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路鳥
這位雄主的耐心一沒,隨之而來的,必然是血流成河。
嬴政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靜靜看著他們,那種審視的目光,比刀劍還讓人恐懼。
許久,他才轉身走回御座。
“再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
“找不到仙藥,就用你們的頭來為朕鋪平去黃泉的路。”
“退下吧。”
“唯......謝陛下天恩!”
兩人鬆了口氣,顫抖著身體,連滾帶爬退出了大殿。
直到走出殿門被夜風一吹,他們才發現後背都溼透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恐懼。
“盧兄,陛下......陛下他已經等不及了。”侯生的聲音發抖。
盧生臉色慘白,點了點頭。
“我們為他尋仙訪藥,他卻只把我們當成可以丟棄的工具。陛下剛愎自用,專任獄吏,博士七十人只是擺設,天下之事無論大小都由他決定,如此貪戀權勢,不可能為他求來仙藥。”
他的聲音壓的很低,話裡卻充滿了怨恨。
侯生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狠色。
“與其坐著等死,不如......”
盧生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逃?”
“對,逃!逃出咸陽,逃出大秦!天下這麼大,總有我們容身的地方!”
他們知道,所謂的最後一次機會,根本就是催命符。
長生不老藥本就是虛無的東西,怎麼可能找得到。
留下是死,逃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兩人不再猶豫,趁著夜色,藉著方士的身份便利,悄然逃離了咸陽城。
......
三日後。
一份加急的密報呈送到了嬴政的案頭。
竹簡上寥寥數語,卻字字刺耳。
“侯生、盧生二人,已逃亡。並在途中大肆宣揚:陛下為人,天性剛戾自用,起諸侯,並天下,意得欲從,以為自古莫及己。專任獄吏,獄吏得親倖。博士雖七十人,特備員弗用。丞相諸大臣皆受成事,倚辨於上。上樂以刑殺為威,天下畏罪持祿,莫敢盡忠。”
“上不聞過而日驕,下懾伏謾欺以取容。秦法,不得兼方不驗,輒死。然候星氣者至三百人,皆良士,畏忌諱,不肯直言君過。天下之事無小大皆決於上,上至以衡石量書,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貪於權勢至如此,未可為求仙藥。”
啪!
嬴政手中的竹簡,被他生生捏碎。
竹刺扎入掌心滲出血,他卻沒什麼感覺。
殿內侍奉的宦官宮女,全部跪在地上,身體發抖。
他們感受到了一股風暴,正在那位帝王的胸中醞釀。
“好,好一個剛戾自用,好一個貪於權勢!”
嬴政怒極反笑。
“朕為天下蒼生求長生之法,以求萬世太平。你們食朕俸祿,不能盡忠,反而欺君逃亡,還敢非議於朕!”
他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每一個字都冰冷。
“傳令,通緝侯生、盧生,捉拿歸案的,賞千金,封萬戶侯!”
“唯!”
一名宦官顫抖著應聲,正要退下。
“等等。”嬴政叫住了他。
“朕聽說,咸陽城中的讀書人,近日也多有妖言,說朕德不配位,或說古代的聖君如何。”
“有這事嗎?”
那宦官汗如雨下,不敢隱瞞。
“回......回陛下,確有......有些儒生在私下議論......”
嬴政的眼中,殺機暴漲。
他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裡面一片冷漠。
“傳趙高。”
“召集御史,審查咸陽諸生。凡有妖言惑眾,非議朝政的,不必審問。”
“朕要讓他們知道,什麼是天子一怒。”
“朕要讓他們知道,這天下,究竟是誰的天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說出了那道足以讓後世顫抖的命令。
“全部,坑殺。”
三日後。
咸陽的空氣變了。
不再是帝都的威嚴與繁華,而是一種被扼住喉嚨的窒息感。
往日高談闊論計程車子不見了,酒肆裡只剩下沉默的商賈和埋頭喝酒的兵士。
坊市間的談笑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巡邏甲士的腳步聲,以及偶爾從某處宅院傳出的哭嚎。
他們闖入一間間書舍,將那些儒生從竹簡堆裡拖拽出來,鎖上枷鎖。
那些人還在引經據典,高聲辯駁“法理”與“德政”,回應他們的,只有刀鞘和鎖鏈。
渭水河畔,一個新挖的巨坑旁,聚集了四百六十餘名儒生。
他們中,有白髮的老者,也有剛成年的青年。
直到泥土開始傾瀉在他們身上時,許多人臉上的憤慨才轉為恐懼。
叫罵聲,求饒聲,哭喊聲,混雜在一起。
但這一切聲音,都傳不進咸陽宮那座宮殿。
......
嬴政獨自站在沙盤前。
沙盤上,是大秦帝國的萬里疆域。
每一寸山河,都被還原了出來。
他伸出手,撫過那些山脈與河流。
這些,都是他的。
可他能擁有的時間,卻越來越少。
殿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中車府令趙高,出現在陰影裡,躬身行禮,姿態謙卑到極點。
“陛下,四百六十七名妖言惑眾的儒生,已盡數坑殺。”
他的聲音尖細,卻不帶一絲情感。
“嗯。”
嬴政的回應只有一個字,他的目光甚至沒有離開沙盤。
那四百多條性命,不過是拂去了沙盤上的一點微塵。
趙高沒有起身,依舊跪伏著,繼續稟報。
“追捕侯生、盧生的密探傳來訊息,二僖殉龊汝P往東去了。沿途郡縣,都已佈下天羅地網。”
“找不到,就讓那些郡守縣令,提頭來見。”
嬴政的聲音依舊平淡。
但趙高知道,這平淡之下,是滔天的怒火。
他不敢再多言,悄無聲息向後退出,準備將這道死亡命令傳遞下去。
“趙高。”
嬴政忽然開口。
趙高身體一僵,立刻停住,重新跪好。
“奴婢在。”
“你說,這世上,真有長生不死的人嗎?”
嬴政轉過身,第一次正眼看這個他最親信的宦官。
他的眼神,不再是帝王的威嚴,而是多了一絲迷茫。
趙高心頭劇震。
他知道,這是皇帝內心最脆弱的地方,也是他這個奴才能否一步登天的關鍵。
他將頭埋的更低,用一種詠歎的語調,無比虔照f:“陛下乃天命所歸的真龍,功蓋三皇,德過五帝。尋常凡人尚有百歲之壽,陛下龍體康健,自當萬壽無疆,與天地同壽。”
“萬壽無疆......”
嬴政咀嚼著這四個字,臉上露出一絲自嘲的笑意。
“朕的身體,朕自己清楚。”
他最近時常感到疲憊,夜裡難以入眠。
即使睡著,也總是被六國亡魂的噩夢驚醒。
太醫開的方子,喝下去沒什麼用。
反倒是新來的方士進獻的丹藥,服下後能讓他感到片刻的精神。
雖然,亢奮過後是更深的虛弱。
“那些方士,終究是靠不住的。”
嬴政走到御座旁,拿起案几上一個玉盒。
開啟,裡面是一顆丹丸,散發著一股硫磺與草木的怪味。
他將丹藥丟進嘴裡,喝水吞下。
一股灼熱的暖流從小腹升起,迅速擴散到四肢百骸,驅散了身體裡的陰冷與疲憊。
他的臉色,也泛起了一層紅暈。
“朕需要真正的神蹟,不是這些騙朕的方術。”
嬴政的聲音變得有些亢奮,眼神也亮了起來。
他像是想到了什麼,快步走回沙盤前,目光死死盯在一個地方。
東海。
“徐福還沒有訊息傳回來嗎?”
趙高連忙回答:“回陛下,徐福上次傳信是在一月之前,說已到東海之濱,正在打造巨船,準備入海尋訪蓬萊、方丈、瀛洲三神山。”
“太慢了。”
嬴政一拳砸在沙盤上,代表東海的區域被砸的下陷。
“朕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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