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蜻蜓隊長就是我
信上的內容很短。
【鐵船將至,炮擊洛陽。朝廷必逃。混入朝廷隊伍,伺機配合我軍截獲皇帝。】
和珅看著信,手裡的玉膽停止了轉動。
截獲皇帝?
大賢良師終於要出手了麼?
挾天子以令諸侯?
“老爺,信上說什麼?”劉全湊過來問。
和珅將信紙放在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天師給咱們派了個大活兒。”和珅臉上的肥肉抖了抖,露出了一個笑容,“終於要回家了!”
他站起身,走到櫃子前,拿出一把湘妃竹灑金摺扇。
“劉全,去庫房,把咱們這些日子攢的金餅都帶上。”和珅眼中閃爍著商人的算計,“準備幾輛不起眼的馬車。”
“老爺,咱們要跑?”
“不是跑。”和珅開啟摺扇,扇面上的《貨殖圖》在燭光下栩栩如生,“是去接一筆天大的買賣。救民先救官,這回,咱們去救最大的那個官。”
和珅看向窗外的暴雨。
洛陽城的喪鐘,已經敲響了。
他不知道張皓要怎麼在千軍萬馬中把皇帝弄走,但他知道,只要天師下令,這事兒就一定能成。
“走吧,去皇宮那邊轉轉。”和珅收起摺扇,“看看咱們的陛下,準備什麼時候動身。”
第442章 雨中洛陽
洛陽的雨已經下了第七天。
城南坊市的永昌街上,十家鋪子關了六家。剩下開著的,也是半掩著門,灶上連熱水都沒燒。
趙五哥的茶攤支在醉仙樓門口的棚子底下,棚子漏雨,滴滴答答落在桌上,落在碗沿上,落在幾個人的肩膀上。
坐了三個人,都是老熟臉。
賣布的老陳頭端著碗茶不喝,目光往左右掃了一圈,壓著嗓子開了口。
“我那表弟,在洛口水寨當差的,昨天逃回來的,你猜怎麼著?”
對面雜貨鋪的吳掌櫃擱下茶碗,往前湊了湊。
“怎麼著?”
旁邊做木工的錢老三也停了手裡的活計。
老陳頭舔了舔嘴唇:“一艘鐵做的船。”
他伸手比劃了一下,又覺得不夠,把兩隻手全張開。
“那船啊,整個都是黑的!大得離譜。說是船大得河面都快裝不下了!那船從黃河直插洛水!洛口那可是有孫將軍的水師駐防,樓船、艨艟、走舸,一百多條。”
吳掌櫃吞了口口水。
“打了?”
“打了。”老陳頭的聲音又低了一截,“投石車都搬出來,聽說射出去的石頭都有這桌子一般大,衝那鐵船砸上去,直聽邦邦響,連個印子都沒留下。”
“那可怎麼——”
“鐵船上伸出銅管來。”老陳頭放下茶碗,手指虛虛往前一點,“一聲雷響,轟的一下,半個關隘就沒了。”
棚子底下安靜了幾息。
雨聲填滿了所有縫隙。
錢老三嘴巴張了張,半天才問:“孫將軍呢?”
“跳水跑的。”老陳頭苦笑了一下,“一百多條船,半個時辰,全沉了。我那表弟遊了半條河才活下來,這會兒還躺在家裡起不了身。”
吳掌櫃端起茶碗,手微微發抖,碗裡的茶水漾出來,和桌上的雨水混在一起。
“我今早去北市進貨。”吳掌櫃把碗擱下,抹了把手,“看見禁軍在城門口設了三道崗,進出都要查驗路引,嚴得很。”
他停了停。
“我還發現一件怪事。”
“什麼?”
“有好幾輛掛著官府車簾的馬車,不用查,暢通無阻就出了城。我數了數,前前後後過去了七八輛,車轍都壓得老深,估計裝滿了東西。”
老陳頭把茶碗推到一邊。
三個人對視了一眼。
“這是當官的在跑,知道麼?”老陳頭把聲音壓到了嗓子眼裡,“那鐵船上的妖——不是,太平道的人一到,城牆上的陣法肯定要被那鐵船轟爛。陣法一破——”
他沒說下去。
三個人都知道後面是什麼。
瘟疫。
洛陽城裡誰不知道城牆上那層看不見的陣法是幹什麼用的?
去年張角放了個瘟疫,諸侯聯軍死了多少人?瘟疫都傳到洛陽來了。
後來是左慈仙師來了,在城牆上布了陣,才把洛陽保住。
這事街頭巷尾早就傳遍了,連三歲小孩都會說“仙師保洛陽”。
現在鐵船來了,大炮來了,城牆要是塌了——
趙五嫂從灶臺後面探出頭:“喝不喝?不喝就走,我這兒還要收攤呢。”
沒人搭腔。
趙五嫂正要再罵,後門響了一聲,趙五從醉仙樓裡快步走出來,臉色鐵青。
趙五嫂一愣:“怎麼了?”
趙五沒應聲。他走到茶攤前,一把掀了桌子。
碗碟哐當碎了一地,茶水潑了老陳頭一褲腿。
“喝喝喝!喝個屁!都給老子滾蛋!”
趙五嫂尖叫起來:“趙老五你發什麼瘋!”
趙五沒搭理她。
他彎下腰,把散落在地上的銅錢一枚一枚撿起來,仔仔細細揣進懷裡。
然後拽著趙五嫂的胳膊往後院走。
趙五嫂一路罵一路掙扎,被拖得踉踉蹌蹌。老陳頭和吳掌櫃面面相覷,錢老三已經站起來了。
後院。
趙五把趙五嫂推進屋,伸手合上了門板,插了栓。
趙五嫂還要罵,看見趙五的臉色,聲音卡在了嗓子裡。
趙五臉色難看靠在門上,啞著嗓子開了口。
“對街住的那位郎官,劉大人。”
趙五嫂眨了眨眼:“怎麼了?”
“天不亮就走了。”趙五吞了口唾沫,“連夜搬的家。三輛大車,連院子裡養的鳥都沒留下。我方才去醉仙樓借醋,隔壁的老周頭跟我說的,他親眼看見的。”
趙五嫂的臉一點一點白了。
那劉大人姓劉名贇,是朝廷的典農中郎將,宮裡頭有關係的人物,平時走路下巴都是抬著的。他都跑了——
趙五跨一步到櫃子前,蹲下來,從最底層的夾板裡翻出一個布袋子。
布袋子開啟,裡面是幾小塊碎銀和一串銅錢。
他攥著布袋子的手在抖。
“收拾東西。”趙五把碎銀塞回袋裡,死死紮了個結,“天黑前必須出城。往南陽走。”
“可是——”
“沒可是。”趙五站起來,看了她一眼,“帶孩子,帶衣裳,帶糧食,別的全不要。”
趙五嫂看著他發抖的手,嘴唇動了動,終於沒再說話。
她轉身去了裡屋,給兩個孩子收衣服。
……
伊闕道。
劉贇的車隊已經離開洛陽二十多里了。
三輛馬車在泥路上打滑,車輪陷進爛泥裡,拔出來,再陷進去。趕車的車伕罵了半天娘,渾身泥漿。
第一輛車裡,劉贇裹著裘皮大氅,懷裡抱著他三歲的幼子。
孩子哭了一路,這會兒終於在顛簸中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他妻子坐在對面,臉色蒼白,緊緊摟著包袱。
包袱裡是她的首飾匣子和幾份田契。
冒雨走了大半天,衣裳裡外都是潮的,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劉贇緊了緊摟著孩子的手臂,目光透過車簾的縫隙往前看。
過了伊闕關就好了。過了伊闕關就是南陽地界,他在南陽有族人,有莊子,有存糧。
洛陽那個鬼地方,不回去了。
前方的車徒然停了下來。
馬打了個響鼻,車廂劇烈晃動。
車伕在外面叫了一聲:“老爺,路堵了。”
劉贇掀開車簾,伸頭往前看。
一棵老槐樹橫在官道中央,樹冠鋪開大半個路面,樹幹上還帶著半截被雨水泡松的泥土根鬚,歪歪斜斜地堵死了去路。
“搬開。”劉贇皺了皺眉。
護衛首領帶兩個人跳下馬,趟著泥水走上前去搬樹。
劉贇沒縮回車裡。他盯著那棵樹看了一會兒。
樹幹斷茬處很平整。
不對。不是風吹倒的。
劉贇張了張嘴,話還沒出口。
護衛首領彎腰搬住樹幹的一瞬間,一支弩箭從左側林子裡射出來,幾乎沒有聲音,正中後頸。
箭尖從喉結下方穿出來。
護衛首領直挺挺地栽倒,臉朝下扎進泥水裡,連吭都沒吭一聲。
另外兩個護衛還沒拔刀,樹叢兩側衝出十幾匹黑馬。
馬上的人全身黑衣,面覆鐵鬼面,無聲無息。
劉贇的妻子尖叫起來。懷裡的孩子被驚醒,嚎啕大哭。
最前面兩個護衛被黑衣人策馬衝撞,一人被劈落馬下,另一人的腦袋連同兜鍪飛出去三尺。
劉贇的八名家兵拔刀迎上去。他們都是花了大價錢養的門客,有兩個還當過郡兵軍官。
沒有用。
黑衣人騎著馬來去如風,刀法極快,極準,刀刀斃命,沒有一刀是浪費的。
戰鬥從弩箭射出的那一刻到最後一個護衛倒下,前後不到二十個呼吸。
雨聲重新佔據了整條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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