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他叫範永鬥,晉商中的頭面人物,在張家口做邊貿起家,如今在京城開著十幾家票號、當鋪,家資何止百萬。
“範東家息怒。”旁邊一個胖商人擦了擦額頭的汗,“這事......這事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內閣那幾位,咱們平日裡沒少打點......”
“打點?”範永鬥冷笑一聲,“周延儒那個老狐狸,錢龍錫那個假清高,成基命那個老頑固——你當他們是那麼好說話的?這道旨意就是他們擬票發出來的!”
“那......那怎麼辦?”胖商人慌了神,“真要繳這一成稅,咱們一年少說要損失幾十萬兩......”
“幾十萬兩?”範永鬥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你以為就這麼多?這‘特別俸祿稅’開了先例,往後朝廷缺錢了,是不是還要加‘特別軍餉稅’、‘特別賑災稅’?今日割一成,明日割兩成,咱們這些做生意的,遲早被颳得骨頭都不剩!”
廳內一片死寂。
在座的都是在商場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油條,誰不知道這道旨意的厲害?
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是開了一個可怕的先例——朝廷可以隨時以各種名目,向商人加稅!
“不能坐以待斃。”範永鬥站起身,在廳內踱步,“咱們得找人,得讓朝廷收回成命。”
“找誰?”有人問。
“周延儒。”範永鬥停下腳步,“他是首輔,這道旨意是內閣擬的,他脫不了干係。咱們去找他,讓他想辦法。”
“可......周閣老會幫咱們嗎?”
“他不幫也得幫。”範永鬥冷笑,“這些年,他周延儒在江南置的田產、開的鋪子,哪一樣沒借咱們的力?他侄子周文熠在揚州做鹽引生意,本錢是誰出的?他外甥在蘇州開綢緞莊,貨源是誰給的?這些賬,咱們可都記著呢!”
眾人眼睛一亮。
是啊,朝廷這些大員,哪個屁股底下是乾淨的?
真要撕破臉,誰怕誰?
“不止周延儒。”範永鬥繼續道,“錢龍錫、成基命,還有六部那些堂官,有一個算一個,咱們這些年孝敬的銀子還少嗎?如今朝廷要動咱們的錢袋子,他們想袖手旁觀?做夢!”
“對!咱們一起去!”
“不能讓他們過河拆橋!”
群情激憤。
範永鬥抬手壓了壓:“別急。咱們分頭行動。我去找周延儒,你們去聯絡其他商幫——徽商、淮商、浙商,這個時候,咱們得抱團!”
······
幾乎同時,徽商會館裡也在上演類似的場景。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一個穿著寰勯L袍、戴著員外帽的老者氣得鬍子發抖,“我徽商行商天下,招艦楸荆昴昙{稅從無拖欠!如今朝廷說加稅就加稅,連個商量都沒有,這是什麼道理!”
他是徽商領袖汪文言,在江南經營絲綢、茶葉生意,與江南士林關係極深。
“汪老,這事......怕是錢鐸那廝搞的鬼。”一箇中年商人低聲道,“我聽說,前幾日錢鐸在乾清宮為百官請命加俸,皇上沒答應。這才過了幾天,就出了這‘特別俸祿稅’,專款專用給百官發俸——這擺明了是錢鐸攛掇皇上乾的!”
“錢鐸?”汪文言眼中寒光一閃,“那個殺千刀的酷吏?”
“正是。這廝自從入京,殺了多少勳貴,抄了多少官員?如今又把主意打到咱們商人頭上來了!”
“好個錢鐸......”汪文言咬牙切齒,“真當咱們商人是軟柿子,隨便捏?”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去,備轎。我要去見周閣老。”
“周閣老?他會見咱們嗎?”
“他不見也得見。”汪文言冷笑,“他周延儒是江南宜興人,咱們徽商在江南的生意,他周家沒少沾光。如今朝廷要動咱們,他若不出面,往後江南的生意,他也別想做了!”
······
內閣值房。
周延儒坐在書案後,手裡捧著一盞茶,卻遲遲沒有送到嘴邊。
他面前攤著十幾份拜帖,全是京城各大商幫頭面人物遞來的,語氣一個比一個急,一個比一個硬。
“閣老,”書吏小心翼翼地問,“晉商範永鬥、徽商汪文言都在外頭候著,說非要見您一面......”
“不見。”周延儒放下茶盞,揉了揉眉心,“告訴他們,本官公務繁忙,無暇接見。”
“可......他們說,若今日見不到閣老,明日就去通政司遞狀子,告朝廷橫徵暴斂......”
“砰!”
周延儒猛地一拍桌子:“反了他們!還敢威脅本官?!”
書吏嚇得一哆嗦,不敢說話。
周延儒胸膛起伏,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
他知道這些商人為何而來。
“特別俸祿稅”的旨意剛發出去,這些人的銀子就要往外掏,能不急嗎?
可他能怎麼辦?
這旨意是皇上親自下的,內閣擬的票,滿朝文武都盯著。
他若是現在出面替商人說話,豈不是打皇上的臉?打自己的臉?
“告訴他們,”周延儒深吸一口氣,“這道旨意是皇上欽定,內閣奉旨行事,無可更改。讓他們......好好準備繳稅吧。”
書吏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周延儒獨自坐在值房裡,只覺得頭疼欲裂。
他知道,這事還沒完。
那些商人不會善罷甘休,他們背後站著的,是各地計程車紳、是朝中的關係網、是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
這道旨意,捅了馬蜂窩了。
正想著,值房外又傳來腳步聲。
“閣老,”另一個書吏匆匆進來,“江浙商幫的人來了,說是......說是帶了江南幾位致仕老臣的信。”
周延儒心頭一凜。
江南致仕老臣?
那些可是曾經位極人臣、門生故舊遍天下的老傢伙!
“請......請進來吧。”周延儒知道,這次躲不過了。
不多時,三個商人打扮的中年人走進值房,為首一人四十來歲,面容清瘦,眼神精明,正是江浙商幫在京的管事,姓沈,名世榮。
“草民沈世榮,拜見周閣老。”沈世榮躬身行禮,態度恭敬,可眼神裡卻帶著幾分不卑不亢。
“沈先生請坐。”周延儒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不知幾位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沈世榮從袖中取出三封信,雙手呈上:“這是江南幾位老大人託草民轉交給閣老的信,請閣老過目。”
周延儒接過信,掃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心裡便是一沉。
第一個,是前任禮部尚書錢謙益。
第二個,是致仕的南京吏部尚書、東林元老高攀龍。
第三個......竟是他的座師,前任內閣首輔葉向高!
朝廷旨意剛發出去,三人的信自然不可能這麼快送來。
這信裡面的內容自然是無關緊要。
但沈世榮拿出三人的信,便代表他身上站著三位老臣。
有這一層關係在,他也不得不鄭重對待。
周延儒放下信,抬頭看著沈世榮,沉聲說到:“我知道,沈先生是為加稅的事情來的吧?”
“閣老明鑑。”沈世榮笑著點頭,“此事如今在外面鬧得沸沸揚揚,草民也不得不來見閣老。”
沈世榮躬身站在下首,神色恭敬卻不失從容,那雙精明的眼睛在燭火映照下閃著光。
“草民等也知曉朝廷艱難,百官俸祿拖欠日久,皇上欲加稅以解燃眉之急,本意是好的。只是這‘特別俸祿稅’驟然加徵,且稅率高達年利一成,確實讓大家措手不及。”
第135章 皇上要的無非是銀子
周延儒端起茶盞輕啜一口,茶水已涼,苦澀在舌尖蔓延。
“沈先生,皇上的旨意已經明發天下,內閣也已擬票,此事已成定局。”周延儒聲音疲憊,“你們若想讓我出面奏請收回成命,恐怕是強人所難。”
“草民不敢。”沈世榮連忙躬身,“草民等並非要閣老違逆聖意,只是想求一個變通之法。”
“變通?”周延儒抬眼看向他。
“正是。”沈世榮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皇上要的,無非是銀子。這銀子,我們可以給。但怎麼給,給多少,何時給,總得有個章程。”
他向前一步,壓低聲音:“閣老試想,若按旨意所定,天下豪商年利一成繳稅,稅銀需解送京城,再由戶部撥付各部、各地衙門。這一來一回,耗費多少時日?
途中又經多少人之手?若再有蠹蟲從中剋扣,真正能到百官手中的,怕是要打個對摺。”
周延儒心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那依沈先生之見?”
“草民等願與朝廷合作。”沈世榮一字一頓,“江浙、徽州、山西各大商幫,願在各省府州縣開設‘官商合辦錢莊’。商稅不必解送京城,直接存入當地錢莊,按月撥付該地衙門,專款專用,用於發放當地官員俸祿。”
周延儒的手停在半空。
這個主意......倒是別出心裁。
“繼續說。”
“如此一來,省去了轉咧M,避免了途中損耗,更杜絕了經手人剋扣。”沈世榮語速漸快,“各地衙門按月支取,官員俸祿便能及時發放。且錢莊由官商共管,賬目透明,誰也別想從中動手腳。”
他頓了頓,補充道:“至於稅銀,我們可按年利一成繳納,但請朝廷准許分季上繳,以緩商賈資金週轉之難。此外......若朝廷允准,我等還願額外捐輸一筆,專用於補貼那些清廉卻家境困頓的官員。”
周延儒盯著沈世榮,腦中飛速盤算。
這法子妙啊。
稅銀直接入地方衙門,戶部省了轉咧畡冢賳T得了實惠,商人得了喘息之機——而且,錢莊由官商共管......
他忽然明白了沈世榮的算計。
開設錢莊,看似是為朝廷分憂,實則是要將商幫的觸角伸入各地衙門。
今日能管俸祿發放,明日就能管賦稅徵收,後日......
但轉念一想,這又有什麼關係?
朝廷缺的是銀子,是能立刻解燃眉之急的法子。
至於將來如何,那是將來的事。
“沈先生,”周延儒緩緩開口,“此事關係重大,非我一人能決。你們且先回去,容我斟酌。”
沈世榮深深一揖:“草民等靜候閣老佳音。”
送走沈世榮,周延儒獨自坐在值房裡,盯著跳動的燭火出神。
窗外傳來梆子聲,已是三更。
他提起筆,鋪開奏疏,卻又放下。
這事,得先探探皇上的口風。
······
翌日清晨,乾清宮暖閣。
崇禎看著周延儒呈上的條陳,眉頭漸漸皺起。
“官商合辦錢莊?稅銀直入地方衙門?”他抬起頭,眼中帶著審視,“周閣老,這是你的主意,還是那些商人的主意?”
周延儒躬身道:“回皇上,此乃江浙商幫管事沈世榮所提。臣反覆思量,覺得此法或可一試。”
“理由?”
“其一,可解轉咧住6愩y若解送京城,再由戶部撥付各地,路途遙遠,耗時費力,且易生損耗。直入地方衙門,省時省力。”
“其二,可杜克扣之患。稅銀經手人越少,被動手腳的機會越小。錢莊由官商共管,賬目透明,誰敢染指,一目瞭然。”
“其三......”周延儒頓了頓,“可緩商賈之怨。年利一成,數目巨大,若令其一次繳清,恐有商號週轉不靈而倒閉。分季上繳,既保全了商號,朝廷稅源亦不致枯竭。”
崇禎沉默片刻,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擊。
“那額外捐輸呢?”
“此乃商賈主動提出,專用於補貼清廉困頓之官。”周延儒低聲道,“臣以為,此乃收攏人心之舉。朝中清流若得實惠,必感念皇恩,於朝局安定有益。”
崇禎站起身,走到窗前。
晨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