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555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第371章 殺光漢狗

  此時的廬陵渡口,早已被肅清一空。

  寒風中,吉州大大小小的官員、城中世家大族的族長們,一個個縮著脖子,像是等待審判的犯人,早已在此恭候多時。

  在吉州別駕李豐的眼裡,這場面實在是太過壓人。

  只聽得江面上一陣低沉的號角聲。

  緊接著,無數艘掛著黑色“劉”字旗的戰船,如同烏雲壓頂般逼近碼頭。

  跳板剛一搭好,一隊隊身著玄色鐵甲、面覆猙獰面具計程車兵便如潮水般湧下。

  他們步伐整齊劃一,踏在棧橋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口上。

  不過眨眼間,整個碼頭就被這些名為“玄山都”的虎狼之師圍了個水洩不通。

  刀出鞘,弓上弦,一股濃烈的肅殺之氣瞬間瀰漫開來。

  李豐腿肚子直轉筋,正想擦擦冷汗。

  就見那最大的樓船上,走下一群人。

  被眾星捧月般簇擁在中間的,是一位少年郎。

  他看起來不過弱冠之年,卻有著一種遠超年齡的威儀。

  那身代表著極品高官的繁複雲蟒紫袍穿在他身上,竟絲毫沒有“沐猴而冠”的不倫不類之感,反倒像是天生就該如此,襯得他身姿如玉樹臨風,透著股說不出的風流貴氣。

  腰間束著的那條蹀躞玉帶,每一塊玉板都瑩潤生光,緊緊勒出他勁瘦有力的腰身。

  再看那張臉,竟是俊美得近乎妖異。

  眉如墨畫,飛揚入鬢;目似寒星,深不見底。

  那高挺的鼻樑下,薄唇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似佛又似魔。

  尤其是那身氣質,明明生得一副濁世佳公子的皮囊,周身卻繚繞著一股子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英武與肅殺,讓人只看一眼,便覺心驚肉跳,只想跪地叩首。

  他走得不快,踱著四方步,臉上掛著和煦的微笑,卻讓人不敢直視。

  這便是那個談笑間平定洪袁二州、逼死無數豪強的“劉閻王”?

  李豐不敢怠慢,趕緊整理衣冠,領著身後一眾官員士紳,深深一拜。

  高聲呼道:“下官吉州別駕李豐,率廬陵官民,恭迎節帥!節帥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

  “恭迎節帥——!”

  身後眾人齊齊彎腰,誰也不敢抬頭。

  劉靖走下跳板,虛扶一把,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聲音溫潤如玉:“諸位同僚這是做什麼?天寒地凍的,何必搞這些虛禮?快快請起,快快請起。”

  他雖這麼說,卻並未真的伸手去扶,只是笑吟吟地受了這一禮。

  劉靖目光掃過李豐那張栈陶恐的臉:“李別駕是吧?此地治理得不錯,百姓安居,本帥心甚慰啊。”

  李豐受寵若驚,連忙賠笑:“節帥謬讚了,謬讚了!下官已在城中備下薄酒,並在刺史府收拾好了下榻之處,還請節帥移步,為節帥接風洗塵。”

  “好。”

  劉靖笑著點頭:“那就有勞了。”

  半個時辰後,廬陵城內,望江樓。

  這座吉州最大的酒樓今日被包了場。

  二樓的雅間內,與城外的蕭條截然不同,這裡炭盆燒得滾燙,蜜燭高照,絲竹聲聲入耳。

  空氣中瀰漫著極其奢靡的脂粉香與酒肉香。

  席面上更是極盡奢華。

  那是真正的“食不厭精,膾不厭細”。

  桌上擺著剛從贛江裡撈上來的極品鰣魚,用老母雞湯煨透的鹿筋。

  還有一道名為“金玉滿堂”的名饌,竟是用上百個鵪鶉蛋黃和蟹膏燴制而成。

  每一口都是普通百姓一年的嚼用。

  劉靖坐在主位,臉上掛著和煦的微笑,手裡端著一隻和田玉杯,看來者不拒。

  彷彿真的是個來遊山玩水的世家公子。

  吉州別駕李豐端著酒杯站了起來,臉上堆滿了苦笑。

  那是他那一套演練了無數遍的哭窮戲碼:“節帥!下官代吉州百姓,敬節帥一杯!只是……唉,下官心裡苦啊。”

  “節帥有所不知,這吉州地瘠民貧,又是山高林密。朝廷的稅賦,那是年年都收不上來啊。百姓們連肚子都填不飽,哪還有餘糧交稅?”

  “這幾年,為了湊足上繳,下官和幾位族長,那可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說完,李豐甚至還擠出了兩滴眼淚,仰頭將酒一飲而盡。

  周圍的幾位豪族族長也趕緊附和,一個個唉聲嘆氣。

  彷彿他們才是這世上最大的善人,是為了百姓才不得不穿綾羅綢緞、吃山珍海味。

  劉靖靜靜地看著他們表演,眼底閃過一絲戲謔。

  他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聲音溫潤如玉,卻字字誅心:

  “李別駕辛苦了。不過本帥在來之前,倒是聽說了一句俗話——‘窮山惡水出刁民’。”

  李豐的笑容一僵,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劉靖放下酒杯,指節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清脆的響聲:“本帥這次來,別的沒帶,就帶了一萬多把刀。”

  “若是百姓真的窮,那本帥自然會體恤,甚至開倉放糧;可若是有人裝窮,甚至是仗著山高皇帝遠,當那不交稅的刁民……”

  劉靖笑了,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像是一隻盯著獵物的狼:“那本帥的刀,正好也缺塊磨刀石。”

  席間的空氣瞬間凝固。

  剛才還在哭窮的族長們,一個個面面相覷,只覺得後背發涼。

  李豐乾笑了兩聲,眼神閃爍,不敢接話。

  這時,坐在下首的一位雷姓族長站了起來。

  此人身材魁梧,眼神陰鷙,一看就是那種在地方上橫行慣了的豪強。

  他舉著酒杯,皮笑肉不笑地說道:“節帥說笑了。這吉州除了刁民,還有更厲害的呢。”

  “那山裡的雷火寨,幾千號蠻兵,個個都能生撕虎豹。連當年的朝廷大軍進了山,都被他們殺得片甲不留。官府收稅?

  “嘿,那還得看雷火洞主答不答應。節帥初來乍到,恐怕還不知道這其中的利害吧?”

  這是赤裸裸的示威。

  劉靖轉頭看向他,眼神依舊溫和,只是那溫和中多了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並沒有發火,而是慢條斯理地夾起一塊鰣魚肉,放進嘴裡細細咀嚼,嚥下後才淡淡說道:“雷族長多慮了。”

  “本帥讀史書,只記得當年班超定西域,三十六國盡歸漢土。那些蠻夷再兇,也就是沒開化的野獸罷了。”

  劉靖端起酒杯,遙遙敬了雷族長一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野獸咬人,那是畜生本性,我不怪它。”

  “但若是有人養著這畜生,專門放出來咬人……”

  “咔嚓!”

  劉靖手中的玉杯在這一刻被他生生捏碎。

  酒液混合著鋒利的玉屑濺落在桌上,也濺在了雷族長的衣襟上。

  “那本帥不僅要殺那畜生,更要……把那個養狗的主人,滅其滿門!”

  雷族長的手一抖,杯中酒灑了大半。

  ……

  與此同時,望江樓外,風雪正緊。

  樓內是暖意融融、推杯換盞的極樂世界。

  而只隔了一道牆的樓外,卻是另外一個人間。

  牆角下,蜷縮著一家四口。

  那是從北邊逃難來的流民,也可能就是吉州本地失去了土地、被逼得家破人亡的佃戶。

  父親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此刻卻像個佝僂的老人。

  他身上只有一件破得露出敗絮的單衣,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卻死死地抱著懷裡的小女兒,試圖用自己僅剩的一點體溫去溫暖那個已經凍得臉色發青的孩子。

  “爹……我餓……”

  小女兒的聲音細若遊絲,那一雙原本清澈的大眼睛此刻顯得格外渾濁。

  死死盯著望江樓那扇透出橘黃色燈光的窗戶。

  那裡正飄出一陣陣令人瘋狂的肉香。

  漢子的眼眶紅了,他顫抖著手,從懷裡摸出一塊硬得像石頭一樣的白土餅子。

  那是他在河邊挖泥曬乾的。

  “丫頭,吃……吃這個,吃了就不餓了。”

  漢子把餅子遞到女兒嘴邊,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

  他知道這東西吃多了會腹脹而死,可不吃,現在就會餓死。

  “滾開!臭要飯的!”

  就在這時,望江樓的側門開啟。

  幾個豪族的家丁抬著一大桶泔水走了出來。

  那是席面上撤下來的殘羹冷炙。

  裡面有隻咬了一口的雞腿,有半盤沒動過的鹿筋,還有白花花的米飯。

  “嘩啦——”

  泔水被倒進了路邊的髒水溝裡,冒著熱氣。

  那漢子眼睛一亮,彷彿看到了什麼稀世珍寶。

  他把女兒交給孩兒他娘,瘋了一樣撲過去。

  不顧泔水的髒臭和冰冷,用那雙滿是凍瘡的手在髒水裡拼命撈著。

  “這塊肉……這塊肉給丫頭吃……”

  “這把米……這把米給孩兒他娘……”

  “啪!”

  一記馬鞭狠狠抽在他的背上。

  一個喝得醉醺醺的豪族護衛路過,嫌他擋了道,順手就是一鞭子,嘴裡罵罵咧咧:“哪來的賤民?敢擋老爺的路?滾一邊去!”

  漢子被打得皮開肉綻,卻連慘叫都不敢發出一聲。

  他只是死死護住懷裡那塊剛從泔水裡撈出來的肉,像是護著這世上最後的希望,卑微地爬回了牆角。

  風雪中,他看著樓上那燈火通明的窗戶,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麻木與絕望:“這老天爺……什麼時候才能開開眼啊?”

  ……

  五指峰,雷火寨。

  這是一座與其說是山寨,不如說是戰爭堡壘的蠻窟。

  它依山勢而建,三面懸崖,只有一條羊腸小道通往寨門。

  寨牆是用巨大的原木和青石壘成的,高達兩丈。

  上面佈滿了削尖的竹刺和用來防禦火攻的溼牛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