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楊鶴眉頭一皺:“何事?”
錢鐸走近一步,直視他的眼睛,一字一頓:“我坐什麼馬車,跟那些將士、那些災民、那些百姓,有什麼關係?”
楊鶴一噎。
錢鐸繼續道:“將士浴血奮戰,我給他們發餉銀、發火器、發糧草,災民餓殍遍地,我在通州開倉放糧。”
他聲音陡然拔高:“我坐什麼馬車,礙著誰了?”
楊鶴臉色鐵青:“小閣老!你這是強詞奪理!”
“強詞奪理?”錢鐸笑了,“楊公,我用的是自己的銀子,坐的是自己的馬車,既不貪墨朝廷一兩銀子,也不克扣百姓一文錢。我憑什麼不能坐?”
楊鶴被他這話堵得胸口發悶,半晌才擠出幾個字:“你、你這是奢靡之風!你這是敗壞朝綱!”
“奢靡之風?”錢鐸笑容更盛,“楊公,我在工部督造火器,一年給朝廷省下幾十萬兩銀子。我在通州整頓倉場,查出貪墨銀子上百萬兩。我在良鄉平亂,為朝廷省了十幾萬兩銀子。”
他頓了頓,盯著楊鶴的眼睛:“我給朝廷省了這麼多銀子,自己享受享受,怎麼了?”
楊鶴臉色漲紅,嘴唇劇烈顫抖。
錢鐸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樂開了花。
這老頭,還真是個直性子。
自己這般激他,他竟然真的上鉤了。
好,再加把火!
錢鐸臉色一變,笑容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意。
“楊公既然看不慣我,那便去皇上面前參我一本!”他一甩袖子,聲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我倒要看看,皇上會不會因為我坐了一輛好馬車,就把我革職查辦!”
楊鶴渾身一顫。
他盯著錢鐸,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你、你說什麼?”
錢鐸冷笑一聲:“我說,楊公若是不服,儘管去參!去彈劾我奢靡無度!去彈劾我敗壞朝綱!”
他走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楊鶴。
“楊公,我知道你清正廉明,看不慣我這等行徑,那你就去參我!我等著!”
楊鶴臉色由青轉白,由白轉紅,最後漲成豬肝色。
他指著錢鐸,手指劇烈顫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聲音沙啞得不似人聲。
“老夫這就回去寫奏疏!老夫倒要看看,你還能猖狂到幾時!”
說罷,他一甩袖子,轉身就走。
“楊公!楊公!”王川得連忙追上去,想要打圓場,“楊公息怒!小閣老也是一時氣話!您何必——”
“滾開!”
楊鶴一把推開他,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官袍下襬帶起一陣風,捲起地上的落葉,在身後打著旋兒。
王川得站在原地,急得滿頭大汗。
他看看楊鶴遠去的背影,又看看站在馬車旁的錢鐸,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上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小閣老,這、這……”
錢鐸擺擺手,“不是要為我接風嗎?走!”
第207章 百官都向著錢鐸?!
乾清宮。
崇禎抬頭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逡滦l指揮使吳孟明。
“錢鐸離京了?”
吳孟明連忙躬身:“回皇上,小閣老昨日巳時離京,午時抵達通州驛站,今日一早便繼續南下了。”
崇禎點點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漫不經心地問:“沒出什麼事情吧?”
吳孟明低著頭,斟酌著措辭:“一路上很順利,沒出什麼差池,只是......”
崇禎眉頭一挑:“只是什麼?”
吳孟明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稟報:“只是小閣老離京前,從逡滦l調了一隊人馬,一同南下,連帶著將南鎮撫司的洛養性也帶走了。”
“什麼?”
崇禎騰地站起身,盯著吳孟明,眼睛瞪得滾圓:“朕讓他巡視江南,可沒說讓他呼叫逡滦l!他也不曾跟朕請旨,你就這麼讓他將逡滦l帶走?”
“逡滦l是天子親軍,什麼時候成了他錢鐸的私兵了?!”
吳孟明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觸地:“皇上息怒!”
“息怒?”崇禎冷笑一聲,繞過御案,走到吳孟明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是逡滦l指揮使,他錢鐸要人,你就給?你到底是他的人,還是朕的人?”
吳孟明伏在地上,渾身發抖,額頭上的冷汗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幾句,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能說什麼?
說小閣老親自來要人,他哪裡敢拒絕?
他要是敢不給,回頭小閣老就能給他穿小鞋。
這些話,他只能在心裡想想。
在皇帝面前,他總不能說“臣怕小閣老報復”吧?
吳孟明只能連連叩首,聲音都在發顫:“臣有罪!臣該死!求皇上開恩!”
崇禎看著他這副窩囊樣,氣不打一處來。
“你!你這個廢物!”
他一腳踢翻旁邊的圓凳,圓凳骨碌碌滾出去,撞在柱子上發出“砰”的悶響。
“廷杖二十,自己去領罰!”
吳孟明額頭緊貼金磚,“臣領旨!”
他剛起身退出大殿,便見王承恩快步走了進來。
王承恩見吳孟明抱拳行禮,微微頷首,而後便快步進了大殿。
“皇爺。”
崇禎眉頭一皺:“何事?”
王承恩走到御案前,雙手將奏疏呈上:“通州倉場侍郎楊鶴,遞了份奏疏入宮。”
崇禎一愣。
楊鶴?
對於楊鶴,崇禎印象深刻,那是他登基以來最早重用的人之一。
先前西北生亂,他便對楊鶴抱有極高的期待。
他還給了楊鶴密疏奏事的特權,奏疏直接遞進宮,不必送去內閣。
崇禎接過奏疏,展開細看。
僅僅看了幾眼,他眉頭便皺了起來,臉色越來越黑。
楊鶴的奏疏寫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
“臣觀小閣老車駕,楠木為身,鎏金鑲邊,四馬並駕,銅鈴叮噹。臣斗膽問一句:此乃朝廷命官,還是藩王出巡?”
“臣在通州近一年,從未見過如此奢靡之風。便是當年魏閹當權,也不敢如此張揚!”
“小閣老自恃聖眷,目無綱紀,若不加懲戒,恐百官效仿,奢靡成風,國將不國!”
“臣楊鶴,泣血上奏,懇請皇上施以懲戒,以正朝綱!”
崇禎將奏疏狠狠拍在御案上,臉色鐵青。
“好一個錢鐸!好一個小閣老!”
他騰地站起身,在殿內來回踱步,龍袍下襬帶起一陣風。
“朕讓他巡視江南,督辦賦稅,他倒好,剛出京城就開始張揚跋扈!楠木車身?鎏金鑲邊?四匹大馬?他當他是誰?大明的藩王嗎?”
王承恩垂手立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崇禎猛地停下腳步,轉身盯著他:“你說,朕該怎麼處置這廝?”
王承恩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皇爺息怒,奴婢斗膽說一句……”
“說!”
王承恩斟酌著措辭:“皇爺您想想,小閣老平日裡雖然張揚,可也沒到這個地步。他在京城的時候,坐的馬車跟尋常官員沒什麼兩樣。怎麼剛一出京,就突然這般奢靡?”
崇禎眉頭一皺。
王承恩繼續道:“奴婢覺得,小閣老這是在向皇爺表示不滿呢。”
“表示不滿?”崇禎一愣。
“正是。”王承恩點點頭,“皇爺您想,小閣老一心想要激怒皇爺,博得那直言死諫的虛名,先前的事情,皇爺不僅沒有治他的罪,反而讓他去巡視江南,這便是壞了他的事。”
崇禎若有所思。
王承恩見皇帝聽進去了,膽子也大了些:“如今小閣老離了京城,更是少有跟皇爺直言死諫的機會,他心中豈能樂意?可他又不能明著抗旨,只能搞這麼一出,向皇爺發洩不滿。”
崇禎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王承恩這話,說得有道理!
錢鐸那廝雖然平日裡飛揚跋扈,但在生活上卻沒有太過奢靡的舉動。
他就是故意的!
他就是想讓朕知道,他對這趟差事不滿!
崇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說得對。”他走回御案前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他越是這樣,朕越不能如他的意。讓他去江南!讓他去收稅!”
王承恩陪著笑:“皇爺英明。”
崇禎放下茶盞,目光落在那份奏疏上。
“楊鶴這份奏疏,送內閣去,明日早朝,讓百官議一議。”
他雖然已經想通了,不準備嚴懲錢鐸,但不妨礙他下旨訓斥,對錢鐸小懲一番。
有了楊鶴這封奏疏,明日早朝定然有不少官員會附和,到時候他便順了眾人的意,對錢鐸略施懲戒。
……
翌日清晨,建極殿。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山呼萬歲。
崇禎端坐御座之上,目光掃過殿內群臣,臉上帶著幾分期待。
昨日他讓王承恩把楊鶴彈劾錢鐸的訊息放了出去,想必這會兒滿朝文武都知道了。
錢鐸那廝,平日裡得罪的人多了去了。
這會兒有人開了頭,還不得一群人跟著落井下石?
崇禎清了清嗓子,沉聲道:“眾卿可有本奏?”
話音剛落,浙江道御史張捷便出列行禮。
崇禎眼睛一亮。
來了!
張捷是都察院的御史,彈劾朝臣是他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