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走,隨我入宮!”錢鐸已大步往外走。
見狀,沈廷揚這才從興奮中緩過神來,他趕忙跟上了錢鐸。
第172章 崇禎,你怎麼就不聽人話呢?
兩人一路行至乾清門外,守門的逡滦l見是錢鐸,竟不敢攔,只躬身行禮便放行了。
這情形看得沈廷揚心頭又是一震。
連通報都不用,直入禁宮。
這小閣老的權勢,竟到了這般地步?
乾清宮前,王承恩正吩咐幾個小太監修剪殿前的盆景,一抬眼瞧見錢鐸大步走來,臉色微變。
“小閣老......”
“皇上呢?”錢鐸腳步不停。
“在、在殿內......”
錢鐸徑直推門而入。
沈廷揚遲疑一瞬,硬著頭皮跟了進去。
殿內,崇禎正斜倚在御座上翻看一本新進的話本,見錢鐸進來,眉頭先是一皺,待看到身後跟著的沈廷揚,更是面露不悅。
“錢鐸,你越來越沒規矩了。”崇禎放下話本,聲音冷淡,“乾清宮是你想來就來,想進就進的地方?”
錢鐸卻像是沒聽見這話,上前幾步,目光掃過御案。
案頭堆著的不是奏疏,而是幾本話本和字畫冊子。
他忽然笑了。
笑聲不大,在空曠的殿內卻格外刺耳。
崇禎臉色一沉:“你笑什麼?”
“臣笑皇上,”錢鐸抬起頭,目光如刀,“身為天子,執掌天下,卻放著黃河決堤、吆庸W琛⒔箱罴Z延誤的奏疏不看,反倒在這兒翻這些閒書?”
崇禎聞言,神色反倒出奇的平靜,“朝廷大事有內閣擔著,朕休息一下不是更好?”
說著,他還不忘挑釁的看著錢鐸。
這廝整日挑他的錯,處處跟他作對,如今他將事情都推給了內閣,錢鐸總不能再將責任加在他頭上吧?
“哦?難得皇上有這覺悟。”錢鐸輕笑一聲,而後聲音陡然拔高,“可臣今日就是要問皇上,為人君者,怎麼就聽不進去大臣的建議?!沈廷揚的海咧撸伎戳耍瑮l分縷析,利弊分明,是能解朝廷燃眉之急的良策!皇上為何不聽?”
語氣極為嚴肅,充滿了斥責。
殿內侍立的小太監嚇得腿都軟了,反倒是王承恩此刻神色平淡,已經逐漸習慣了這樣的場面。
而沈廷揚站在錢鐸身後,嚇得渾身僵直,冷汗浸透了裡衣。
他萬沒想到,錢鐸會這樣直白、這樣激烈地在御前質問皇帝。
御前奏事,是這個樣子奏事的?
崇禎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錢鐸:“你、你好大的膽子!朕是天子,如何決斷,輪得到你來指手畫腳?”
“天子?”錢鐸冷笑一聲,“天子就該擔起天子的責任!如今建虜在關外虎視眈眈,西北流寇餘孽未清,朝廷府庫空空如也——皇上不去想怎麼解決這些問題,反倒在這兒看話本、賞字畫?臣倒是想問問,皇上這天子,當得可還心安?”
“你放肆!”崇禎猛地一拍御案,案上茶盞震得叮噹作響,“王承恩!給朕把他轟出去!”
王承恩剛想上前,錢鐸一個眼神掃過去,他竟僵在原地,不敢動了。
“轟我?”錢鐸往前一步,幾乎逼到御案前,“皇上可以轟我,可以殺我,可以把我千刀萬剮!但轟了我,殺了我就完了嗎?黃河會自己修好?吆訒约菏柰ǎ拷系匿罴Z會自己飛進京師的糧倉?”
他每問一句,聲音便高一分。
殿內死一般寂靜,只有錢鐸的聲音在迴盪。
崇禎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沈廷揚的海咧撸卞X鐸指著身後的沈廷揚,“臣看過了。造船要二十萬兩,沒錯。朝廷現在拿不出二十萬兩,也沒錯。可皇上算過沒有,朝廷每年花在吆邮杩I系你y子是多少?三十萬兩!年年修,年年淤,這就是個無底洞!”
他轉身從沈廷揚手中奪過那捲奏疏,“啪”一聲摔在御案上。
“皇上好好看看!沈廷揚連造船的圖紙都畫好了,航線、季風、港口、轉摺獦稑都纪蒲莸妹髅靼装祝∷皇强照劊钦嫦铝斯Ψ虻模 �
崇禎盯著那捲奏疏,嘴唇動了動,卻沒出聲。
“是,海哂酗L險。”錢鐸的聲音稍微緩了些,卻依然鋒利,“海上風浪大,可能會沉船;海盜未絕,可能會劫糧。可吆泳蜎]風險嗎?漕叩膯栴}大了去了,若是漕邤嗔耍遣攀翘焖叵荩 �
崇禎站在御案後,胸膛劇烈起伏,臉色格外難看。
這廝每次說話,為何都這般氣人!!
“海撸『_!你只知道說海撸 背绲澝偷匾慌挠福鸬冒干喜璞K叮噹作響,“錢鐸,朕問你,造船的二十萬兩銀子從哪裡來?!戶部庫裡已經空了!今年的稅銀都還未押解入京,你要朕拿什麼去造船?!”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帶著一股無法壓抑的憤怒。
沈廷揚站在錢鐸身後,眉頭緊鎖。
皇帝這話說得沒錯,朝廷確實沒銀子了。
這也是試行海咦顬槔щy的點。
可錢鐸卻笑了。
那笑容很淡,甚至帶著幾分嘲諷。
“皇上說得對,朝廷是沒銀子。”錢鐸抬起頭,目光如刀,“可朝廷沒銀子,天下就沒銀子了嗎?”
崇禎一愣:“你什麼意思?”
“天下最有錢的是誰?”錢鐸往前一步,幾乎逼到御案前,“不是朝廷,不是戶部,是那些富可敵國的商賈!山西的范家、江南的沈家、徽州的汪家,還有那些鹽商、茶商、布商——他們手裡的銀子,堆起來能填滿幾個承邘欤 �
乾清宮內,錢鐸這番話剛落下,崇禎的臉色就沉了下來。
“錢鐸,你這話已經說過不止一次了。”崇禎從御座上站起身,緩步走到御案前,手指輕敲著案上那捲沈廷揚的海咦嗍瑁按饲肮げ胯T造火器,你逼迫晉商、徽商、江浙商幫出錢出料,已經鬧得沸沸揚揚。如今又要他們掏銀子造船?”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看向錢鐸:“你真當那些商人是泥捏的?兔子急了還咬人,何況是那些富可敵國的豪商大賈!他們已經吃了幾次虧,若你再逼他們,就算他們再軟弱,此刻也要反了!”
崇禎並非不知商賈的財富,可身為皇帝,他更清楚那些商賈背後盤根錯節的關係網。
藩王、勳貴、致仕老臣,甚至朝中不少官員都與他們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逼急了,這些人聯起手來,朝廷也要頭疼!
沈廷揚站在錢鐸身後,心頭也是一緊。
皇帝這話說得沒錯。
商賈雖賤,可勢力龐大。真逼反了,江南罷市、漕咄[、京城物價飛漲......那才是真正的天塌地陷!
可錢鐸卻是神色淡然。
“皇上,”錢鐸往前一步,目光坦然地迎上崇禎的視線,“你這話,臣不敢苟同。”
“哦?”崇禎挑眉,“那你倒是說說,朕哪裡說錯了?”
“皇上說臣是在逼迫商賈。”錢鐸搖頭,“可臣何時逼迫過他們?”
崇禎一愣:“工部火器之事——”
“那是合作。”錢鐸打斷他,語氣平靜,“工部需要鐵料煤炭,商賈手中有貨源。朝廷出錢採買,商賈供貨賺錢——這是買賣,何來逼迫之說?”
“買?呵呵——一兩銀子沒給,這也叫買?”崇禎聲音陡然拔高。
錢鐸卻滿不在乎,淡然笑道:“皇上若是不信,大可去問他們。”
一旁的沈廷揚聽到兩人的話,臉上充斥著震驚。
他也是此刻才知道,原來工部造那麼多的火器,用的都是從豪商們家中弄來的材料。
可錢鐸是怎麼敢的?
還有那些豪商們,他們怎麼就順了錢鐸的意?
而崇禎一時語塞。
他若是派人去問,那些豪商必定不敢多言。
前不久,他可是從豪商們手裡敲詐了一筆銀子。
豪商們豈敢在這種事上多嘴!
“錢鐸,”崇禎聲音中帶著一絲疲憊,“你明知道那些豪商巨賈不是善類,為何還要一次次將他們逼到牆角?工部火器之事,他們雖未明著反抗,可暗地裡怨氣已經積壓如山。如今你又要他們出錢造船......你這是真不怕他們聯起手來,斷了大明的商脈?”
錢鐸神色不變。
“皇上,”他緩緩道,“你覺得臣是在逼他們?”
“難道不是?”崇禎眉頭緊鎖,“造船二十萬兩,戶部一文錢拿不出,不逼他們出,還能如何?”
“真是榆木腦袋!”錢鐸有些恨鐵不成鋼。
“我不是逼他們出錢,”錢鐸向前一步,目光灼灼,“我是要幫他們賺錢。”
“賺錢?”崇禎一愣,眼中充滿了懷疑。
別人說這話,他還能信幾分。
錢鐸說這話,他是一個字也不信。
先前是誰屢屢盤剝那些豪商?是誰讓那些豪商敢怒不敢言?
錢鐸以往可都是恨不得將豪商們壓榨乾淨,怎麼可能會幫他們賺錢?!
連沈廷揚也怔住了。
錢鐸轉身,將那捲海咦嗍瑁谟干闲煨鞌傞_。
他手指點在圖上海航線路上,聲音清晰而有力:
“當然,就是賺錢!沈中書的海咧撸易屑毧催^。造船二十萬兩,航線、季風、港口、轉�......樁樁件件,確實周全。可皇上,你只看到了造船要花錢,卻未看到這海咭坏╅_通,能生出多少錢來。”
他抬起眼,直視崇禎:“吆愉钸,每石米從江南咧辆⿴煟費需銀一兩二錢,其中修河、閘費、人工、損耗......層層盤剝,真正落到朝廷手裡的,寥寥無幾。而海吣兀俊�
錢鐸的手指在奏疏上一點:“沈中書測算過,海船呒Z,每石哔M只需六錢!足足省下一半!這省下的銀子,朝廷可以拿,為何不能分一些給造船的人?”
崇禎瞳孔微縮。
他雖不諳經濟,可這筆賬卻聽得明白。
省下一半哔M......那每年漕糧四百萬石,便是省下二百四十萬兩!
這是個天文數字。
“你的意思是......”崇禎聲音有些發乾,“讓商賈造船,然後......讓他們從海哐e分利?”
“正是。”錢鐸點頭,“朝廷不出造船的銀子,誰造船,誰就有權承叱罴Z。海哳^三年,免一切關稅、厘金,船隊所經港口,地方官府需全力配合,不得刁難。”
沈廷揚聽得呼吸急促。
免關稅厘金!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只要造出船來,幾乎就是坐地收錢!
一艘千料海船,造價四千兩,若每年承咭蝗f石糧,哔M便是六千兩,三成即一千八百兩。
不用三年,就能回本!之後便是淨賺!
這哪裡是壓榨?這分明是送錢!
崇禎也震驚了。
他看著錢鐸,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往日裡,錢鐸對付那些豪商,手段凌厲如刀,逼工料、催錢糧,半分情面不講。
可今日......他竟然要給那些商人如此大的好處?
“你......你這是何意?”崇禎狐疑道,“往日恨不得將他們骨髓榨乾,今日卻送出這麼肥的肉......錢鐸,你到底在盤算什麼?”
錢鐸微微一笑,心底卻也有些無奈。
他倒也不是很想給那些豪商這麼大的好處,可昨日畢自嚴找到他,說是錢莊建設的速度有些緩慢,原因便在於豪商們銀子有些緊張。
可他明明都是算好了來的,先前他壓榨歸壓榨,豪商們手裡頭銀子還是有不少的。
但不知怎麼的,豪商們少了一大筆銀子。
無奈,為了讓豪商們抓緊建設錢莊,他也只得給豪商們一些甜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