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是!”
不多時,燕北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米粥回來。
錢鐸接過,親自蹲下身,用湯匙舀了,吹涼些,緩緩喂入劉路泉口中。
昏厥中的老主事本能地吞嚥著。
一碗粥喂下半碗,劉路泉喉嚨裡發出一聲微弱呻吟,眼皮顫了顫,緩緩睜開。
他茫然四顧,待看清眼前之人是錢鐸,又見自己正被扶著喂粥,頓時掙扎起來:“錢、錢大人......下官失儀......”
“別動。”錢鐸按住他,將剩下的半碗粥塞到他手裡,“吃完。”
劉路泉捧著溫熱的粥碗,手微微發抖。
他看著碗裡稠白的米粥,喉結上下滾動,終於再也顧不得儀態,端起碗大口喝起來。
粥水順著他嘴角流下,他也只是胡亂用袖子抹去,那模樣,哪裡像個正六品的朝廷命官,分明是餓了三日的災民。
堂內眾官員看著這一幕,個個神色複雜。
有人別過臉去,有人低頭嘆息,更多人眼中流露出同病相憐的悽惶。
錢鐸靜靜看著劉路泉將一碗粥喝得乾乾淨淨,連碗邊都舔了舔,這才開口:“劉主事,幾日沒吃飽了?”
劉路泉捧著空碗,老臉漲紅:“下官、下官......”
“說實話。”
“......”
劉路泉低下頭,聲音細如蚊蚋,“自、自上月俸祿停發,家中存米已盡......已有三日,每日只喝一頓稀粥。”
“你家眷呢?”
“老妻在老家,兩個兒子......一個在國子監讀書,一個去年病故了。”劉路泉說著,眼圈有些發紅,“下官、下官無能......”
錢鐸沉默。
他想起了王瀏。
如今又多了個劉路泉。
這大明朝倒是也不乏清廉之人。
“大人!”忽然,一名工部郎中“撲通”跪倒在地,以頭觸地,“求大人開恩,去戶部催一催吧!衙門裡停發俸祿已近兩月,我等、我等實在是......揭不開鍋了啊!”
他這一跪,堂內剩餘官員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齊刷刷跪倒一片:
“求大人開恩!”
“下官家中老小已斷炊三日......”
“衙門食堂也欠著米錢,這幾日只有糙米稀粥......”
“再不發俸,真要餓死人了!”
哀求聲、訴苦聲、哽咽聲,混雜在一起。
這些平日裡也算體面的官員,此刻個個衣衫陳舊,面有菜色,哪裡還有半分朝廷命官的威儀?
“好了,都起來吧!”
錢鐸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眾官員遲疑著,陸續起身,個個垂首而立。
錢鐸走回主座,坐下,目光掃過眾人:“俸祿的事情,你們別擔心,只要我在工部,就少不了你們的。真要是朝廷沒銀子,我抄家給你們發!”
聽到這話,眾人先是一愣,緊接著便格外欣喜。
若是換做別人,他們可能不信,可這話放在錢鐸身上,他們信!必須信!
抄家這事,還有誰比錢鐸更在行?
錢鐸緩緩從那張空懸已久的尚書主座上站起身,緋紅官袍的下襬在晨光中劃出一道沉穩的弧線。
他掃視著堂下僅剩的十三名工部官員——這些人或是面色菜黃,或是衣衫陳舊,眼神中卻還殘存著讀書人那份固守的清明。
工部上下近七成官員下獄,留下的這些,要麼是真清廉,要麼是太不合群,連貪墨的圈子都擠不進去。
“諸位,”錢鐸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工部如今是什麼光景,你們比我清楚。營繕司、虞衡司、都水司、屯田司——哪個不是爛到了根子裡?王應華倒了,劉遵憲進了詔獄,剩下那些蠹蟲也一個跑不了。”
他頓了頓,看著眾人臉上或惶恐、或悲慼、或茫然的神色,繼續說道:“但工部不能垮。城牆要修,河堤要築,火器要造,朝廷的咿D離不開工部。如今衙門空了,正是用人之際。”
話音落下,堂內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著錢鐸的下文。
錢鐸走回案前,從袖中抽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名單,展開,朗聲念道:
“都水司主事劉路泉,天啟五年進士,在工部任職八年,經手水利工程二十七項,無一次超支,無一處潰堤。雖家境清貧,卻從未收受分文賄賂。今擢升為都水司郎中,正五品,年俸增為三百石。”
跪坐在地上的劉路泉猛地抬頭,花白的鬍子微微顫抖,眼眶瞬間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八年了。
整整八年,他守著都水司,看著同僚一個個靠著工程回扣置辦田宅、納妾養妓,自己卻連老母的藥錢都湊不齊。不是沒人拉他入夥——營繕司的王主事曾拍著他的肩膀說:“老劉,通惠河那三萬兩修繕款,你稍稍動動筆,咱們三七分賬,夠你吃三年。”
他拒絕了。
於是他被孤立,被排擠,被安排去最偏遠的河道巡查,一待就是半年。
回京後,值房裡他的位置堆滿了雜物,同僚們見到他只當沒看見。
他本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做個清貧的主事,熬到致仕,回老家種幾畝薄田,了此殘生。
可現在......
“謝、謝大人......”劉路泉終於找回聲音,顫巍巍地起身,朝著錢鐸深深一揖,老淚縱橫。
錢鐸點點頭,繼續念道:
“營繕司員外郎陳文煥,萬曆四十七年進士,在工部十一年,督造城牆、官署、營房共計四十三處,工料賬目清晰,無一差錯。雖不善逢迎,然做事勤勉。今擢升為營繕司郎中,正五品,年俸三百石。”
角落裡,一名五十出頭、面容清瘦的官員渾身一震。
陳文煥——這個名字在工部早已被遺忘太久了。
他是萬曆朝的老進士,資歷比王應華還深,卻因為不肯在工程賬目上做手腳,得罪了當時的工部侍郎,被打發去管檔案庫,一管就是七年。
檔案庫裡黴氣重,他落下了咳疾,每到秋冬便咳得撕心裂肺。
去年王應華掌權時,曾想把他踢出工部,給自家侄子騰位置。
是他拼著老臉,在值房裡跪了半個時辰,求王應華給他留口飯吃。
如今......
陳文煥捂著嘴劇烈咳嗽了幾聲,緩緩站起身,朝著錢鐸躬身,聲音沙啞:“下官......定不負大人所託。”
錢鐸面色不變,繼續念名。
一個接一個的名字,一段接一段的履歷。
這些人在工部沉浮多年,有的管過漕撸械亩竭^礦冶,有的修過皇陵——每個人手上都有一摞厚厚的工程記錄,每個人都是精通實務的幹吏。
只是他們太“清”,太“直”,太“不合群”。
在這個貪墨成風、結黨營私的衙門裡,他們像是一群異類,被排擠在權力和利益的邊緣,靠著微薄的俸祿勉強維生。
而現在,錢鐸把這些人一一提拔起來。
從主事升員外郎,從員外郎升郎中,從郎中升侍郎——短短一刻鐘,工部空缺的職位被填補了大半。
十三名官員,個個升遷。
最低的也升了一級,俸祿翻倍。
當錢鐸唸完最後一個名字時,堂內已是啜泣聲一片。
這些平日裡再窮再難也不肯低頭求人的官員,此刻卻控制不住情緒。有人以袖拭淚,有人低聲哽咽,有人仰頭閉目,胸膛劇烈起伏。
八年、十年、十幾年的壓抑、委屈、不甘,在這一刻盡數宣洩出來。
“好了,”錢鐸放下名單,聲音依舊平穩,“眼淚留著往後流。工部現在是什麼局面,你們比我清楚——衙門空了大半,賬目一塌糊塗,工程拖欠無數,火器鑄造更是重中之重。我要你們做的,不是哭,是做事。”
他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頓:
“從今日起,工部上下,一切以實務為先。該修城牆的修城牆,該築河堤的築河堤,該造火器的造火器。賬目要清,工程要實,工期要緊。誰要是還想著撈銀子——”
錢鐸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
“我可以送你們去詔獄!”
眾人渾身一凜,齊齊躬身:“下官謹記!”
“至於俸祿,”錢鐸語氣稍緩,“我剛才說了,只要我在工部,就少不了你們的。我已經給皇上上疏,為大家加俸祿了。”
劉路泉第一個站出來,撩袍跪倒,聲音鏗鏘:“大人放心!下官等蒙大人提拔,必當竭盡全力,整頓工部,督辦實務,絕不敢有負大人恩典!”
“絕不敢有負大人恩典!”其餘官員齊刷刷跪倒,聲音整齊劃一。
這一刻,他們眼中再沒有惶恐、悲慼、茫然。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終於得以釋放的灼熱光芒。
那是對前程的期盼,對認可的感激,更是對“做事”的渴望。
這些讀書人,寒窗苦讀數十載,金榜題名入朝為官,誰不想做一番事業?誰不想青史留名?
只是這汙濁的官場,把他們的稜角磨平,把他們的熱血澆冷,把他們逼成了邊緣人。
而現在,錢鐸給了他們機會。
“都起來吧,”錢鐸擺了擺手,“好好當差!火器鑄造之事,由我親自督辦。但工部要全力配合——精鐵、木料、火藥、匠人,一應物料調配,由工部統籌。誰要是敢在這事上拖延、剋扣、動手腳......”
他轉過身,目光如刀:
“我殺他全家。”
短短四字,殺氣凜然。
堂內氣溫驟降。
眾人背脊發涼,卻無人懷疑這話的真假。
錢鐸連皇帝都敢抽,殺幾個貪官汙吏,又算得了什麼?
“散了吧,”錢鐸揮揮手,“該做什麼做什麼。我要看到工部衙門重新咿D起來。”
“是!”
眾人齊聲應道,魚貫退出正堂。
腳步聲匆匆,卻不再凌亂。
······
工部衙門外,錢鐸剛跨上馬背,便有親兵從校場方向趕來。
“大人,”親兵勒住砝K,將一份奏疏遞上,“今早的奏疏宮裡批覆了。”
錢鐸接過,展開一看。
目光掃過周延儒那四平八穩的票擬,再落在崇禎硃筆御批的“容後再議”四個字上,眼神驟然冷了下來。
“好一個‘朝廷度支艱難’,”錢鐸冷笑一聲,將奏疏往懷中一塞,“好一個‘容後再議’!”
燕北見他臉色不對,低聲問:“大人,皇上這是......駁了?”
“是駁了,”錢鐸調轉馬頭,緋紅官袍在風中獵獵作響,“我看崇禎就是欠教育了!”
他揚起馬鞭,指著皇城方向:“走!進宮!”
“大人,現在進宮?”燕北一驚,“皇上剛批了奏疏,怕是正在氣頭上......”
“氣頭上?”錢鐸一夾馬腹,棗紅馬嘶鳴一聲,朝承天門疾馳而去,“我還憋著火呢!”
馬蹄聲如急鼓,驚得街邊行人紛紛避讓。
燕北不敢再勸,領著十餘名親兵緊隨其後。
乾清宮暖閣,崇禎正看著戶部剛呈上來的度支報表,眉頭緊鎖。
太倉庫現銀不足八萬兩,陝西賑災要二十萬,遼東欠餉要三十萬,宣大、薊鎮邊軍的兵餉也沒著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