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路鳥
這樣的話,由一個當真在長城上與兵卒同吃同住了半年的皇長子說出來,整個朝堂,無人能接。
殿側的李斯,眉心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沒料到,扶蘇會用這種方式破局。
不談經義,不辯法理,直接站到了常理人情的最高處,把馮劫逼入絕路。
李斯的右手從笏板上挪開,向班列外邁出半步。
“殿下所言,自有其理。”
李斯一開口,語速徐緩,那腔調卻帶出一股寒氣,讓殿內的氣氛都冷了下來。
“但臣要說的,並非黔首的優劣。”
他朝著御座上的嬴政深施一禮,話語是精心打磨過的。
“太學裡龍蛇混雜,殿下萬金之軀,倘若有人心懷叵測,而殿下又孤身在外,無禁軍拱衛……”
他的話在這裡打住了。
千金之子不坐垂堂,他要把議題從黔首出身,引向皇子安危。
這一手,殿角的趙高也在等著。
趙高的右手在拂塵柄上摩挲了一下,正準備給那兩個早就安排好的人遞出訊號。
趙正卻不給他這個機會。
碗沿與殿柱輕輕一磕,發出一聲清響。
趙正睜開眼,唇角牽動,那笑意裡沒有半分溫度。
“依丞相大人的意思,是大秦的國祚存續,還不及大公子個人的安危重要了。”
李斯的臉頰肌肉抽動了一下。
趙正從殿柱旁站直了身體,手裡那碗水端的平穩無波,他朝李斯的方向走了兩步,視線卻越過他,落在殿頂的藻井上。
“丞相說,太學裡龍蛇混雜。”
趙正的嗓音透著一股懶散,那腔調很隨意,就是在跟人閒話家常。
“那本座倒想請教丞相,太學裡出來的百鍊鋼刀,秦弩在三十步外都射不穿的胸甲,格物司改良的冶煉之法,這些東西,究竟是龍,還是蛇。”
李斯沒有應聲。
趙正轉過身,面向嬴政,手中的碗底朝著御案的方向輕輕一揚。
嬴政領會了他的意圖,目光轉回到扶蘇身上。
扶蘇承接住了那道目光。
他再無遲疑,右手按上腰間那把從上郡帶回來的舊劍。
劍鞘的漆皮剝落了大半,劍柄的絲帶也已磨損起毛。
他握柄抽劍。
劍身出鞘,並非什麼傳世名器,只是邊軍中最尋常的制式佩劍,刃口上還帶著兩道豁口,那是與匈奴斥候近身肉搏時留下的印記。
扶蘇將劍平舉於胸前,然後鬆開手。
劍身砸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震的大殿裡針落可聞。
所有人的視線,都釘在那把帶著豁口的舊劍上。
扶蘇開口,音量不大,卻清晰的送入殿上每個人的耳中。
“大秦將亂,東海有異,封印在裂,怪物在醒。”
百官之中傳來壓抑的抽氣聲,東海血書的事雖已在朝堂上公佈,可由皇長子親口說出,那份沉重的壓力截然不同。
扶蘇抬起頭,直視前方,話音一揚,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不要三公教我為君之術,我要帝師教我,如何為大秦擋住那些東西。”
他的胸口有東西在翻湧。
一片青白色的光華從扶蘇的衣領中溢散出來,光華流轉,柔和中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
那是輔弼文昌星君的位格徹底穩固後,留下的餘威。
光芒並不刺目,只是薄薄的浮動在扶蘇的身體表層。
可當這片光華與御階之上,嬴政體內的祖龍之氣互相感應的瞬間,整座麒麟殿的氣場猛的一變。
趴在地上的馮劫,身體不受控制的又向下陷了半寸。
他身後的三個博士官雙膝發軟,額頭重重的磕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動。
就連站在百官之首的李斯,也感到肩頭壓上了一座無形的山,他的腰背不由自主的向下彎了點,就這麼一點弧度,卻讓他的臉色比剛才還要難看。
趙高縮在殿角,手中的拂塵從臂彎滑落,掉在地上,他卻不敢彎腰去撿。
他原先安排好的那兩個人,此刻正趴在官班佇列之中,連大氣都不敢喘,嘴唇抖個不停,哪裡還能張口說話。
帝師心存不軌這幾個字,誰在這種時候敢說出口,就是自尋死路。
扶蘇站在大殿中央,周身被那片青白光華徽帧�
他的話音裹在那片青光裡,傳遍四方。
“誰再拿祖宗之法來攔太學的路,就是攔大秦活命的路。”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把卷了刃的舊劍。
“我在上郡,用這把劍跟匈奴斥候拼過命,回來不是為了在這裡跟諸位爭口舌臉面。”
扶蘇抬起頭,目光穿過滿殿匍匐的文武,最後落在了趙正的身上。
趙正端著碗,碗中水面澄澈,映著殿內跳動的燭火。
他朝著扶蘇,極輕的頷首。
第135章 入太學已成定局
殿內伏了一地人,連呼吸聲都壓到了最低。
嬴政坐在龍椅上單手撐著下巴,他盯著殿中央穿著舊衣的兒子盯了很久。
他想到了一件事。
半年前他把扶蘇趕去上郡的時候,扶蘇跪在殿前沒吭一聲,只是磕了頭接過調令轉身走了。
那時候他覺得扶蘇的背影單薄。
現在扶蘇站在麒麟殿正中央,光浮在肩頭。
嬴政的嘴角往上勾了。
這很少在始皇帝臉上出現,不是帝王的滿意,是父親看到兒子長大時的痛快。
嬴政撐著扶手站了起來。
祖龍真身在他體內咆哮,龍氣從丹田湧出來灌滿了四肢百骸。
他大步走下御階。
腳步聲砸在石板上,殿內趴著的百官連頭都不敢抬。
嬴政走到馮劫面前的青銅案旁停住,他沒拔劍。
他不需要拔劍。
嬴政伸出右手抓在青銅案的邊沿上,手指收緊。
金屬變形的聲音刺進所有人的耳朵裡。
祖龍真身固化後嬴政的肉體遠超凡人,指尖嵌入青銅面板,留下指痕。
他鬆開手,青銅碎片落在地上。
落在馮劫面前。
馮劫的瞳孔在那一瞬收縮,他看到了指痕,每一道都深入青銅。
“馮劫。”
嬴政的聲音壓在頭頂上方,帶著祖龍氣場的威壓。
馮劫連額頭都貼不上地了,整個人趴在地上。
“臣在。”
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朕讓你當御史大夫,是讓你替朕糾察百官。”
嬴政的手指還沾著青銅碎屑,他在袍角上擦了擦。
“不是讓你在朕的大殿上,教朕的兒子該去哪裡唸書。”
馮劫的身子抖了一下。
嬴政轉過身,目光掃過左列跟著附議的博士官。
周青臣趴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喘,公孫弘把臉埋進袖子裡,第三個沒報過名字的恨不的鑽進石板縫裡。
嬴政沒有看李斯。
他不需要看。
李斯站在百官之首微微弓著腰,手裡的笏板攥的青筋暴起,臉色憋屈。
趙高縮在殿角連眼皮都不敢抬,拂塵掉在腳邊他不撿也不動。
嬴政走回御階之前停了一步,他轉頭看了趙正一眼。
趙正端著碗微微頷首,嘴角的弧度幾乎看不見。
嬴政回到御案前沒有坐下,他伸手拿起昨夜寫好的帛書,展開鋪在案面上。
“擬旨。”
蒙毅從殿門旁邊大步走到御階下方單膝跪地。
嬴政的聲音灌滿大殿。
“皇長子扶蘇即日入駐太學,位列太學監理,輔佐帝師總攬教務,在太學之內如朕親臨。”
馮劫額頭磕在石板上沒有抬。
嬴政加了一句。
“凡干涉太學教務者,阻撓格物軍工者,以叛國論處。”
他停了一拍,讓這句話在殿內砸出迴音。
然後補上最後一刀。
“誅九族!”
兩個字砸在地上,滿殿寂滅。
嬴政一巴掌拍在帛書上,傳國玉璽的印記落在右下角,墨跡未乾。
“散朝。”
百官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馮劫被同僚架著往殿外走,他的臉色灰暗。
李斯走在百官前面,脊背挺的筆直,但他走到銅門外的那一刻腳步頓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殿內。
趙正站在御階側面跟扶蘇說著什麼,扶蘇微微彎著腰在聽。
嬴政坐在龍椅上端著碗喝水,面色平靜。
李斯收回目光邁出殿門。
他走到馬車前站住沒有上車,寒風灌進領口他也不在乎。
隨行的門客想攙他一把被他推開了。
上一篇: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