “這邊!肋骨斷的先處理,拿夾板來!”

  “熱水呢?快倒出來,先把傷口周圍的汙血和泥沙清乾淨,不然藥粉敷不進去!”

  “你,對就是你,胸口那塊鐵片子先別自個兒往外拽!沒有鉗子硬拽只會把肉攪得更爛,等一下——老子手裡有專門的彎頭拔鉗。”

  “這位兄弟,你忍一下,箭頭碎片還卡在肉裡面,得先用刀子剜出來。來,咬住這塊軟木——”

  原本絕望的院子裡,當即變得忙碌而有序。

  這些軍醫手法和京城太醫院裡那些養尊處優的太醫截然不同。

  沒有輕聲細語的安慰,沒有繁文縟節的儀式,上來便是簡單粗暴但極其老道的清創、止血、拔異物、縫合——每一個動作都透著戰場上磨練出的乾脆勁兒,乾淨利落堪比殺敵。

  周大壯那道半尺長的見骨刀傷,被一個滿臉橫肉的壯碩軍醫按在地上,二話不說,先用浸了烈酒的棉布從傷口最深處一寸一寸往外擦拭。

  “嘶——你大爺——!”周大壯慘叫聲差點把院子屋瓦掀翻。

  “鬼叫什麼,我看你也是個爺們,這點疼就受不了了?”那軍醫頭也不抬,手上動作飛快,眼底卻透著幾分讚賞,“你這刀口是迎著刀鋒上的吧?沒退半步。是個爺們。不過這爛肉不剜掉,你這肩膀以後連刀都提不起來。忍著點!”

  周大壯被這句話噎住,隨即痛狠了反倒發笑,額頭青筋凸起:“哈——嘶!你孃的!老子在一線天砍了三個死士腦袋!你們鎮北軍的大夫下手夠黑的啊!”

  “不黑怎麼把你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軍醫麵皮扯動,麻利撒上藥粉,用繃帶死死纏緊,“這傷口,能一直忍到現在,你們和我們鎮北軍一樣都是好樣的!”

  沈靜姝並未像那些高高在上的貴婦人般站在一旁指揮。她毫不遲疑擼起袖子,露出白皙手腕,直接蹲在那臉頰嚴重發炎的年輕衛士面前。

  蹲下那一刻,她棉袍膝蓋處直接跪進地上一小灘尚未乾透的血水裡。

  她未曾低頭顧及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