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554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咱們是從南方投過來的喪家犬,在梁國毫無根基,也沒有像劉知俊那樣擁兵自重。陛下的猜疑與屠刀,暫時還落不到我王家頭上。”

  王衝長鬆了一口氣,拍著胸口道:“那倒還好,嚇死孩兒了。”

  “好什麼?”

  王景仁猛地轉過身,看著兒子那副天真的模樣,眼中的苦澀更濃了:“唉,只是陛下這般涼薄,終歸還是讓人心寒啊。”

  他閉上眼,似乎陷入了回憶:“初投朱溫時,他對我禮賢下士,推食解衣,我只覺他是當世雄才大略的英主,哪怕揹負罵名也要追隨。”

  “可誰能想到……”

  “登基之後,形勢急轉直下。他今日殺這個,明日殺那個,大肆誅殺功臣,使得人心惶惶。如今更是把劉知俊這樣的國之柱石都逼反了。”

  王景仁的聲音陡然變得淒厲起來,透著一股深深的恐懼:“衝兒,你要明白,在這樣一個瘋子手下做事,這就好比在刀尖上跳舞!”

  “雖然現在還沒輪到咱們,可誰能保得住明天?”

  “這次讓我去討伐劉知俊,勝了是本分;若是敗了……”

  “那就是死期!甚至哪怕勝了,功高震主,也可能像劉遇一般!”

  說到這裡,王景仁突然像發了狂一樣,一把抓住王衝的肩膀,指甲深深陷進肉裡。

  王衝吃痛,看著父親血紅的眼睛,嚇得淚如雨下:“父親!”

  “閉嘴!聽我說完!”

  王景仁厲聲喝道,打斷了兒子的哭聲:“若真有那天,你不可有一絲怨言,更不可想著報仇!”

  “往南跑!去江西,去歙州!”

  王衝哭得泣不成聲,重重磕頭:“兒……記住了!”

  與此同時。

  洛陽宮,建昌殿。

  這裡是整個大梁帝國的權力中心。

  也是整個洛陽城最溫暖、最奢華,卻也最血腥的地方。

  殿內,數百支兒臂粗的蜜燭將大殿照得通明。

  火道燒得滾燙,讓人一進去就彷彿置身酷暑。

  連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香氣。

  太醫令李修之跪在殿外的玉階上。

  額頭貼著冰冷的地面,渾身止不住地打擺子。

  他手裡捧著一碗剛剛熬好的參湯。

  這碗湯,他已經跪著捧了半個時辰了。

  殿內傳來一陣陣令人面紅耳赤的嬌喘聲,還有那種老人特有的粗重喘息聲。

  那是陛下在臨幸。

  而臨幸的物件,並非宮裡的嬪妃,而是……幾位從王府裡召進宮來“侍疾”的王妃。

  這種悖逆人倫的醜事,在如今的洛陽宮裡,早已是公開的秘密。

  但誰敢說?

  連各位皇子都只能裝聾作啞,甚至還得陪著笑臉,以此來討好這位喜怒無常的父皇。

  “啪!”

  一聲清脆的玉器碎裂聲。

  伴隨著一聲女子的慘叫,打破了這種淫靡的氣氛。

  朱溫暴怒的咆哮聲傳了出來:“滾!都給朕滾!沒用的東西!”

  “朕還是天子!朕還能千秋萬代!誰敢說朕老了?!”

  緊接著,幾個衣衫不整的女子哭哭啼啼地跑了出來。

  髮髻散亂,臉上還帶著鮮紅的掌印。

  李修之嚇得把頭埋得更低了。

  “太醫!死哪去了?!藥呢?!”

  聽到召喚,李修之只覺得兩腿發軟。

  硬著頭皮,捧著藥碗膝行而入。

  朱溫赤著上身半躺在龍榻上。

  那具曾經征戰沙場的雄壯身軀,如今已經鬆弛發福。

  肚子上的肥肉堆疊著,上面佈滿了褐色的老人斑。

  李修之顫抖著將藥碗高舉過頭頂:“陛下……藥好了。”

  朱溫一把抓過藥碗,也不試溫,仰頭就灌。

  “噗——!”

  下一秒,滾燙的藥汁被他盡數噴了出來,噴了李修之一臉。

  “燙!你想燙死朕嗎?!”

  朱溫猛地將藥碗砸在李修之的頭上。

  鮮血混合著黑褐色的藥汁,順著李修之蒼老的臉頰流淌下來。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這藥得趁熱喝才有……”

  “還敢頂嘴?!”

  朱溫從龍枕下抽出一把早已備好的馬鞭,那是他年輕時在軍中用來抽逃兵的。

  “我看你是受了那個逆賱⒅〉闹甘梗∠胍害朕!想要讓朕死!”

  “啪!”

  鞭子狠狠抽在李修之的背上,瞬間皮開肉綻。

  “朕沒病!朕沒老!朕還要御駕親征!朕要去殺了那個忘恩負義的狗東西!”

  朱溫一邊瘋狂地抽打著,一邊在龍榻上跳腳咆哮,狀若瘋魔。

  “來人!給朕拖出去!杖斃!杖斃!”

  兩名早已見怪不怪的龍虎軍力士面無表情地走進來,像拖死狗一樣拖起已經半昏迷的李修之。

  李修之絕望地慘叫著:“陛下!臣冤枉啊……”

  聲音漸漸遠去。

  最後變成了一聲沉悶的“咔嚓”骨裂聲。

  殿內重新恢復了死寂。

  剛才還伺候在一旁的宮女太監們,個個面如土色,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朱溫扔掉沾血的馬鞭,喘著粗氣跌坐回龍榻上。

  他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恐懼。

  “怕什麼?朕不怕。”

  他神經質地喃喃自語。

  隨手抓過旁邊一個瑟瑟發抖的小宮女,粗暴地按在身下。

  彷彿只有透過這種施暴,才能證明自己還活著,還是那個令天下顫抖的帝王。

  “只要朕還活著……這天下,就沒人敢反朕!”

  窗外,風雪正緊。

  這建昌殿內的火光,照不亮那人心深處的無盡黑暗。

  ……

  視線南移兩千裡。

  江南西道,吉州。

  與洛陽的肅殺不同,此時的贛江水面上,雖有寒風,卻兩岸青山依舊。

  劉靖並未走陸路,而是率一萬五千大軍,分乘百餘艘戰船,順贛水浩蕩南下,直撲吉州治所——廬陵郡。

  十一月二十五,陰。

  大船在贛江的波濤中破浪前行。

  劉靖身披一襲由上等蜀蹇椌偷纳钭仙珗A領官袍,那袍面上用極細的金銀線,採用了“錯金繡”的技法,隱隱勾勒出翻湧的雲蟒暗紋,在晦暗的天色下流淌著一種低調卻攝人心魄的尊貴。

  寬大的衣袖被獵獵江風鼓盪而起,如同一隻欲要搏擊長空的蒼鷹。

  他腰束一條鑲嵌著羊脂白玉的蹀躞帶,側懸一枚雕工古樸的獸首玉佩,玉質溫潤,卻壓不住他身上那股子與生俱來的殺伐之氣。

  他就這般負手立於樓船最高的望樓之上,身形如蒼松翠柏般挺拔,腳下鉅艦破浪帶來的劇烈顛簸,竟不能讓他晃動分毫。

  那雙深邃如淵的眸子微微垂下,彷彿這浩蕩的贛江水,乃至這吉州的萬里江山,都不過是他掌中把玩的一枚棋子。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掃過兩岸連綿起伏的群山。

  這吉州的山水,當真是極美的。

  遠處青山如黛,雲霧繚繞在半山腰,宛如仙境;近處贛水碧綠如玉,偶爾有白鷺驚起,劃破江面的平靜。

  劉靖輕聲讚歎:“好一幅謇C江山。”

  可下一秒,他的眼神卻冷了下來,那是隻有在看死人時才會有的淡漠。

  “只可惜,這畫裡 藏著的,全是吃人的鬼。”

  站在他身側的李松有些不解,撓了撓頭:“大帥,俺看著挺好啊?這山這水,比咱們北方那光禿禿的黃土地強多了。就是……有點冷清。”

  “冷清?”

  劉靖伸手指向江岸的一處平緩地帶:“你看那邊。”

  李松順著手指望去,臉色也是微微一變。

  那裡本該是一片肥沃的沖積平原,是種稻谷的上好良田。

  可如今,那成百上千畝的地裡,卻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和灌木,枯黃一片,顯然已經荒廢許久。

  而在那荒草掩映的深處,隱約可見幾個殘破的村落。

  斷壁殘垣,屋頂塌陷,被煙火燻黑的土牆上,甚至還殘留著幾年前的刀兵痕跡。

  顯然是絕戶村。

  “再看那邊。”

  劉靖的手指又指向了更遠處的山腳下。

  那裡矗立著一座座如同烏龜殼般的土圍子(塢堡)。

  高大的夯土牆上插滿了削尖的竹刺,四角修著簡陋的箭樓。

  唯一的進出通道是一座吊橋,此時正緊緊拉起。

  哪怕是大白天,塢堡裡也看不見幾個勞作的身影。

  所有人都像是受驚的兔子,縮在那個並不結實的殼裡苟延殘喘。

  “地荒了,人不種,因為種了也是給蠻子搶。人怕了,躲進塢堡,因為官府護不住他們,只能靠宗族抱團等死。”

  劉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欄杆,發出篤篤的聲響,聲音平靜得讓人害怕:“李松,你記住了。這吉州看著山清水秀,實則是個人間煉獄。”

  “官府不管,豪強自保,蠻夷橫行。咱們這次來,不是來遊山玩水的,是來當閻王的。”

  “這地上的鬼太多,咱們得幫他們去投胎。”

  李松心中一凜,握緊了腰間的橫刀,眼中殺氣騰騰:“節帥放心!誰敢擋咱們的路,俺就把誰的腦袋擰下來!”

  正說著,前方的江面上,一座黑沉沉的城池輪廓逐漸清晰。

  廬陵城,到了。