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午時三刻已到——行刑!”
“遵令!”祖大壽踏步上前,一把揪起癱軟的高起潛,拖到木臺邊緣。
劊子手已等候多時,鬼頭刀在正午日光下泛著冷光。
高起潛終於徹底崩潰,涕淚橫流,嘶聲哭喊:“饒命啊——袁督師饒命!孫侍郎饒命!咱家知錯了!咱家願捐全部家產助餉!咱家願給死去的將士立長生牌位!饒——”
刀光落下。
哭喊戛然而止。
一顆頭顱滾落,雙目圓睜,凝固著最後的恐懼與難以置信。
血濺三尺,染紅木臺。
校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不知是誰先跪了下去,朝著香案上那面靈位,重重叩首。
一個,兩個……黑壓壓的將士,盡數跪倒。
沒有哭聲,只有壓抑到極致的沉默,和額頭撞擊地面的悶響。
袁崇煥看著那顆頭顱,看著臺下跪伏的將士,胸口那處箭傷忽然劇痛起來。
他踉蹌一步,被孫傳庭扶住。
“督師……”
“無妨。”袁崇煥站穩,深吸一口氣,看向祖大壽,“將首級裝匣,明日遣快馬,傳示九邊各鎮。”
“是!”
他又看向孫傳庭:“京營三萬援軍,何時能到?”
“最遲後日。”孫傳庭低聲道,“督師,真要……主動出擊?”
袁崇煥望向北方,那裡是逯莸姆较颉�
“守,是守不住的。”他緩緩道,“建虜此戰雖勝,但多爾袞貪功冒進,三萬鐵騎孤軍深入,糧草補給必難持久。只要我們能在寧遠城外擊潰其前鋒,逼其後退——逯葜畤蚩勺越狻!�
他收回目光,落在孫傳庭臉上:“傳庭,此戰,你我皆無退路。”
孫傳庭抱拳,單膝跪地:“末將願為前鋒。”
“不。”袁崇煥扶起他,“你守寧遠。我帶兵出城。”
“督師!你的傷——”
“我的傷,不妨事。”袁崇煥打斷他,眼中燃起一簇幽深的火,“逯葸@筆賬,我要親自去討。”
他轉身,面向臺下仍跪著的將士,提高聲音:
“都起來!”
將士們緩緩起身。
袁崇煥走到臺前,目光掃過每一張臉——年輕的,蒼老的,帶傷的,完整的。
“我知道,你們怕。”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逯輸×耍鬯懒耍芏嗳擞X得……建虜不可戰勝。”
他頓了頓,忽然拔高聲音:
“但我要告訴你們——建虜也是人!他們也會流血,也會死!”
“逯葜當。菓鹬铮巳说湥∪缃袢说溡殉}上明鑑,援軍即至——”
他猛地舉起手中尚方寶劍,劍鋒直指北方:
“敢不敢隨我出城,砍了建虜的旗?”
沉默。
然後,一個嘶啞的聲音從人群中響起:
“敢!”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千百個聲音匯聚成雷:
“敢!!”
“敢!!!”
聲浪如潮,撞向城牆,迴盪在寧遠城上空。
袁崇煥笑了,那是自逯輸⊥艘詠恚谝淮温冻鲂θ荨�
“好。”他收劍入鞘,“埋鍋造飯,飽餐一頓。明日拂曉——隨我出城!”
······
天未破曉,寧遠城外已黑壓壓一片。
袁崇煥跨坐馬上,玄甲外罩素白麻衣未除,胸前繃帶處隱隱滲出血跡。
但他脊樑挺得筆直,手中長槊在晨光熹微中泛著寒光。
他身後,是從逯輸⊥嘶貋碛种卣旃牡倪呠娋J,總計一萬二千人。
人數不多,卻已是眼下寧遠能湊出的所有可戰之兵。
城樓上,孫傳庭披甲按劍,目光死死鎖在北方地平線上。
他身旁站著拄拐的李振聲,這位標營主將傷勢未愈,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銳利如鷹。
“李將軍,”孫傳庭低聲道,“督師此去兇險,你那三千火器兵,是出奇制勝的關鍵。”
李振聲點頭:“末將明白。已按大人吩咐,在城北五里外的鷹嘴峪埋伏。火銃、火炮都已就位,只等建虜潰退時截殺。”
“不是截殺。”孫傳庭轉過頭,一字一頓,“是伏擊!”
李振聲瞳孔一縮。
“多爾袞此來,帶的是建虜最精銳的三萬鐵騎。袁督師正面迎擊,只能拖住,不可能全殲。”孫傳庭聲音冷硬,“唯有你這支伏兵,借火器之利突然襲擊,打他個措手不及,方有全勝之機。”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道厲芒:“錢部堂在京中為我們掙來了聖旨,掙來了援兵,甚至扳倒了勳貴——我們若不能在此戰打出個名堂,如何對得起他?”
李振聲深吸一口氣,扔了柺杖,抱拳應道:“標營弟兄,誓死效命!”
孫傳庭扶起他,望向城外漸行漸遠的袁字大旗,輕聲說:“此戰若勝,逯葜異u可雪。若敗......”
他沒說下去。
但李振宣告白。
若敗,寧遠不保,山海關危矣。
辰時三刻,寧遠城北二十里。
多爾袞勒馬立於高坡,望著眼前蜿蜒南去的河流,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自逯荽髣籴幔嗜f鐵騎一路南下,勢如破竹。
明軍望風披靡,連松山堡這樣的要塞都一鼓而下。
如今寧遠已在眼前——這座遼東重鎮一旦攻破,山海關便門戶大開。
“貝勒爺,”副將阿濟格策馬上前,粗聲笑道,“探馬來報,寧遠守軍出城了,約莫萬餘,正在前方十里列陣。”
多爾袞挑眉:“袁崇煥還敢出城?”
“正是那袁蠻子。”阿濟格啐了一口,“聽說他胸前中箭傷得不輕,居然還敢來送死。”
多爾袞眼中閃過一抹異色。
袁崇煥不是莽夫。
逯菀粦穑舴歉咂饾撃莻蠢貨搗亂,勝負猶未可知。
如今他重傷未愈,卻主動出城迎戰......
“有蹊蹺。”多爾袞緩緩道,“傳令下去,前鋒放緩,中軍兩翼展開,提防埋伏。”
“貝勒爺多慮了!”阿濟格不以為然,“明軍新敗,士氣低落,寧遠守軍不過萬餘,能有什麼埋伏?依我看,袁崇煥這是狗急跳牆了!”
多爾袞沒說話,只是眯眼望向南方。
晨霧已散,視野開闊。
前方地勢平坦,只有幾處低矮丘陵,不像能藏大軍的地方。
也許真是自己多心了。
“也罷。”多爾袞終於點頭,“傳令全軍,加速前進。今日午時,我要在寧遠總兵府用膳!”
“喳!”
建虜號角長鳴,三萬鐵騎如黑色潮水般湧過河面,馬蹄踏碎薄冰,濺起漫天冰渣。
十里外,袁崇煥已列陣完畢。
一萬二千邊軍,以步卒居中,騎兵分列兩翼,陣型嚴整,旌旗獵獵。
雖是新敗之師,但昨日校場斬高起潛祭旗,軍心士氣已為之一振。
袁崇煥立馬陣前,眺望著北方煙塵滾滾而來。
“督師,”祖大壽策馬至身側,低聲道,“建虜來了,看旗號正是多爾袞本部。”
“好。”袁崇煥緩緩吐出這個字,握緊手中長槊,“傳令下去:此戰不為守,不為退,只為——殺虜!”
“殺虜!”傳令兵縱馬賓士,嘶聲高喊。
“殺虜!殺虜!殺虜!”
萬名將士齊聲怒吼,聲浪如雷,撞向撲面而來的建虜鐵騎。
兩軍相距五里時,建虜前鋒已清晰可見。
多爾袞一馬當先,身披鎏金銅甲,頭戴簪纓鐵盔,手中一杆丈八長槍,威風凜凜。
他看見明軍嚴陣以待,非但不懼,反而放聲大笑:
“袁崇煥!逯莩窍吗埬阋幻袢者敢來送死?!”
袁崇煥不答,只緩緩抬起右手。
身後令旗揮動。
“放箭!”
明軍陣中,三千弓弩手齊發,箭雨遮天蔽日,呼嘯著射向建虜騎兵。
“舉盾!”多爾袞厲喝。
建虜前鋒紛紛舉起圓盾,箭矢叮噹作響,多數被擋下,仍有數十騎中箭落馬。
但這點傷亡對三萬鐵騎來說,微不足道。
“衝陣!”多爾袞長槍前指。
建虜騎兵驟然加速,如黑色鐵流衝向明軍大陣。
“槍陣!”袁崇煥冷靜下令。
前排步卒齊齊蹲下,將丈二長槍斜插於地,槍尾抵住地面,槍尖斜指前方,形成一片密密麻麻的槍林。
這是明軍對付騎兵的慣用陣法,簡單,卻有效。
然而多爾袞早有準備。
“散!”
建虜騎兵衝到百步距離時,忽然向兩側分開,露出後方一支身披重甲、連馬匹都覆著鐵葉的重騎兵!
“重甲騎兵!”祖大壽臉色一變。
這是建虜最精銳的重甲騎兵,人馬俱甲,衝鋒時如山崩海嘯,尋常槍陣根本擋不住!
“變陣!鉤鐮槍上前!”袁崇煥急令。
但已經晚了。
鐵浮屠如鋼鐵巨獸般撞入明軍槍陣,長槍刺在鐵甲上濺起火星,卻難以刺穿。
重騎兵憑藉衝擊力硬生生撞開缺口,後續建虜輕騎如潮水般湧入。
“頂住!”袁崇煥一夾馬腹,親自率親兵衝上前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