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這一鞭抽在肩膀上,小順子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隱瞞:“三千兩......範永鬥給了三千兩......”
“三千兩就把你買了?”王承恩氣得渾身發抖,“三千兩,你就敢替宮裡答應這種事?你知道工部那邊缺多少煤鐵嗎?八千斤!五千石!三千斤!全被你一句話截走了!”
他越說越氣,手中鞭子雨點般落下。
“啪!啪!啪!”
鞭鞭到肉,小順子背上很快皮開肉綻,鮮血浸透了破碎的官袍。
“乾爹......兒子錯了......兒子真的錯了......”小順子趴在地上,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兒子這就去......去讓他們把煤鐵送到工部去......”
“現在去?”王承恩停下鞭子,喘著粗氣,“現在去有什麼用?錢鐸已經提著劍闖到乾清宮了!皇爺的臉面都讓你丟盡了!”
他扔下鞭子,疲憊地坐回椅子裡。
值房內一片死寂,只有小順子壓抑的抽泣聲。
燭火跳動,映著王承恩陰晴不定的臉。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範永鬥他們,還說什麼了?”
小順子忍著痛,顫聲道:“他們還說......若是宮裡需要,他們可以長期供應,價格都可以商量......還說,還想見見乾爹,當面孝敬......”
“孝敬?”王承恩冷笑,“他們還真是好大的膽子,都敢算計到咱家頭上了!”
他看得明白。
範永鬥那幫人被錢鐸逼得狠了,想另尋靠山。
宮裡,司禮監,他王承恩就是他們選中的新靠山。
可他們算錯了一件事。
他王承恩不傻!
無論如何,他也不可能跟錢鐸對上。
別看他是皇爺身邊最親近的內侍,可錢鐸那是肆無忌憚的主,根本不會怕他!
小順子趴在地上,背上皮開肉綻,鮮紅的鞭痕交錯在破碎的官袍下,血珠順著脊樑骨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青磚上。
他不敢動,只咬著牙,壓抑著喉嚨裡的抽泣。
王承恩扔了鞭子,重新坐回梨花木圈椅裡,指尖輕輕敲著扶手。
“知道錯哪了?”王承恩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小順子忍著痛,聲音發顫:“兒子錯在......不該擅自替宮裡做主,不該收範永鬥他們的銀子,不該......不該讓他們借宮裡名頭辦事......”
“還有呢?”
小順子一愣,腦子飛快轉動:“還有......還有誤了工部大事,讓皇爺丟了臉面......”
“還有。”王承恩打斷他,緩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錯在,讓範永鬥那幫人以為,咱家是那麼好算計的。”
他彎腰,俯視著地上的小順子:“三千兩,就敢替宮裡答應他們供應煤鐵?你以為他們是真心想孝敬宮裡?”
小順子渾身一顫。
“範永鬥、沈世榮、汪文言......”王承恩一個個念著名字,聲音冰冷,“這些人被錢鐸逼得急了,想另尋靠山。宮裡,司禮監,咱家,就是他們選中的大樹。可他們忘了——”
“咱家這棵樹,不是那麼好攀的。”
小順子趴在地上,冷汗混著血水,浸溼了身下一片。
他這才明白過來,自己被人當槍使了!
範永鬥那些人哪裡是真想給宮裡供應煤鐵?他們分明是想借這個由頭,把宮裡拉下水,讓司禮監跟錢鐸對上!
好毒的算計!
“乾爹......”小順子聲音發苦,“兒子......兒子糊塗......”
“起來。”王承恩轉過身,重新坐回椅子裡,“背上藥,換身衣裳,然後去辦件事。”
小順子掙扎著爬起來,每動一下,背上就是一陣劇痛。
他咬著牙站穩,躬身道:“請乾爹吩咐。”
“去找範永鬥。”王承恩端起案頭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告訴他三件事。”
“第一,送給宮裡的煤鐵,明日一早必須送去工部工坊,一顆煤渣都不能少,銀子也別指望宮裡給。”
“第二,他們送來的那四十六萬兩,宮裡收下了。但往後,宮裡採辦、修繕的差事,他們別想了。”
“第三——”王承恩放下茶盞,眼神驟然凌厲,“告訴他,咱家的便宜,沒那麼好佔。這次看在銀子份上,饒他們一命。下次再敢算計到宮裡,錢鐸不殺他們,咱家親自動手。”
小順子聽得心頭狂跳。
這三條,每一條都狠!
尤其是第二條——斷了他們跟宮裡做生意的念想,等於斷了他們攀附內廷的路子!
範永鬥那些人怕是要哭死!
“聽明白了?”王承恩盯著他。
“兒子明白!”小順子連忙應道,“這就去辦!”
從司禮監值房出來,他換了身簇新的青緞官袍,又抹了厚厚一層金瘡藥,這才咬著牙往宮外趕。
夜已深,宮門早已落鎖。
可他是王承恩的乾兒子,司禮監的紅人,守門的侍衛見了腰牌,二話不說就開了側門。
馬車在空蕩的街巷裡疾馳,小順子靠在車壁上,一張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恨。
恨範永鬥那些奸商算計他,更恨自己蠢,竟被人當槍使了還不自知。
三千兩銀子?
呵,三千兩就差點要了他的命!
......
半個時辰後。
山西會館後堂,燭火通明。
範永鬥正與幾個晉商議事,商議如何應對錢鐸的逼迫,門外忽然傳來管家的通報聲:
“東家,宮裡那位魏公公又來了。”
範永鬥眉頭一皺。
這麼快?
他下意識看了眼窗外——天色已近子時,宮門早就落鎖了,這位魏公公卻能隨意出入,可見在司禮監地位不低。
“快請!”範永鬥連忙起身,整理衣冠。
小順子大步走進來。
燭火映著他那張年輕的臉,原本清秀的五官此刻扭曲著,眼睛裡像淬了毒,死死盯著範永鬥。
“魏公公......”範永鬥連忙行禮。
“範永鬥!”小順子根本不讓他把話說完,劈頭就是一聲厲喝,“你好大的膽子!”
這一聲吼,把會館裡伺候的下人都嚇傻了。
範永鬥也是心頭一震,強笑道:“公公這是......”
“我問你!”小順子幾步走到範永鬥面前,聲音尖厲,“你們送給宮裡的煤鐵,是怎麼回事?!”
範永鬥臉色一白。
他沒想到小順子會問這個。
“公公息怒,”他連忙躬身,“那些煤鐵......是宮裡要的,說是修繕慈寧宮、備過冬炭火......”
“放屁!”小順子一口唾沫差點噴到範永鬥臉上,“大夏天的備過冬炭火?修繕宮殿要八千斤鐵料?範永鬥,你把咱家當傻子糊弄?!”
他越說越氣,背上的鞭傷一陣陣抽痛,更激得他怒火中燒。
“你們好算計啊!藉著宮裡的名頭,把給工部的物料全截走了,好讓工部的火器鑄造辦不下去!”小順子眼睛通紅,聲音都在發抖,“你們知不知道,就為這事,小閣老入宮見了皇爺,皇爺暴怒,咱家也差點被活活打死!”
他猛地抓起手邊的茶盞,狠狠摔在地上。
“啪!”
瓷器碎裂,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
範永鬥三人嚇得連連後退。
“公公息怒!息怒!”沈世榮連忙上前打圓場,“這事......這事是我們考慮不周,可我們也是為了宮裡著想......”
“為了宮裡著想?”小順子冷笑,“為了宮裡著想,你們就把工部急用的煤鐵供應斷了?為了宮裡著想,你們就頂著宮裡的名頭去招惹小閣老?”
他走到範永鬥面前,俯視著這個平日裡威風八面的大商人:“範永鬥,你是不是以為,攀上了王公公這棵大樹,就能在京城橫著走了?就能不把小閣老放在眼裡了?”
範永鬥額頭上冒出細汗:“不敢......草民不敢......”
“不敢?”小順子嗤笑,“我看你們敢得很!”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王承恩交代的三件事,他得一件件說清楚。
“聽著,”小順子聲音冷了下來,“王公公有令,三件事,你們照辦。”
範永鬥連忙躬身:“請公公吩咐。”
“第一,明日一早,所有送給宮裡的煤鐵,一顆煤渣都不能少,全部送去工部工坊。銀子,宮裡一文不給。”
範永鬥臉色一白。
那批煤鐵少說值七八萬兩,就這麼白送了?
“第二,”小順子繼續道,“你們送來的那四十六萬兩,宮裡收下了。但從今往後,宮裡所有采辦、修繕的差事,你們別想了。”
這話一出,沈世榮和汪文言同時驚撥出聲。
“公公!這......”
“怎麼?有意見?”小順子冷冷掃了他們一眼,“王公公說了,宮裡的便宜不是那麼好佔的。你們既然敢算計到宮裡頭上,就該想到有這一天。”
完了。
全完了。
他花了十萬兩銀子,本以為能攀上王承恩這條線。
可現在,線斷了。
不僅斷了,還得罪了王承恩!
他心中懊惱不已。
操之過急!操之過急啊!
第167章 崇禎擺爛了
五月的紫禁城,暖陽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乾清宮,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光影。
窗外槐樹枝葉茂密,蟬鳴聒噪,一聲接一聲。
崇禎難得沒有伏案批閱奏疏。
他揹著手,在殿內踱步,目光四下打量。
紫檀木雕龍紋御案泛著暗沉的光,案頭堆積如山的奏本遮住了半面龍紋,樑上懸掛的宮燈,紗罩也泛著陳舊的黃。
“讓人把這對梅瓶換了,換成前幾日江西進貢的那對釉裡紅。”崇禎手指點了點牆角,“還有這些宮燈,換新的。紗罩要蘇州進貢的雲紋紗,透亮些。”
一旁的小太監連連應聲。
崇禎走到窗前,望著宮牆外那片被陽光照得刺眼的天空,又回頭望著殿內的幾個架子,眉頭一皺。
“這些架子也都撤了。”
架子上擺著的多是近些年的文書、各部的奏疏要件,崇禎現在看著便有些頭疼。
一旁幾個小太監趕忙動手,利落的將架子都搬出去了。
看著一下寬敞多了的大殿,崇禎心情頓時好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