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衛所軍官世襲罔替,父子相傳,盤根錯節,早已形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關係網!
親軍衛與京中權貴勾連甚深。各家勳貴、大臣,誰沒有幾個子侄、門生在親軍衛中任職?誰沒有在親軍衛裡安插眼線、培植勢力?
皇上縱使換掉一批,新上來的,用不了多久,又會被這張網吞進去!”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皇上可曾想過,更夫闖宮之事,為何能如此輕易?為何巡夜的逡滦l、旗手衛、金吾衛,竟無一人察覺?是真的疏忽,還是......有人故意放行?”
崇禎臉色驟變,手中的參茶盞微微顫抖。
錢鐸說的這些,他不是沒有想過,只是不願深想。
“那......那錢卿以為,該如何破局?”崇禎的聲音有些發乾。
“換血!”錢鐸吐出兩個字,眼中閃過銳利的光,“以換防的名義,將親軍衛與邊軍對調。從宣大、薊鎮、遼東邊軍中挑選精銳,充任天子親衛。這些人久在邊關,與京城權貴素無瓜葛,只知皇命,不認私交。如此,親軍衛才能真正為皇上所用!”
暖閣裡一片死寂。
崇禎呆呆地看著錢鐸,腦中飛快地轉動著這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建議。
換血?
將守衛皇城兩百多年的親軍衛,全部換成邊軍?
這......
“不可!”崇禎猛地站起身,“此舉太過冒險!親軍衛中牽扯太廣,若強行換防,恐激起大變!”
“激起大變?”錢鐸打斷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滿是譏誚,“皇上是不是傻?”
“你......”崇禎臉色一白,有些氣急。
錢鐸這廝,說話怎麼就這麼難聽?
“臣的三千標營就在安定門內校場。”錢鐸往前一步,語氣咄咄逼人,“有這三千人在,宮城安全無虞,真要威脅到宮城,除非是京營發生兵變,上萬人衝擊宮城!
可京營敢動嗎?就算李邦華壓不住,京營真要兵變衝擊宮城,臣這三千人守不住幾天,難道還撐不到宣大、薊鎮的邊軍回援?”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更何況,李邦華整頓京營大半年,京營雖仍不堪用,可要說他們會跟著某些人作亂造反——皇上,你也太看得起那些蠹蟲了!”
崇禎被這番話噎得說不出話,胸中卻翻江倒海。
錢鐸說得對。
有這三千標營在,京營就算有異心,也不敢輕舉妄動。
而李邦華......雖然整頓京營成效有限,可他對朝廷的忠心,崇禎是信的。
“可......可此事牽連太廣......”崇禎仍有些猶豫,“勳貴、朝臣,必定反對......”
“他們反對又如何?”錢鐸冷笑,“皇上是天子,是萬民之主!整頓親軍衛,護衛宮禁安全,這是天經地義!
誰敢反對,便是心中有鬼!
皇上正好藉此機會,看看朝中到底有哪些人,不想讓皇上安安穩穩地坐在龍椅上!”
這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崇禎心上,在他心底激起了千層浪。
京營雖然也是朝廷禁軍,可與上直親軍二十六衛比起來,根本算不上天子親軍。
京營本質上是朝廷的兵馬,聽兵部調派。
而上直親軍二十六衛則是實實在在的天子親軍,只聽皇帝的命令。
若是將親軍衛換血,那便意味著,他能夠擁有一支完全聽命於他的精銳兵馬。
到時候,他辦很多事情便不必再看文官的臉色!
崇禎腦海中暢想著......
暖閣一時間陷入了沉寂,持續了足足半盞茶的工夫。
崇禎揹著手,在輿圖前來回踱步,靴底踏在金磚上,發出沉悶又焦躁的聲響。
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在巨幅的《九邊輿圖》上晃動著,彷彿那些蜿蜒的山川城關也跟著不安起來。
錢鐸的提議太大膽,太瘋狂,也太......誘人了。
將守衛皇城兩百多年的親軍二十六衛,連根拔起,換上跟京城毫無瓜葛的邊軍精銳!
這等於是在勳貴、外戚、文官乃至內廷太監們最要害的地方,狠狠剜下一塊肉來!
他們盤踞在親軍衛中的勢力、眼線、財路,都將隨著這次換防煙消雲散。
崇禎不是不知道親軍衛爛到了根子裡。
可知道歸知道,真要動手去鏟,那牽扯的千絲萬縷,讓他想想就頭皮發麻。
他猛地停下腳步,轉向錢鐸,眼中既有渴望,又充斥著疑慮:“錢卿,你說的‘換血’,朕何嘗不想!邊軍久經戰陣,皆是大明的精銳,確是上佳之選。可......錢從何來?”
他的聲音帶著一股深切的疲憊和無奈:“三千邊軍精銳調入京城,人吃馬嚼,安家置裝,賞賜犒勞,哪一樣不要銀子?
如今國庫空虛,太倉庫裡能跑老鼠,陝西、遼東處處要錢,朕......朕的內帑也所剩無幾了。
沒有銀子,邊軍豈肯拋家舍業,千里迢迢來京城當差?就算來了,人心不穩,又如何能用?”
崇禎越說越激動,彷彿已經看到了因糧餉不繼而怨聲載道、甚至譁變的大軍:“屆時,莫說整頓宮禁,只怕是引狼入室,釀成更大的禍患!朝中那些人也必定以此攻訐,說朕勞民傷財,動搖國本!這......這豈是易事!”
他看向錢鐸,眼中帶著最後一絲希冀。
哪怕是皇帝,也要為銀子頭疼。
他很清楚,錢鐸的這個提議,外臣定然不可能同意。
若是沒有外臣同意,就算他身為皇帝,想要強行推行這件事,也很難從戶部得到足夠的銀子。
除非......他自己想辦法弄到足夠的銀子。
錢鐸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麼波瀾,甚至在那張年輕的臉上,崇禎又看到了一絲熟悉的、讓他心頭火起的譏誚。
果然,錢鐸開口了,語氣中充滿了譏誚:“所以臣才說......皇上,你是真傻!”
“你!”崇禎臉色一白,胸口一陣發悶。
錢鐸說得如此直白,實在讓他有些心塞。
“銀子?”錢鐸站起身,踱到暖閣中央,燭光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屏風上,“皇上眼裡就只有國庫、內帑那點明面上的銀子?被那群蠹蟲吸乾榨盡的國庫?”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直視崇禎:“銀子沒有,可以找啊!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找?去哪裡找?”崇禎下意識反問,隨即想到什麼,瞳孔微微一縮。
錢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弧度裡帶著血腥氣:“剛才城樓上,有人要殺我。更夫闖宮,驚了聖駕。這兩件事,皇上覺得,真能查個水落石出?”
崇禎沉默。
他當然知道難查。
周旺服毒自盡,死無對證。
更夫那邊,駱養性查了幾天,除了抓幾個倒黴的守門侍衛頂罪,什麼像樣的線索都沒摸到。
背後的手藏得太深,抹得太乾淨。
“既然查不出,或者查起來費時費力,還可能查到一半就斷了線,”錢鐸的聲音壓低了些,卻更清晰地敲在崇禎耳膜上,“那我們何必非要順著他們的路子走?”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崇禎,聲音裡帶著蠱惑般的冷酷:“皇上,有人想殺我,那是刺殺朝廷重臣,殺頭的重罪!
更夫能闖宮,說明宮禁鬆懈,有人瀆職,甚至可能暗中縱容!
這兩樁,哪一樁不是潑天的大罪?哪一樁不夠抄幾個人的家?”
崇禎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眼睛瞪大了看著錢鐸。
錢鐸繼續道,每個字都像算盤珠子,敲在崇禎心上:“周旺一個士卒,哪來的膽子和毒藥?
他背後沒人指使,鬼都不信!
指使他的人,是誰?
會不會就在親軍衛那些世襲的軍官裡頭?
會不會就跟京城裡某些坐擁金山銀海、卻一直對我心懷不滿的勳貴有關?
亦或者是跟通州有千絲萬縷聯絡的朝中重臣?”
“還有更夫闖宮,皇城守備糜爛至此,僅僅是侍衛失職?那些世襲罔替、佔著親軍衛指揮使、僉事位置的勳貴子弟,他們平日裡幹什麼吃的?他們祖上跟著成祖皇帝打天下掙下的爵位,是讓他們用來蛀空皇城守衛的嗎?”
錢鐸頓了頓,讓這些話在崇禎心中發酵,然後給出了最終方案:“皇上,藉著徹查這兩樁案子的由頭,挑幾家跳得最歡、手伸得最長、家底也最‘厚實’的勳貴或者親軍衛將領,狠狠查!
重點查他們與刺殺案、闖宮案有無牽連!只要沾上一點邊,那就是帜妗^職的大罪!”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到了那時,抄家、奪爵、問罪,順理成章!他們家產充公,多少銀子弄不來?
別說換防一兩萬邊軍,就是再整肅幾個衛所,銀子也綽綽有餘!而且這麼做,名正言順,朝野上下,誰敢說個不字?誰反對,誰就是心裡有鬼,就是同情逆黨!”
暖閣裡,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和崇禎越來越粗重的呼吸。
他呆呆地看著錢鐸,腦中嗡嗡作響。
抄家......充公......
對啊!銀子沒有,可以抄啊!
朝廷沒銀子,可那些勳貴、那些蠹蟲家裡有啊!
他們享受著祖上的餘蔭,趴在朝廷身上吸血,家資鉅萬,田連阡陌!
張彝憲、謝文清、趙四海三個蠹蟲就能抄出三百萬兩,那些傳承了十幾代的勳貴,底蘊該有多厚?
用他們的錢,來辦整頓宮禁、護衛皇權的大事!
這簡直......
崇禎只覺得一股久違的熱血衝上頭頂,眼前彷彿看到了白花花的銀子從那些深宅大院裡流水般叱觯畛溥M空虛的國庫,變成了邊軍身上嶄新的衣甲,手中鋒利的刀槍,變成了皇宮內外銅牆鐵壁般的守衛!
這辦法,狠!辣!絕!
但也......太對他此刻的胃口了!
他連日來的焦慮、恐懼、無力,似乎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不是被動地等著被蛀空,被暗算,而是主動出手,拔出刀子,從那些蛀蟲身上割下肉來,反哺自身!
“錢卿......”崇禎的聲音有些發乾,眼中卻燃起了兩簇火苗,“依你之見,該從哪家......開始?”
錢鐸知道,皇帝心動了,而且是被徹底說動了。
他垂下眼簾,掩住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恭敬而清晰地答道:
“皇上,臣以為,可先從與親軍衛關係最深、平日劣跡最著、且可能與此二案有牽連嫌疑的勳貴著手。
比如,某些子弟在逡滦l、金吾衛中擔任要職,卻屢屢被彈劾翫忽職守、貪墨軍餉的家族。
具體名單,臣需要一些時間,與駱養性指揮使核對近日偵查的線索,再結合往日卷宗,方能提出,供皇上聖裁。”
“好!好!”崇禎連說兩個好字,背也不佝僂了,眼中光芒大盛,“錢卿,此事就交由你暗中查訪,列出嫌疑!
記住,要快,要準!
朕給你......先斬後奏之權!若有確鑿證據,可直接鎖拿,再報於朕!”
他彷彿已經看到銀子在向他招手,看到嶄新的、完全聽命於他的親軍衛在皇城內肅立。
“至於換防邊軍的具體方略,也由你一併籌劃,列出所需錢糧細目。朕倒要看看,抄了這幾家,能湊出多少軍費來!”
“臣,領旨!”錢鐸躬身,嘴角那絲冰冷的笑意更深了。
抄家搞錢,整頓親軍......這事兒,夠大,夠得罪人。
想必龍椅上的皇帝,此刻已經幻想著手握強軍、肅清寰宇了吧?
只是不知道等刀真正砍下去,砍到那些盤根錯節的勳貴頭上時,引發的滔天巨浪,這位總是容易熱血上頭又顧慮重重的皇上,還能不能扛得住?
不過,錢鐸也不擔心。
真要是崇禎扛不住了,他無非是頂著百官的怒火,在大殿上痛斥崇禎,而後慷慨赴死罷了。
未來如何,他且不管。
敢讓人在城牆上對他放冷箭,那就休怪他發瘋了!
這仇,必須報!
第117章 安全生產的意識呢?
第二日,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安定門內校場東北角的火藥庫外卻已聚集了不少計程車兵。
錢鐸騎在棗紅馬上,身後跟著燕北和五十名標營精兵,鐵甲在寒風中泛著幽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