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時機到了。
他緩步出列,躬身道:“皇上,臣有本奏。”
“講。”
“錢鐸自駐防安定門以來,在校場後營聚集匠人百餘,日夜鑄造火銃火炮,此事京城多有傳聞。”周延儒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更有人見,其工坊內常傳爆炸異響,煙塵蔽日。今日這驚天動地之爆,恐非意外!”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崇禎,語氣沉痛:“火器乃國之重器,向來由工部軍器局專司,兵部監管。錢鐸私設工坊,已是大忌;如今更釀成此等禍事,震駭京師,驚擾聖駕,其罪......當嚴究!”
崇禎目光掃過殿下群臣:“諸位愛卿,錢鐸之罪,該如何論處?”
這一問,如同點燃了火藥桶。
方才那些彈劾的官員立刻群起而攻之:
“皇上!錢鐸私造火器,震動京師,驚擾聖駕,按律當斬!”
“其貪墨抄沒銀兩,數額巨大,欺君罔上,罪加一等!”
“擅調邊軍,干預親軍衛改制,結交邊將,其心可誅!”
“種種罪行,罄竹難書!請皇上即刻下旨,將錢鐸革職拿問,明正典刑!”
喊殺之聲,幾乎要將殿頂掀翻。
錢鐸站在殿中,任由那些唾沫橫飛、義憤填膺的指責撲面而來,神色卻依舊平靜,甚至嘴角那絲譏誚的弧度都沒有變。
他只是看著御座上的崇禎,看著那雙曾經對他寄予厚望、如今卻充滿猜忌的眼睛。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今日這場面,這陣勢......怕不是早有預帧�
爆炸真是意外,但這借題發揮、欲置他於死地的架勢,卻絕非偶然。
就在此時,一個沉穩的聲音響起:
“皇上!”
成基命出列,走到殿中,朝著崇禎深深一揖。
“皇上,錢鐸行事雖有不妥,然其初心,確為整頓親軍衛,強化京畿防務。私造火器固是逾矩,然其工坊所造,據臣所知,乃是為改良現有火器之弊,提升戰力,非為私利,更非帜妗V领敦澞f,尚無確鑿鐵證,不可輕下定論。今邊軍換防在即,京畿多事,錢鐸掌標營精銳,熟悉防務,若此時貿然嚴懲,恐生變故,動搖根本啊皇上!”
“成閣老!”崇禎打斷成基命,聲音冷硬如鐵,“朕知你愛才,欲保全於他。但今日之事,非同小可!私造火器,震動京城,已是事實!此風若長,朝廷法度何在?天子威嚴何在?”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錢鐸,又掃過成基命,一字一頓,聲音斬釘截鐵,響徹大殿:
“今日,誰也別想護著錢鐸!”
此言一出,不少人暗自欣喜。
成基命則猛地抬頭,眼睛死死盯著崇禎,滿是不可思議。
前幾日皇帝還特意召他入宮,萬般叮囑,讓他在群臣攻訐錢鐸的時候,出來替錢鐸辯解。
可今日,想致錢鐸於死地的卻是皇帝自己!
他臉色發白,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什麼,只是深深嘆了口氣,退回班列。
錢鐸看著崇禎,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嘲弄。
“看來皇上是覺著我有些扎手了,很好!!”
“這才是一個皇帝!”
他頓了頓,語氣冷了幾分,“不過,我還記得,皇上當日求我去收拾爛攤子的場面,再有下次,想求我辦事可就沒有那麼容易了!”
崇禎瞳孔微微一縮,只覺著羞怒交加,厲聲道:“錢鐸,你罪孽深重,不思悔改,反而怨懟君上,實乃無可救藥!來人——”
“在!”殿外侍衛齊聲應道。
“將錢鐸革去所有職銜,拖出去廷杖三百!”
“是!”
四名甲冑鮮明的侍衛大步上殿,左右架住錢鐸。
錢鐸沒有反抗,甚至沒有再看崇禎一眼,只是任由侍衛將他拖出大殿。
第125章 錢鐸死,眾人受累
崇禎高坐御座之上,胸膛仍在微微起伏。
“孫應元。”
“臣在。”孫應元連忙出列,跪倒在地。
“朕命你即刻率勇衛營,接管安定門內校場。”崇禎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錢鐸標營所有軍械、糧草、輜重,一律封存清點。營中將領、士卒,不得出營,一個不許漏!”
“臣領旨!”孫應元抱拳應道,心頭卻是一沉。
接管標營?那可是三千邊軍精銳,錢鐸帶出來的虎狼之師,豈是那麼好接手的?更何況......
他偷偷抬眼,瞥向崇禎陰沉如鐵的臉色,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皇帝這時候正在氣頭上,他也不敢多言。
“還有,”崇禎的目光如刀,“錢鐸的標營將領燕北、李振聲,即刻鎖拿,押入詔獄,由逡滦l嚴加審訊!朕倒要看看,錢鐸私造火器、貪墨銀兩,他們這兩個左膀右臂,究竟知情多少!”
此言一出,殿內氣氛陡然凝滯。
不少官員眼中閃過喜色,卻又強自壓抑,只敢用眼角餘光互相交換著意味難明的神色。
錢鐸這柄懸在頭頂多日的利刃,今日總算折了!
連他麾下最得力的兩員干將也要下獄,看來皇上這次是動了真怒,要連根拔起!
“皇上!”
一個蒼老而沉穩的聲音響起。
成基命邁步出列,撩袍跪倒,花白的頭顱深深叩下:“皇上,臣以為此事不妥。”
崇禎眼皮一跳,看向成基命的目光陡然銳利起來:“成閣老有何高見?”
“燕北、李振聲二人雖是錢鐸標營將領,可他們也只是聽錢鐸之命行事,縱使錢鐸有罪,也不該牽連到二人身上,再者,這二人隨錢鐸平定良鄉、固安之亂,有功無罪,何以突下大獄?”成基命抬起頭,神色懇切,“錢鐸有罪,自當嚴懲,然此二人是否參與私造火器、貪墨銀兩,尚無確鑿證據。若貿然鎖拿下獄,恐激怒標營士卒,釀成譁變啊皇上!”
崇禎盯著成基命,眼神冰冷。
“成閣老,”崇禎緩緩道,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朕是讓你在他蒙冤受屈時仗義執言,不是讓你在他罪證確鑿時,還替他麾下的爪牙開脫的!”
成基命臉色煞白,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他能說什麼?
皇帝都這麼無賴了,他能說什麼?
在皇帝那佈滿血絲、充滿不信任的雙眼注視下,任何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可能被曲解為“心懷叵測”。
“臣......不敢。”成基命最終深深叩首,聲音乾澀。
崇禎看著他花白的頭頂,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但很快被決絕取代。
“成閣老年事已高,近日為朝廷操勞,想必也累了。”崇禎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難得的“體恤”,“即日起,你便回府休養吧。內閣的事務,暫且不必操心了。”
休養?
不必去內閣了?
殿內一片譁然!
成基命可是剛晉的武英殿大學士、太子太保,內閣中僅次於韓爌的人物!皇上竟然一句話,就讓他“回家休養”了?!
這哪裡是休養,這分明是罷黜的前奏!
韓爌猛地睜開眼,看向崇禎,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出聲。
周延儒低垂的眼皮下,眸光閃爍不定。
成基命跪在地上,身子晃了晃,彷彿一瞬間老了許多。
他緩緩抬起頭,看著御座上那個他曾寄予厚望、如今卻感到無比陌生的年輕皇帝,眼中最後一點光,熄滅了。
“老臣......領旨。”他重重叩首,聲音嘶啞,“謝皇上......體恤。”
說完,他艱難地站起身,沒再看任何人,一步一步,緩緩退出了建極殿。
那緋紅的官袍在殿門外的光暈中顯得格外刺目,又迅速被陰影吞沒。
崇禎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胸口那股悶氣似乎消散了些,卻又湧起另一股空落落的煩躁。
他甩甩頭,將這些無謂的情緒壓下。
“孫應元,還不去辦差?”他冷聲道。
“是!臣遵旨!”孫應元不敢再有絲毫猶豫,叩首領命,匆匆退下。
“退朝!”王承恩適時高唱。
“臣等恭送皇上——”群臣齊聲跪拜,聲音裡透著如釋重負的輕鬆,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欣喜。
崇禎拂袖轉身,大步走入後殿。
腳步聲遠去,建極殿內,百官這才陸續起身。竊竊私語聲漸漸響起,匯成一片低沉的嗡嗡聲。
“總算......把這尊瘟神送走了。”
“錢鐸這次,怕是不死也得脫層皮。”
“廷杖三百......嘿,不知他那身板扛不扛得住。”
“成閣老也是......何苦觸這個黴頭?”
“皇上這是鐵了心要收拾殘局了,也好,京裡能清淨些日子了。”
“只是那標營......怕是不太平。”
“有孫應元在,還有宣大、薊鎮馬上入京的邊軍,翻不了天。”
眾人交換著眼色,臉上多是輕鬆之色。壓在心口多日的大石彷彿被挪開,連殿外呼嘯的寒風,似乎都沒那麼刺骨了。
韓爌走在最後,腳步沉重。
周延儒和錢龍錫跟在他身側,三人沉默地走出大殿,走入漫天風雪之中。
“元輔......”錢龍錫欲言又止。
韓爌擺了擺手,望著宮道盡頭灰濛濛的天空,長長嘆了口氣。
“樹欲靜而風不止啊。”
······
孫應元騎在馬上,眉頭緊鎖,一言不發。
身後的勇衛營士卒步伐齊整,鐵甲鏗鏘作響,沿著凍硬的官道向安定門內校場進發。
三千人的隊伍在午後的寒風中拉成一條長龍,旌旗獵獵,引得路邊百姓紛紛避讓,探頭探腦地張望。
黃得功策馬緊跟在孫應元左側,終於忍不住開口:“大人,咱們奉旨接管錢鐸標營,何需三千兵馬?他那標營再精銳,如今主將下獄,群龍無首,還敢抗命不成?”
周遇吉在右側也附和道:“是啊,咱們勇衛營是皇上欽點的天子親軍,接管一個罪臣的營盤,難道還要看他們臉色?”
孫應元勒住馬恚従忁D過身來。
“二位將軍,今日接管校場,務必謹記一條——對錢大人的標營將士,要客客氣氣,不得怠慢,更不可起衝突。”
黃得功濃眉一挑,甕聲甕氣道:“這是為何?大人,咱們是奉旨辦事,難不成他們真敢造反?”
周遇吉也皺眉:“錢鐸已被革職廷杖,他的兵將難道還敢抗旨?”
孫應元搖搖頭,目光落在遠處轅門哨塔上那幾道沉默的身影上,聲音壓得很低:“你們初來京城,有些事不清楚。錢鐸這廝......道邩O佳。”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自良鄉殺鄉紳起,這廝多少次被彈劾、被下獄、被廷杖?可哪一次不是過不了幾天,又活蹦亂跳地回到朝堂上?皇上對他......我一時也說不清楚,總之,你們記著就好,別跟標營的人起了衝突。”
想著皇帝跟錢鐸的關係,孫應元也覺著格外的彆扭。
你要說皇帝寵信錢鐸吧,可皇帝每次都恨不得殺了錢鐸。
你要說皇帝想弄死錢鐸吧,可錢鐸每次都活蹦亂跳的回到了朝廷......
黃得功和周遇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
孫應元繼續道:“先前那場爆炸,你們也聽見了動靜。可你們看這標營——三千人紋絲不亂,該守夜的守夜,該操練的操練,連個探頭探腦的都沒有。這是什麼兵?這是見過血、趟過屍山、信他們主將信到骨子裡的兵!”
“錢鐸現在是被廷杖了,革職了,甚至你們就當他死了!!”孫應元一字一頓,“可誰敢保證,過幾日他不會再次回到朝堂上?皇上不會又想起他?不會又一道旨意召他回來?到那時,若咱們今日欺了他的人,以他那睚眥必報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