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是讓他盯著錢鐸,是讓他學會錢鐸那套本事,是讓他將來能接替錢鐸,好讓朕騰出手來,收拾那個狂徒!
這話不能說,但崇禎心裡門兒清。
可孫傳庭倒好,放著正事不幹,跑去練兵?
他一個工部侍郎,練什麼兵?那是兵部的事!是五軍都督府的事!
“混賬!”崇禎霍然起身,在暖閣裡來回踱步,“朕還以為他是個明白人,沒想到也是個不務正業的!”
王承恩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錢鐸呢?”崇禎忽然停下腳步,“他就任由孫傳庭胡鬧?”
“錢大人......”王承恩遲疑了一下,“錢大人不僅沒攔著,還大力支援。標營的兵、虎蹲炮,都是錢大人批的條子。聽說......聽說錢大人還親自去校場看了孫侍郎的陣法演練,讚不絕口,說孫侍郎是‘大將之才’。”
“大將之才?”崇禎氣笑了,“他錢鐸倒會做人情!朕派去的人,他不好好使喚,反倒縱著去幹不相干的事,這是要幹什麼?拉攏人心?還是......故意跟朕作對?”
最後那句話,他說得很輕,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王承恩渾身一顫,頭埋得更低了。
暖閣裡一時寂靜,只有炭火噼啪作響。
崇禎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灰白的天色,胸中那股邪火越燒越旺。
錢鐸,錢鐸,又是錢鐸!
這人就像一根刺,紮在他心口,拔不掉,碰不得,一動就疼。
他想起錢鐸第一次在乾清宮抽他鞭子,想起錢鐸在通州殺得人頭滾滾,想起錢鐸在工部抄家抄得滿城風雨,更想起那日在建極殿,錢鐸當眾逼宮,讓他下不來臺......
這人,太狂,太傲,太不把他這個皇帝放在眼裡!
可偏偏,這人又有本事。
良鄉誅豪強,穩了京畿;通州清倉弊,充實了國庫;工部造火器,更是在為遼東戰事做準備。
樁樁件件,都是實打實的功勞。
滿朝文武,有幾個能做到?
崇禎恨他,卻又不得不倚重他。
這種憋屈,這種矛盾,讓崇禎幾乎發狂。
“傳旨。”崇禎忽然轉身,聲音冰冷,“召孫傳庭即刻進宮。”
“是。”王承恩應了一聲,快步退下。
崇禎重新坐回御案後,手指在案面上輕輕敲擊,眼中光芒閃爍。
孫傳庭......他本是對這人寄予厚望的。
那日在乾清宮,孫傳庭對邊事的見解,讓他眼前一亮。
不空談,不迂腐,句句切中要害,是個實幹之才。
所以他才破格提拔,讓一個七品知縣直接坐到工部右侍郎的位置。
為的是什麼?
為的就是有朝一日,孫傳庭能取代錢鐸,能讓朕......能出一口惡氣!
······
“皇上。”
王承恩的聲音在暖閣外響起。
“進來。”
孫傳庭跟著王承恩走進暖閣,一身緋紅官袍還未換下,風塵僕僕,顯然是從校場直接趕來的。
“臣孫傳庭,叩見皇上。”
“平身。”崇禎淡淡道。
孫傳庭恭敬的站著,雙目低垂,神色平靜。
“孫卿,”崇禎看著他,“朕聽說,你這幾日都在校場練兵?”
“回皇上,”孫傳庭坦然道,“錢大人撥了五百標營兵給臣,又調了三十尊虎蹲炮,讓臣操練新陣。”
“新陣?”崇禎挑眉,“什麼新陣?”
“火銃火炮協同戰陣。”孫傳庭眼中閃過一絲光亮,“臣觀建虜作戰,慣用盾車推進,重甲衝鋒。我軍以往火器,要麼射程不足,要麼裝填太慢,往往一輪齊射後,敵軍已衝到面前。
所以臣琢磨出一套陣法——火炮轟其前,阻其衝勢;火銃擊其中,亂其陣型。再輔以錐形陣擴大火力覆蓋,自由射擊應對散兵衝鋒,霰彈專克騎兵密集衝鋒......”
他說得投入,聲音漸高,眼中燃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
崇禎靜靜聽著,手指在案面上敲擊的節奏漸漸慢了下來。
第141章 臣要打逯荩�
崇禎聽著孫傳庭滔滔不絕地講述“火銃火炮協同戰陣”,起初還耐著性子,但漸漸地,眉頭越皺越緊。
這個孫傳庭,越說越激動,眼睛都開始放光,那副樣子——
簡直跟錢鐸一樣!
都是那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勁頭!
“......故臣以為,若能以新式火銃配以改良虎蹲炮,輔以此陣,建虜鐵騎縱有萬軍,亦難衝破我......”
“夠了!”
崇禎猛地一拍御案,打斷了孫傳庭的話。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威壓。
孫傳庭戛然而止,抬頭看向崇禎,眼中還殘留著方才的光彩,此刻卻慢慢黯淡下來。
暖閣內一片死寂。
王承恩低著頭,連呼吸都放輕了。
“孫卿,”崇禎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極力剋制著什麼,“你說了這麼多,朕聽明白了。這陣法確實不錯,火器也造得挺好。”
孫傳庭心頭一鬆,正要開口——
“但是,”崇禎話鋒一轉,眼神銳利如刀,“你是不是忘了,朕派你去工部,是讓你做什麼的?”
孫傳庭一愣:“皇上,下官......下官自然記得。皇上命下官為工部右侍郎,協助錢尚書打理工部事務,尤其要盯著火器鑄造......”
“那你還去校場練兵?”崇禎聲音陡然拔高,“還拉著燕北,還調了五百標營兵,還讓錢鐸給你批了三十尊虎蹲炮?!”
每一句質問,都像一記重錘,砸在孫傳庭心上。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皇上,下官練兵,正是為了更好了解火器效能,以便......”
“藉口!”崇禎猛地起身,在暖閣裡來回踱步,緋紅龍袍的袍角掃過地面,“孫傳庭,朕原以為你是個務實的人!沒想到你也學會了這一套!什麼‘瞭解火器效能’?工部那麼多工匠,那麼多試射記錄,不夠你看?非要親自去練?”
他停下腳步,轉身盯著孫傳庭,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失望:“朕讓你去工部,是要你幫朕把火器鑄造的事情辦好!要你盯著錢鐸,學他的本事!不是讓你去搶兵部的差事!你一個工部侍郎,練什麼兵?你懂帶兵嗎?你上過戰場嗎?”
孫傳庭臉色漸漸發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觸地,聲音卻異常堅定:
“皇上!臣雖未上過戰場,但熟讀兵書,通曉戰陣!臣在河南時,曾操練鄉勇,剿滅流寇三股!臣自信,若給臣一支兵馬,配以新式火器,必能——”
“住口!”崇禎怒喝一聲,臉色鐵青,“孫傳庭!朕看你是昏了頭了!”
他走到孫傳庭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以為帶兵打仗是兒戲?你以為建虜是河南那些流寇?逯菔窃觞N丟的?袁崇煥是怎麼敗的?你一個從未去過遼東的人,也敢大言不慚?”
孫傳庭抬起頭,眼眶發紅:“皇上!正因逯菪率В蜻|東危急,臣才請命!臣願立軍令狀!若不能奪回逯荩碱娞犷^來見!”
“你——”崇禎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孫傳庭,手指都在顫抖,“好好好!好一個孫傳庭!朕原本以為你是個踏實幹事的,沒想到也是個好高蜻h、不知輕重的狂徒!”
他猛地轉身,背對著孫傳庭,聲音冰冷:
“朕告訴你,逯莸氖拢杂斜浚杂羞|東督師去操心!你的差事,在工部!在火器工坊!朕要你在三個月內,把新式火銃的日產量提到五十支!把虎蹲炮的日產量提到五尊!這才是你的本分!”
孫傳庭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暖閣裡的炭火噼啪作響,映著他蒼白的臉。
崇禎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胸中的怒火。
“孫卿,”崇禎轉過身,語氣稍微緩和了些,卻依舊冰冷,“朕知道你有報國之心,有殺敵之志。但凡事要一步步來。你先在工部把差事辦好,把火器造出來,這才是真正的為國出力。等火器足了,邊軍換裝了,朝廷自然會用你。”
等?
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他想起校場上那些標營兵士,想起他們手中那些威力驚人的新式火銃,想起改良過的虎蹲炮——
“皇上!”孫傳庭再次叩首,聲音嘶啞卻堅定,“臣懇請皇上,調臣前往山海關!臣只要五千兵馬,備齊火器,臣願為先鋒,必奪回逯荩匝﹪鴲u!”
“你——”崇禎瞪大了眼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個孫傳庭,是瘋了不成?
朕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他居然還敢請命?
還敢要兵要炮?
崇禎胸中那團邪火再也壓不住了。
他猛地抓起御案上的茶盞,狠狠摔在地上!
“哐當——”
青瓷茶盞摔得粉碎,茶水四濺,茶葉潑了一地。
王承恩嚇得渾身一顫,連忙跪下:“皇爺息怒!”
崇禎看也不看他,死死盯著孫傳庭,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孫傳庭,朕最後說一次——你的差事,在工部!你若再敢提什麼練兵,什麼去遼東,朕就革了你的職,讓你回家待著去!”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現在,滾回工部去!好好給朕盯著火器鑄造!再讓朕聽到你跑去校場,朕決不輕饒!”
孫傳庭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茶水濺溼了他的官袍下襬,茶葉粘在緋紅的布料上,像一塊塊醜陋的汙漬。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崇禎。
那雙原本燃著熱切火焰的眼睛,此刻一片死寂。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什麼也沒說。
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叩了一個頭。
“臣......遵旨。”
聲音乾澀,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
崇禎揮了揮手,背過身去,不再看他。
王承恩連忙上前,低聲道:“孫大人,請吧。”
孫傳庭站起身,官袍下襬還滴著水。
他踉蹌了一下,才站穩身子,轉身,一步一步走出暖閣。
腳步沉重,像是拖著一副鐐銬。
······
孫傳庭渾渾噩噩地走出宮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安定門內校場的。
工坊的錘聲依舊震天響,爐火映紅半邊天。
匠人們赤著上身,汗流浹背地鍛打槍管,火星四濺,落在地上滋滋作響。
“孫大人回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工坊裡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向孫傳庭,看向他那身溼了半截的官袍,看向他那張蒼白得沒有血色的臉。
燕北從鍛造區快步走來,一見孫傳庭的模樣,心頭就是一沉:“孫大人,您這是......”
孫傳庭擺了擺手,聲音乾澀:“沒事。工坊......工坊今日進度如何?”
“新式火銃又出了十二杆,虎蹲炮兩尊。”燕北低聲道,“但槍管鍛打那邊出了點問題,精鐵成色不勻,炸了三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