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595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他只是緩緩抬起頭,死死盯著榜文上那方鮮紅的節度使大印。

  雨水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流下。

  他忽然抬起那隻常年握筆、長滿老繭的手,用力地抹去了臉上的泥漿。

  三十年了。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這張臉,其實也是個人的臉。

  他慢慢從泥水裡站了起來。

  解下腰間那塊象徵著屈辱的胥吏木牌。

  沒有憤怒地摔碎,而是平靜地扔進水窪,一腳踩進了爛泥深處。

  李德裕見他呆立在雨中,不耐煩地喝罵道:“老狗!”

  “你還愣著作甚?”

  “還不滾進來把地上的泥水擦了!”

  孫老書手沒有應聲。

  他轉過頭,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此刻沒有半點畏縮。

  只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孫老書手沒有再看他一眼。

  更沒有多說半句廢話。

  想要脫下這身黑皮換青袍,光有恩典不夠。

  得有血淋淋的投名狀。

  他轉過身,挺直了三十年來從未挺直過的脊樑。

  大步邁出公廨。

  恩威並施,方為帝王心術。

  劉靖的刀,很快就見血了。

  洪州府衙,司倉參軍的公廨內。

  司倉參軍李德裕,正是方才那名在院中耀武揚威的洪州望族李氏子弟。

  窗外,是連綿不絕的陰冷春雨。

  灰濛濛的雨幕,將洪州府衙徽值靡黄瑴D寒。

  簷下的積水混著爛泥,冷得刺骨。

  但在這間寬敞的公廨內,卻暖和得讓人昏昏欲睡。

  李德裕的案几旁,架著一隻燒得滾熱的紅泥小火爐。

  爐膛裡,上好的銀絲炭正泛著猩紅的光澤。

  火爐上,穩穩當當地煨著一口黑釉砂鍋。

  鍋裡燉著的,是清晨剛從鄱陽湖裡網上來的百年老黿。

  配著幾隻肥嫩的田雞,撒了一把昂貴的西域胡椒。

  奶白色的醇厚湯汁,順著鍋沿不斷翻滾。

  一股濃烈而霸道的奇香,瞬間溢滿了整個房間。

  案几正中,還擺著一盤切得薄如蟬翼的贛江巨鱸。

  魚肉晶瑩剔透,宛如冰雪。

  旁邊配著搗碎的橘絲、蒜泥與熟栗子做成的“金齏”蘸料。

  李德裕愜意地靠在軟榻上。

  手裡端著一杯溫熱的“洪州春”美酒,聽著江南小曲。

  那是足以讓人忘卻這亂世饑荒的極品珍饈。

  府庫裡的糧草出入、耗損漂沒,自然有手底下的胥吏替他做成天衣無縫的假賬,落入李家的私囊。

  李德裕愜意地呷了一口熱茶。

  腦海中卻莫名浮現出方才在院子裡的那一幕。

  那個被他一腳踹進爛泥裡的孫老書手。

  今日竟一反常態,沒有跪地磕頭求饒。

  特別是那老東西抹去臉上的泥水後,看他的那一眼。

  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李德裕煩躁地放下青瓷茶盞。

  暗自咬了咬後槽牙。

  這幫不知死活的賤役,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等這陣子秋糧的賬目核驗糊弄過去。

  非得找個由頭,把這老狗剝層皮不可!

  或者乾脆尋個錯處,打斷他的腿,將他全家發配去修城牆。

  就在他滿眼陰戾,暗自盤算著該如何折磨那老吏時。

  “砰!”

  公廨的大門突然被人蠻橫地踹開。

  冷風夾雜著春雨灌入堂內。

  今日公廨內的氣氛,瞬間冷得像冰窖。

  寧國軍支度司的幾名核查文官。

  帶著一隊披堅執銳的牙兵,直接封鎖了公廨。

  支度司文官將一本賬簿重重地砸在案几上,冷聲質問:“李參軍,去歲洪州秋糧入庫。”

  “賬簿上記的是三十萬石。”

  “為何實際盤庫,卻少了足足五萬石?”

  李德裕心中一慌。

  但仗著家族勢力,依舊強作鎮定。

  他傲慢地冷哼一聲:“荒謬!”

  “這賬簿乃是手下書手所記。”

  “糧草在倉房中受潮黴變、雀鼠損耗,本就是常理。”

  “你等不過是新來的外客。”

  “安敢在洪州地界上,拿這等小事來折辱本官?”

  說罷,他猛地轉身,指著門外廊簷下避雨的幾名老書手,厲聲喝道:“你們幾個瞎了眼的狗東西!”

  “還不快滾進來跟支度司的上官解釋清楚!”

  “這賬是不是你們做平的?”

  若是放在往日。

  這些被視為“賤役”的胥吏。

  為了保住飯碗。

  哪怕明知是替長官背黑鍋。

  也只能咬碎牙齒和血吞,跪在階下認罪。

  但今天,時代變了。

  門外的泥水中,方才被踹翻在地的孫老書手,緩緩站了起來。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跪地磕頭。

  而是挺直了常年佝僂的脊樑。

  他踩著滿腳的泥濘,一步步跨過公廨的門檻。

  在李德裕錯愕的目光中,他徑直走到大堂最深處的書架前。

  搬開底層的《水經注》,從牆磚縫隙裡抽出了一本密密麻麻的青麻紙簿。

  李德裕察覺到了不對,厲聲質問:“老東西,你手裡拿的什麼?”

  孫老書手用袖口仔細擦去紙簿上的灰塵。

  將其揣入懷中。

  他轉過頭,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此刻沒有半點畏縮。

  只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孫老書手的聲音沙啞,公事公辦地拱了拱手:“參軍。”

  “這五萬石秋糧的黴變賬,老朽今日……做不平了。”

  李德裕大駭,指著他的手指劇烈顫抖:“你……你敢咬本官?”

  “你不要命了!”

  孫老書手猛地抬起頭:“我的命是節帥給的!”

  他眼中燃燒著對“鎖廳試”名額的狂熱與對舊官僚的刻骨仇恨。

  “節帥有令,檢舉貪腐、查實有功者,歲考記上上考!”

  “李德裕,你這尸位素餐的國伲 �

  “今日我便要踩著你的烏紗幞頭,去換我孫子的一身青袍官服!”

  想要脫下這身黑皮換青袍,光有恩典不夠。

  得有血淋淋的投名狀。

  孫老書手沒有再看他一眼。

  更沒有多說半句廢話。

  他轉過身,大步邁向大堂中央的支度司文官。

  雙手高舉過頭頂。

  將那本足以讓洪州李氏抄家滅族的暗簿,穩穩地遞了出去。

  孫老書手高聲道:“上官明鑑!”

  “這五萬石糧食根本沒有黴變。”

  “而是被李參軍分批暗中倒賣給了南市的私糧商!”

  “這本暗簿,小的私下裡記錄了整整三年。”

  “每一筆出入、李參軍收受的飛錢憑單數目,皆有據可查!”

  舊的官僚體系,就在這個卑微老吏遞出紙簿的瞬間,轟然崩塌。

  李德裕氣急敗壞:“你——!”

  他還想狡辯。

  支度司文官已翻看了暗簿,眼神瞬間變得森冷如鐵:“鐵證如山!”

  “來人,扒了他的官服。”

  “打入州獄,抄沒李家家產充公!”

  牙兵齊聲應道:“諾!”

  兩名如狼似虎的重甲牙兵大步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