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不堪用是一回事,”孫應元聲音沉了下去,“可為何早不整頓,晚不整頓,偏偏是現在?”
他頓了頓,目光往左右一掃,確認周遭無人靠近,才繼續道:“二位都是自己人,有些話,我也不瞞著。
前幾日,宮裡頭出了件大事。一個更夫,半夜三更敲著梆子,竟然闖進了宮裡,一直走到武英殿附近才被逡滦l拿下。”
“什麼?!”黃得功眼睛瞪得滾圓,“更夫闖宮?這......這怎麼可能?皇城禁地,牆高數丈,守衛森嚴,便是一隻鳥飛過都要被盯上,一個大活人怎麼能......”
周遇吉也是面色驟變,手不自覺地按在了刀柄上:“提督,此事當真?”
“千真萬確。”孫應元點了點頭,臉上掠過一絲凝重,“皇上為此震怒,將當夜值守宮門的侍衛全部杖責、罰俸,更夫押入詔獄嚴審。可你們想想,一個打更的,如何能穿過重重宮門,躲過巡夜禁軍,直入皇城腹地?若無人接應、無人放行,絕無可能!”
黃得功倒吸一口涼氣:“孫提督的意思是......宮裡有人故意放他進去?”
“是不是故意,現在還沒查清。”孫應元搖了搖頭,“但此事一出,皇上心中不安到了極點。一個更夫能闖進來,若是下次來的不是更夫,而是刺客呢?若是那些人手裡拿的不是梆子,而是刀劍、是火銃呢?”
周遇吉沉默片刻,緩緩道:“所以皇上才急著要換血,要用咱們邊軍來拱衛宮禁,因為邊軍與京城各方勢力素無瓜葛。”
“正是如此。”孫應元長嘆一聲,“你們現在明白了吧?皇上現在......除了你們這些從邊關調來的,恐怕看誰都覺得可疑。”
黃得功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背竄上來,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在邊關與蒙古騎兵廝殺、與建虜對壘,雖也是九死一生,可那都是明刀明槍的搏命。
而這京城裡的兇險,卻是藏在暗處,不知何時、從何處刺來的冷箭。
“難怪......”他喃喃道,“難怪皇上說在宮裡也大有可為。”
第124章 崇禎:今日誰也別想護著錢鐸!
張鳳翼衝入內閣,顧不上行禮,幾步搶到案前,朝著韓爌說道:“元輔!皇上......皇上要調換宣大、薊鎮的邊軍入京,換防上直親軍衛!如此大的事情,兵部......兵部竟完全不知情!”
他說得激動,胸膛起伏不定:“這不合規制!調防如此規模的邊軍,需兵部勘合,五軍都督府過目,內閣擬票,司禮監批紅......可如今聖旨直接發了出去,繞過了所有衙門!我方才去乾清宮求見,王公公說皇上身子不適,不見外臣......這、這成何體統?”
韓爌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陰沉沉的天色。
周延儒睜開眼睛,瞥了張鳳翼一眼,又重新閉上,彷彿沒聽見。
錢龍錫倒是放下了茶盞,卻也沒接話。
張鳳翼見三人這般反應,心頭那股火更旺了:“諸位閣老!此事非同小可!外兵入京換防親軍衛,這是兩百多年來頭一遭!勳貴那邊會怎麼想?京營那邊會怎麼想?萬一......萬一出了亂子,誰擔得起這個責任?”
“亂子?”韓爌終於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著張鳳翼,“張本兵覺得,會出什麼亂子?”
“這......”張鳳翼一噎,“邊軍久在塞外,野性難馴,驟然調入京城,駐紮皇城,萬一與親軍衛發生衝突,或是受人挑唆......”
“這個時候,誰敢挑唆?”周延儒忽然開口,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孫應元提督勇衛營,黃得功、周遇吉分領左右軍,這三人,張本兵應該不陌生吧?”
張鳳翼一愣。
孫應元是京營老人,行事穩重;黃得功、周遇吉皆是邊軍中有名的悍將,但並非莽夫。
“這三人皆是知兵之將,不是什麼都不懂的粗人。”周延儒坐直身子,目光落在張鳳翼臉上,“皇上選他們,是經過斟酌的。”
“可......可皇上也該跟兵部商議......”張鳳翼沉著臉,原本接替梁廷棟的時候,他還十分高興。
可沒想到,一上任便遇到了這麼多的麻煩事,現在皇帝任性也就算了,連內閣都不管事了。
“商議?”錢龍錫這時終於開口,嘴角扯起一抹苦笑,“張本兵,到了這時候,你還指望皇上跟你商議?”
他站起身,踱到張鳳翼面前:“自從宮裡出事之後,現在皇上信不過任何人。”
張鳳翼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錢龍錫繼續說道:“皇上現在調邊軍跟上直親軍衛換防,便是想要斷了親軍跟外面的關係,這件事,兵部攔不住,內閣也攔不住!”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幾分:“張本兵,你想想,皇上這幾日抄家,抄了多少銀子?王應華、唐世濟、周維持那三十多萬兩,趙光祖那些人又二十多萬兩......攏共快上百萬兩了。”
韓爌接過了話頭,語氣沉重:“皇上為什麼急著弄銀子?因為皇上缺銀子!缺得厲害!他知道,親軍衛換防的事情,若是要戶部出銀子,這件事便辦不下去。所有,皇上才放任錢鐸抄家。
現在朝廷也難,遼東要兵餉,陝西要賑災,東南又發了大水,這都是要銀子的......這些錢,從哪裡來?戶部拿得出來嗎?太倉庫拿得出來嗎?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剛批閱的陝西賑災條陳:“你看看,陝西又報旱災,請求減免賦稅三十萬兩——戶部能批嗎?批了,別處怎麼辦?不批,流民怎麼辦?”
張鳳翼沉默下來。
他何嘗不知朝廷的難處?
兵部掌天下兵馬,可這些年,哪一處不伸手要錢?遼東、宣大、薊鎮、甘肅......就連京營,也常常欠餉鬧事。
“皇上現在要銀子,朝廷也要銀子。”韓爌緩緩坐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錢鐸現在能弄來銀子,皇上自然是全力支援。”
當然,有些話韓爌並沒有明說出來。
皇帝用錢鐸弄來的銀子整頓上直親軍衛,省了朝廷的銀子是一回事,可錢鐸抄沒的銀子足足百萬,這麼多銀子總不可能全部用來整頓上直親軍衛吧?那剩下的銀子還不是要給朝廷來填漏補缺。
如此一來,他們內閣自然也是省了不少的力氣。
反正得罪人的事情錢鐸都做了,他們只要負責分銀子就可以了。
張鳳翼站在原地,只覺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從腳底蔓延上來,淹沒全身。
他到此刻才明白過來,皇帝是鐵了心要辦成這件事。
繞過所有衙門,直接下旨調兵;用抄家得來的銀子,支付換防的一切費用;甚至連提督、參將的人選,都不曾與朝臣商議,便是要杜絕任何人插手。
“那......那我們就這麼看著?”張鳳翼聲音乾澀。
“看著?”韓爌抬起頭,目光重新變得銳利,“不,我們要配合。”
“配合?”張鳳翼一怔。
“對,配合。”韓爌一字一頓,“皇上既然要辦,內閣就不能站在對立面。相反,我們要主動配合,把這件事辦得穩妥,辦得漂亮。”
他站起身,走到張鳳翼面前:“張本兵,你回兵部,即刻擬一份文書,就說兵部已接到皇上旨意,正在協助辦理宣大、薊鎮邊軍換防事宜。所需糧草、沿途關隘通行,兵部會全力配合。”
“另外,”他頓了頓,“你以兵部的名義,給五軍都督府和上直親軍二十六衛各發一道公文,讓他們離開京城的時候,約束好手下兵士,務必嚴明軍紀,不得擾民。所需軍械、糧餉,兵部會優先撥付。”
張鳳翼愣住了:“元輔,這......宮裡可有旨意?”
“此事你不必擔心。”錢龍錫接過話,解釋道:“張本兵,內閣這邊會擬一道票,對皇上換防親軍衛之舉表示支援,同時建議將勇衛營的編制、糧餉、駐地等事宜,交由兵部會同五軍都督府詳議,拿出個章程來。”
頓了頓,他接著說道:“想要讓錢鐸消停下來,就要讓皇帝將上直親軍衛換防的事情辦好了。”
張鳳翼呆呆地站了許久,最終長長嘆了口氣,躬身一禮:“下官......明白了。”
······
安定門內校場,後營工坊。
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毫無徵兆地撕裂了京城的黃昏。
那不是尋常的火銃試射,不是火炮轟鳴,而是一種更加暴烈、更加駭人的爆炸聲,彷彿要將整個天空都掀翻過來。
轟隆——
巨響之下,工坊頂棚的瓦片如暴雨般簌簌墜落,土牆震顫著崩開數道裂縫,濃黑的硝煙裹挾著火星沖天而起,在暮色中炸開一團猙獰的蘑菇雲。
校場內外計程車兵全都愣住了,隨即一片譁然。
“怎麼回事?!”
“工坊!是後營工坊!”
“快!快去看看!”
燕北正在前營操練兵士,聞聲臉色驟變,拔腿就往後營衝。
待他趕到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工坊已塌了一半,殘垣斷壁間,匠人們灰頭土臉地從廢墟中爬出,個個帶傷,哀嚎聲此起彼伏。
“馮師傅呢?!”燕北厲聲問道。
一名滿臉是血的學徒顫聲道:“馮、馮師傅在裡頭試新配的火藥......剛、剛才那爐不對勁,他說要親自看看,然後就............”
話音未落,廢墟深處傳來一聲微弱的呻吟。
燕北帶人扒開碎木焦土,將馮一錘拖了出來。老鐵匠半邊身子焦黑,左手血肉模糊,卻還死死攥著一個小陶罐。
“大、大人吩咐的......新配比......成了......”馮一錘氣若游絲,臉上竟還擠出一絲扭曲的笑,“就是......太猛了些......”
說完,頭一歪,昏死過去。
幾乎是同一時間,內閣值房、六部衙門、五軍都督府......整個京城官署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驚動。官員們紛紛走出值房,聚集在院中,朝著東北方向指指點點,臉上皆是驚懼。
“莫非是地龍翻身?”
“不像,倒像是......火藥爆炸!”
“安定門內校場?那不是錢鐸駐紮的地方嗎?他在搞什麼鬼?”
議論聲四起,恐慌如同水波般迅速蔓延。
······
乾清宮暖閣。
崇禎正批閱奏疏,手中硃筆剛在陝西賑災的條陳上落下一個“準”字,那聲巨響便猛地撞了進來。
轟——
筆尖一抖,硃砂在紙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紅痕。
崇禎霍然起身,臉色瞬間蒼白:“什麼聲音?!”
王承恩也嚇得不輕,連忙推開窗欞望去。
只見北面天際濃煙滾滾,隱約還有火光跳躍。
“皇爺,聽方向......像是安定門那邊!”
“安定門?”崇禎心頭一緊,“錢鐸的標營不就在那兒?!”
他快步走到窗前,死死盯著那團黑煙,一種不祥的預感。
“傳旨!”崇禎猛地轉身,聲音因驚怒而微微發顫,“即刻召內閣、六部、五軍都督府入宮!還有......讓逡滦l指揮使吳孟明速來見朕!”
半個時辰後,建極殿內燈火通明。
群臣分列兩側,個個神色凝重。
那聲爆炸太過駭人,京城各處皆有震感,如今街頭巷尾已是謠言四起,說什麼的都有。
崇禎高坐御座之上,面色陰沉如鐵:“方才那聲巨響,諸卿都聽見了。安定門方向,黑煙沖天,究竟出了何事?”
兵部尚書張鳳翼出列,他方才已緊急派人探查,此刻硬著頭皮奏道:“回皇上,據報......是安定門內校場後營工坊發生爆炸,具體緣由尚在查實。”
“工坊?”崇禎眼中寒光一閃,“什麼工坊能弄出這般動靜?”
張鳳翼喉結動了動,聲音低了下去:“據、據說是......錢鐸為標營設定的火器工坊......”
“火器工坊?”崇禎重複了一遍,語氣陡然轉厲,“朝廷有軍器局,有兵仗局,他錢鐸一個巡撫,在校場私設火器工坊做什麼?!誰準他做的?!”
殿內一片死寂。
短暫的寂靜後,兵科給事中廖國遴出列,朗聲道:“啟奏皇上!臣已查明,爆炸源於順天巡撫、兵部右侍郎錢鐸,擅自在標營駐地私設工坊,違規鑄造火器!今日試製之時發生意外,釀成巨禍,震動京師,百姓驚恐,實乃無法無天,藐視國法!”
他話音一落,立刻有數名言官跟進。
“皇上!火器製造,向為工部軍器局專司,嚴禁私造!錢鐸此舉,形同帜妫 �
“安定門距皇城不過數里,如此巨響,驚擾聖駕,驚嚇宮眷,其罪難赦!”
“錢鐸自入京以來,跋扈專橫,先有擅調邊軍之議,今又私造火器,其心叵測!請皇上即刻鎖拿嚴辦,以正國法,以安人心!”
彈劾之聲此起彼伏,一句比一句嚴厲,直指錢鐸圖植卉墶�
崇禎聽著,臉色越來越冷,胸膛微微起伏。
他想起吳孟明回報的錢鐸私造火器,想起陳必謙等人指控的錢鐸私吞百萬兩銀子......
錢鐸這廝竟在京城弄出這麼大的動靜,那便不要怪他無情!!
“宣錢鐸入宮!”崇禎打斷眾人的嘈雜,聲音冰冷。
小半個時辰之後。
錢鐸趕到了建極殿。
他穿著一身的緋紅官袍,只是身上帶著些許煙熏火燎的痕跡,朝崇禎微微躬身:“臣見過皇上!”
“錢鐸!”崇禎猛地一拍御案,“你好大的膽子!私設工坊,擅造火器,釀成爆炸,震動京城,驚擾宮禁!你眼裡還有沒有王法?還有沒有朕這個皇帝?!”
錢鐸抬眼看著崇禎,笑了笑:“皇上這話說的。臣造火器,是為了整頓親軍衛,打造一支真正能戰的天子親軍。
至於爆炸......工坊試製,偶有意外,再正常不過。”
周延儒垂著眼,嘴角卻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